第246章 贯月槎(二十一) 她赌对了
第246章 贯月槎(二十一) 她赌对了
裴晔知道多说无益, 不再与清河公主多言,只是回过头去,抿紧唇死死盯着台上不知死活的女子。
清河公主走过来,与他一起靠在阑干上, 侧头看着他, “扑哧”笑出声来:“认识景明哥哥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 害我都有些嫉妒了。”
裴晔没看她, 声音冷得能将人冻成冰:“公主金枝玉叶,不必自降身价,与一个平民女子相提并论, 她不会碍着你什么, 何必急着置她于死地。”
清河公主睁大眼睛, 一脸委屈:“景明哥哥误会我了, 我只是和小海潮一见如故, 想帮帮她罢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景明哥哥难道都不信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唱念俱佳,这种情形裴晔没见过一千回也见过八百回, 全然无动于衷。
他并不以为清河公主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他也一早表明自己不可能尚公主, 便是皇帝也不可能逼他。
嫉妒或许有之, 她心性如顽童,便如被人抢了玩伴一般。
只因一起长大, 她便以为能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裴晔想到这里越发齿冷:“公主的手伸太长了。”
清河公主收了泪,托着腮若有所思,忽然莞尔一笑:“景明哥哥,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要不是打小认识你,我真以为你们认识呢。说不定……你们不会有什么夙世的缘分吧?”
裴晔心头微微一动。
裴晔,梁夜;景明,子明。她那不见踪影的情郎,还有她初见他时的眼神……
若不是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起疑。
瞥见清河公主玩味的神情,他回过神来,漠然道:“不劳公主费心。”
公主笑着将手臂搭在阑干上,悠然地看着戏台上的人群:“演戏的才要费心,我只是看戏的,只需开心。”
裴晔冷笑了一声:“公主最好盼着她安然无恙。”
清河公主微微一怔:“你是在威胁我么?”
“公主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话音甫落,台上锣声响起,奴隶和看客们都安静下来,紫袍人再度登场,开始宣布规则。
裴晔顾不上说话,目光锁在戏台上那个身影上,从高处俯瞰,她夹在人堆里更显得瘦小。
仿佛有只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虽然他与公主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情分,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此次又奉皇命保护照拂她,可他为了一个才认识两三日的人不计后果地与她反目,竟然还觉理所当然。
“今日的戏目规则很简单,但诸位贵客请放心,必定能叫诸位尽兴而归。”紫袍人抑制不住兴奋,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跃起,双脚悬空漂浮在半空中,袍袖一挥,那戏台四周忽然升起一圈透明的琉璃墙,约莫一丈来高,下面宽大,往上渐渐收窄,仿佛一口琉璃大缸,将奴隶们装了起来。
奴隶们顿时惊慌失措,看客们发出连声惊呼。
海潮也忍不住暗自纳罕,即便这几日见过好几次“仙法”,这样凭空变出这么高的琉璃墙也着实神乎其技。
正思忖着,只见那紫袍人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碗,从半空中向戏台上倾倒,一脉涓涓细流注入“琉璃缸”中。
几乎是同时,耳边“哗啦啦”震耳欲聋的水声响起,仿佛海水漫灌,海潮和其他奴隶就像是釜中的茶叶末,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海潮勉强稳住身形,水顷刻之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际,还在不断上涨。
紫袍人将手中的琉璃碗轻轻抛出,琉璃碗在半空中飞旋着,越边越大,最后变成个透明的穹顶,刚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琉璃缸”上。
那人道:“今日的戏目是鱼龙漫衍,诸位业已看见,这里面的水不停在涨,片刻后就会充满鱼缸,不知缸里这些鱼儿有没有机缘化作飞龙升天呢?”
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吃吃”地笑个不停,身子也摇晃起来。
海潮只觉那笑声有些耳熟,似乎是前日听过的船主的声音,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是不是船主本人。
“啊呀,”紫袍人掩嘴惊呼,“差点忘了桩要紧事。”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球:“盖子上须得开个口,不然鱼儿们从哪里飞出来呢?”
