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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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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4章 贯月槎(十九) 生得也不怎
      第244章 贯月槎(十九) 生得也不怎
      书斋内白烟袅袅, 茶香氤氲。
      煮到第四炉茶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查案?”
      裴晔手握书卷,倚着隐囊,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同谁说话?”
      海潮暗暗捏了下指骨:“主人。”
      裴晔瞥了她一眼, 将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尽收眼底, 笑意涟漪似地荡开:“不急, 先将茶烹好。”
      顿了顿:“你这炉又煮过头了。”
      海潮揭开茶釜看了看, 自言自语:“哪里煮过头了, 不挺好么!不然你……主人尝尝?”
      裴晔:“不用尝,一嗅便知过火。”
      海潮怀疑他嗅到的是她肚子里冒的火,小声嘟囔:“鼻子这么灵, 是狗么……”
      “叽叽咕咕说什么?”裴晔倾身看向她。
      海潮:“……没什么。”
      裴晔靠回隐囊上, 重又拿起书卷:“倒了, 再煮。”
      海潮差点没把茶釜掀了, 强忍着道:“主人找我不是为了查案吗?为什么只叫我煮茶?”
      “要在我身边伺候, 这是必须会的。”
      “可我就干一天啊。”海潮脱口而出。
      裴晔再次放下书卷,坐直身子。从海潮开始煮第一炉茶开始,这书就没卷动过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海潮的脸, “明日还要去送死?”
      “又不一定会死。”海潮挑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语气不善, 浑身带刺似的, 虽然长着小夜的脸,性子可差远了。
      “为何如此着急?”裴晔道, “就算要去底舱,多等几日,将五行戏目全看一遍胜算不是更大。”
      海潮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底舱每天都在大批地死人,她能早一天找到对付妖怪的办法,就能救下许多人。
      何况他们统共只有七天时间,眼看着过去快一半了。
      “我们早一天把案子查清楚,说不定很多人就不用死了。”
      奴仆和主人“尔我尔我”的,还不尊卑不分地称“我们”,自是极失礼的,但裴晔丝毫未决冒犯,心里反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品了品,竟然像是欢喜。
      简直荒谬绝伦。
      他冷下脸来:“那些人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
      海潮不能说他们来这里就是做这事的,经历了五个秘境她已经理所当然,可裴晔并不知情,她也没办法向他解释,只能含糊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别小瞧了我的功夫。”
      “你功夫了得,所以才在这里烹茶么?”
      海潮霍地站起身,差点没把他那堆瓶罐茶具踢翻。
      裴晔抬起头看着她:“何往?”
      海潮提起茶釜,虎着脸道:“拿出去倒掉。”
      “不必了。”裴晔道,指尖在黑檀小茶案上敲了敲,示意她往空茶碗里斟茶,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
      海潮放下茶釜,走到他跟前拿起茶碗,舀了茶汤放到茶案上,强忍着没把热茶泼他脸上。
      裴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得微微蹙起眉,姿态却很惬意,仿佛占得了上风:“坐。”
      海潮还是站着:“主人有事就吩咐吧。”
      “坐下。”裴晔提高了点声音。
      海潮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不过还是离他远远的。
      “你究竟为何要去七层?”裴晔撩起眼皮。
      “我……”海潮思忖了下,“想去看看上面有什么。”
      “莫非你也相信所谓的长生仙药?”
      海潮不自觉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万一是真的呢?”
      裴晔显然不信,探究的目光仿佛霜刃,要将她切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为何你以为自己应该救所有人?”他在海潮开口辩驳前制止,“不必用你那套瞎编出来的说辞搪塞我。”
      海潮挑了挑眉:“想救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像你这样看着成百成百的人死在面前眼睛也不眨一下才奇怪吧!”
      裴晔道:“你连着去过两日底舱,应当知道谁才是异类。”
      海潮抿了抿唇:“那我情愿当异类。”
      她看着眼前那熟悉的面容,鼻根又酸胀起来。
      他一定不是梁夜,小夜和她一样在风雨和海浪里磕磕绊绊地长大,不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公子。
      似乎猜到了她所想,裴晔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还想找你那位情郎?他在船上却不来找你,看来是不想见你。”
      “才不会!”海潮不自觉地反驳。
      裴晔重又恢复面无表情,只是漠然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恶意:“哦?那他或许已经死了。底舱里那么多奴隶,你每个都看清了么?”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海潮耳边还是嗡嗡作响:“不可能,他聪明决定,就算去了底舱也一定能想到办法活下来,而且他要是在那里我一定会认出来。”
      裴晔轻嗤了一声:“信誓旦旦,登船那日你还不是认错了人。”
      海潮噎得不轻,她有些气自己为什么要同这人说这么多话。
      裴晔瞟了眼她涨红的脸:“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派人去找。”
      “不用劳你大驾,”海潮道,“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你没空。”
      海潮疑惑地看着他。
      “你要继续练习烹茶,”裴晔嫌弃地瞥了一眼已经见底的茶碗,“直到能入口为止。”
      那也没见你少喝,海潮腹诽。
      “名字。”裴晔又问了一声。
      海潮有些不情愿,但想到他手下人多势众,就算找不到小夜,说不定也能打探到一点消息,便忍辱负重道:“他姓梁名夜。”
      裴晔听见那“夜”字,顿时蹙起眉:“夜?”
      海潮急忙道:“是昼夜的夜。”
      听见那人与自己同名裴晔固然不悦,但她这样急于撇清,仿佛生怕他玷污了那人,就有些刺心了。
      他从书堆下抽出张便笺,潦草地写下“梁夜”两字。
      海潮道:“表字子明。聪明的明。”
      裴晔:“还有表字,莫非是个读书人。”
      海潮听出他蔑视之意,心里抽疼了一下,脱口而出:“他是状元郎!”
      裴晔手一顿,抿唇沉吟片刻:“不曾听闻本朝有梁姓状元……”
      海潮知道自己说漏嘴引得他起疑:“他还未考中,但他州学的师长都说他一定能高中状元郎。”
      裴晔也不知信了没有,低头将那表字写下,一抬头看见少女紧紧盯着他的字迹,仿佛不放心他似的。
      他板起脸来冷声道:“形貌。”
      海潮看着他的脸:“面皮很白,很俊俏,个子也高。”
      裴晔:“果然生得像我?”
      “你像他,只是生得有点像,”海潮又改口,“也不是很像,只是差不多长短,五官也有点像……”
      裴晔乜她:“究竟像不像?”
      海潮迟疑了一下,捏着鼻子道:“像。”
      裴晔不再理会她,匆匆添上几笔,撂下笔:“去廊下唤人。”
      海潮出去叫了廊下待命的侍从来。
      裴晔将便笺递给他,吩咐了两句:“若能找到此人,不论死活带回来。”
      海潮不自觉地瞪了他一眼,向那侍从道:“要是找不到人,有劳你打听打听可有人见过他。”
      裴晔遣退了侍从,向海潮道:“烹茶。”
      海潮一听这两个字脸便垮了下来。
      裴晔道:“烹完这炉茶便歇息,夜里有事要你去办。”
      海潮顿时忘了生他的气:“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六层有个从未露面的客人,可还记得?”