一边说,一边将那圆球用力向巨大的琉璃碗掷出。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碗底被砸出一个大约可供一人通过的裂口,碎琉璃冰雹一样落进水里。
随着碎片一起落下的还有那紫袍人掷出的东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海潮不经意瞥见熟悉的银光一闪,一阵心悸,几乎是下意识地奋力向着那小球落下的地方游去,赶在别人伸手之前将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她都用不着仔细看,便知道那正是梁夜的银香囊。
梁夜果然也在这艘船上,多半还在他们手里。
她真想赶紧冲出去抓住那紫袍人逼问,但是在此之前,她先得活着出去才行。
她紧紧握住银香囊,上面錾刻的花纹嵌进手心里,硌得发疼。
疼是好的,水里很冷,她需要一些疼痛来保持清醒。
海潮将银香囊小心塞进腰带里,又将系绳在腰带上打了两个死结。
过不多时,水已经淹到了头顶。
会水的还好,苦了那些不会水的奴隶,惊慌失措地扑腾着手脚,有的已经呛水沉了下去,眼看就要溺水。
海潮喊道:“这是海水!别扑腾,放松手脚!深吸一口气屏住,不会游水也能浮起来!”
有的人听了她的话稳住心神,吸气尝试,真的慢慢浮了起来,可是更多人恐慌之中听不进任何劝告,很快沉入了水底。
海潮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往下沉的女人,教她在水中漂浮。可她只有一个人,便是再急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洞口。
水离洞口还有约莫半丈的距离,水有点冷,但是应该能撑到水涨到能够到洞口的地方。
这未免太简单了,仅凭良好的水性就能轻松过关吗?
可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她刚才只考虑了水,却没考虑人。
人才是每一出“戏”中最容易忽略却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眼下只要不沉入水中就能活着,可等水充满整口“缸”以后,人就只能再活片刻,而那洞口每次只可容一人通过,从缺口的断面看,那琉璃碗便得很厚,水中不好使力又没有工具,恐怕是没办法把洞口扩大的。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所有人依次通过洞口,大部分人都会被剩下。
那种情势下,所有人都会拼了命地向洞口挤,即便有人先游到洞口,不等爬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拖住脚拽下来,最后的结果就和前两天一样,所有人都会死。
绝对不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想明白这一点,海潮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奴隶活命,只是虐杀他们取乐,这一关说不定真的无解。
不对……
她陡然想起前两天的“戏目”,两出戏都是有机会存活的,虽然微乎其微。
那么这一关多半也藏着一线生机,只是前两日她是看客,能冷静地观察和思考,现在身在其中,也不知不觉慌了神。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遇到难关的时候她总是没出息地想起梁夜。
海潮又鼻酸起来,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银香囊,用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一向讨厌这枚银香囊,曾经将它视作梁夜和别人的定情信物,后来又将它视作与长安那段日子有关的不祥之物,可现在只有这一件与梁夜有关的物件了。
她没有仔细看过这枚香囊,但记得上面刻着海水纹。
海水……
她脑海中仿佛有道光闪过。
这是海水,所以刚才那紫袍人注水的动作不过是故弄玄虚,水是从下面漫上来的海水,那么下面说不定有出口通向外面。
海潮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水下。
当然她也可能猜错,最后的结果是溺死,但是她很清楚上面的路走不通,那么另寻一条路碰碰运气。
周围有其他奴隶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议论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是吓疯了么?”
有好心的问她:“过会儿水就涨满了,你往哪里去?”
海潮无暇理会他们,也不敢拖别人下水,下面要是没有生路,跟着她走的只会死得更快。
她只是奋力地往下游去。
她记得那堵琉璃墙大约有多高,估摸着过不多久就应该碰到“缸底”,也就是戏台,可是又往下潜了一段,还是没碰到戏台——戏台消失了。
这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知是仙法还是机关,总之这“鱼缸”是没有底的,直接和海水相连。
不过眼下高兴还太早了,虽然没有底,但四周有琉璃壁圈着,还不知道往下延伸了多少。
她向旁边游去,直到摸到了光滑的琉璃壁。
她竭尽所能地加快速度下潜,时不时伸手探一下。
她虽然水性比一般人强很多,尤其擅长憋气,可毕竟也是凡人,那琉璃壁却似没有尽头,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海底。
长时间无法呼吸,她开始晕眩,恐惧也在心里弥漫开来,
要是她猜错了呢?
那怪物分明就是要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死去,又为什么要留一条生路呢?
前两天的戏目真的有解法吗?会不会是她想错了?
就算前两天有解,怎么知道今天规则不会变?
陆姊姊和程瀚麟也在看着吧?他们不惜去求裴晔救她,可她却那么莽撞,非要跑来送死。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还有小夜,谁去救小夜?
她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还有小夜,要把小夜带回去。
小夜,小夜,小夜……
脑袋里浑浑噩噩,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肺疼得好像快要炸开了。
她全凭本能,恍惚地伸出手去,以为会摸到琉璃壁,却意外摸了个空——
琉璃壁到头了,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