      海潮点点头。
      “我要你趁夜去那院子里一探究竟,”裴晔道
      虽然她更想去找梁夜或者直接查船主的事,但总算是正事,比端茶倒水好多了。
      “就我一个人去?”她问。
      “莫非还要我带你去?”裴晔反问。
      海潮觉着他和自己八字相克,说不到三句话就被他气得头昏脑胀,但转念一想,明天一早她就要去底舱,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横竖见不到小夜,拿这张脸睹物思人也不是坏事,便忍住了不说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裴晔吩咐完便自顾自看书、提笔写字,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对着窗外的丛竹画了幅墨竹,又在枝头加了只扑腾翅膀的小雀儿,颇有意趣。
      海潮也不得闲,被他支使着,烹茶、研墨、熏衣、往香炉里添香饼
      这些事倒是不费力气,但无聊得紧,屋子里燃着没有烟气的香兽炭,曛暖又舒适,她在替裴晔熏衣的时候,忍不住伏在熏笼上打起了瞌睡。
      裴晔从书案前抬起头来,见少女坐在远离他的屋角,抱着薰笼睡得正酣,双颊被烘得红似彤云,唇瓣微张,口水从嘴角流到了他的外衣上,只觉心里仿佛有头绒毛绵软的小兽打了个滚。
      他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将要触碰到少女的唇瓣时又陡然蜷起,最后只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
      少女皱起眉头,咂了咂嘴,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却没醒。
      裴晔打量她的脸。
      眉毛不是齐整纤细的柳眉,眉头有点凌乱,眉峰挑起,英气磊落,偏偏一张脸稚气未退。
      生得也不怎么好看,他心想,喉结动了动。
      他站起身看看窗外的余晖,本来他是想带着这女子去集市用夕食的,顺便打探打探消息,但许是她睡得太酣甜,他竟有些不忍叫醒她。
      左右预备外出穿的衣裳沾上了她的涎水,就在房中用膳罢。
      传膳也该是她的差事,但裴晔看了她两眼,站起身走到外面门廊上。
      外衣还被她垫在脸下,他穿着单薄的禅衣走到廊庑上,头脑像是被炭火烘热了,有些醺醺然的头重脚轻。
      黄昏的风裹着凉意灌进襟袖,他忽然如梦初醒。
      明日一早她就要去底舱,去参加那九死一生的荒唐游戏。
      他本不想阻止她,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她要找死随她去便是。
      可是……
      裴晔回过头,隔着细密的竹帘隐约看见那一团人影,他瞬间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
      海潮是被饭食的香气熏醒的,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书斋里昏黄一片,只有远处的案头点着孤灯一盏。
      她揉了揉眼睛,恍惚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脱口而出:“小夜?”
      那人不发话,海潮很快清醒过来:“那个……主人。”
      “嗯,”裴晔道,“醒了便去洗漱,然后来用夕食。”
      海潮注意到屋子里摆上了两张食案,纳闷道:“就在书斋里用饭?”
      “嗯,”裴晔不解释,“时候不早了,用罢饭便出去办事。”
      海潮不疑有他,连忙起身去外面打了水,在院子里简单洗漱了一番,将睡乱的头发重新绾了,赶忙回到房中。
      裴晔拿起牙箸:“用饭。”
      海潮:“不用伺候你?”
      裴晔看她:“你想伺候?”
      海潮只作没听见,端起碗来扒饭,相处一日,她发现裴晔说话虽然难听,但身为大官实在算不上难伺候。
      菜肴的味道更是让她原谅了他的一半刻薄。
      海潮自知酒量不好,怕夜里误事,不敢碰酒。
      “这是西域进贡的蒲桃酒,不尝一尝?”
      海潮摇摇头:“我量浅。”
      “你明日十有八九要死在底舱,不尝往后都没机会了。”裴晔道,说着提起金银平脱酒壶,往她面前的琉璃杯里注了一杯。
      喝就喝,海潮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舌:“好涩。”
      她瞥见裴晔嘴角挂着笑,忽然明白过来。
      裴晔悠悠道:“饮了你一日苦茶,投桃报李,不成敬意。”
      海潮:“……”她一开始怎么会把这种人错认成小夜呢!
      到底不敢耽搁太久,她吃到八分饱便停了箸:“我何时去探那客人的住处?”
      “我已遣人去查了。”裴晔转了转手中玉白的琉璃杯。
      海潮吃惊地睁大眼睛:“不是说好……”
      话没说完,她忽然一阵头晕,连忙扶住食案,却把食案带翻了,杯盘碗盏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海潮跌在地上,视野模糊晃荡,像在水里往岸上看,她看着晃动走近的人影:“你……给我下毒?”
      “不是毒,”裴晔俯身凑近了,查看她的眼瞳,“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药,只会让你安安生生睡一觉,没有别的害处。”
      为什么?
      海潮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