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贯月槎(十七) “下面才是
第242章 贯月槎(十七) “下面才是
寻橦戏演完, 小童骷髅从竿顶跳下,重又变作一堆零散的骨头。
头戴红花的女骷髅将长竿取下,一点点吞回腹中,然后用脚尖将骨头一块块勾挑到半空中, 用手接住, 开始用这些骨头玩起了“跳丸”, 一边灵巧地抛接, 时不时有一块骨头从头顶掉下, 她便仰头张口接住吞下。
渐渐的手上的骨头越来越少,最后一块也落入口中,骷髅向众人展示空空的两手, 行了个大礼, 忽然从口中拔出一把利剑, 转身向着紫袍面具人猛刺过去。
看客们不觉惊呼, 却听“刺啦”一声, 紫袍仿佛被人从中撕开,裂成两半落在台上。
紫袍下竟然也是一具白骨!
利剑卡在白骨的胸肋之间,一男一女两具骷髅在戏台上扭打起来,种种滑稽丑态难以备述, 看客们回过味来,知道这也是戏目的一部分, 这才哄笑起来。
两具骷髅打得难分难解之时,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地上的紫袍竟缓缓立了起来。
紫袍漂浮到半空, 两只人手从袖管中伸出来,两具骷髅分作两边,仿佛被那双手用线牵引着, 随着手的动作而起舞、对拜。
竟然又接上了一出傀儡戏。
看客们不禁啧啧称奇。
戏终,那双手停下动作,两具骷髅仿佛突然断了线倒在地上,爬回了戏台下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面具在台上。
紫袍从半空中飘落,一只手捡起面具扣在空空的领口上,瞬间又变回了面具人。
海潮也看得入了迷,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裴晔。
裴晔的脸色不太好。
“这些是幻术么?”她问。
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幻术,但听人说厉害的幻术师不但可以吞刀吐火,还能把活人砍成两段再接回去。
裴晔摇了摇头:“大凡幻术不过是用各种伎俩让人一叶障目或是生出错觉,做不到这个地步。这是妖法,或者所谓的‘仙术’。”
听他也这么说,海潮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对手至今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连死人尸骨都能操纵,这要怎么对付?
正思忖时,台上的紫衣面具人向众人行了个礼:“这出小戏,不知诸位可还满意?”
有一些看客喝彩。
紫衣人笑道:“谬赞谬赞,不过雕虫小技。下面才是今日真正的大戏。”
他说着抬起手,击了三次掌,便有机簧转动作响,一座栈桥缓缓降下,落在戏台上。
几个面具人驱赶“奴隶”们向台上走去。
这回的“奴隶”不像上次那样一眼可知贫苦窘迫,其中不乏一些身背绮罗的人,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欠债难偿,沦落到了底舱。
奴隶被驱赶到台上后,面具人照例割开了缚手的麻绳,那些奴隶便像惊惶的羊群一样瑟缩着挤作一团。
紫袍人便向空中一揖:“今日的百戏伶人已到齐,请主人示下。”
上方的虚空中传来一道众人已非常熟悉的声音,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船主:“那便选一出戏目罢。”
话音甫落,有什么东西雪片似地纷纷扬扬从上方飘落。
紫衣人抬手接住一片,那纸片瞬间变作一块木牌,紫衣人兴致盎然道:“今日是‘木’戏‘种瓜拔井’,诸位一定可以大饱眼福。”
海潮朝裴晔靠过去,低声问:“什么是种瓜拔井?”
裴晔道:“这是一出常见的幻戏,一人抱瓜站在人群中,另一人向其借瓜,第一人不允,第二人便拿出一粒瓜种当着众人的面种下,瓜种瞬间生根发芽抽藤结瓜,瓜熟蒂落,那人便将瓜分与众人同食,而第一人怀抱中的瓜倏忽不见踪影。自然,这只是寻常的‘种瓜拔井’。”
昨日的寻橦不是一般寻橦,今日的种瓜自然也不是一般种瓜。
海潮想起昨日那出惨绝人寰的“寻橦戏”,后背上便生出股蛇行般的凉意。
紫衣人接着说:“不过在大戏开场前,请容在下说一说这出戏如何来演……一时倒也说不清楚,不如由在下为诸位演示一遍。”
他转向那群奴隶,似将他们打量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东西约莫小指甲盖大小,漂浮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紫衣人道:“这便是瓜籽。”
“瓜籽”闪了几闪,忽然消失无踪。
紫衣人向人群一指:“瓜籽已经种进你们其中一人肚腹中,想必那人已有所知觉。”
众奴隶面面相觑,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褐衣男子捂着肚子,脸色惊惶怖惧,显然就是他了。
竟然是将瓜籽种在活人体内!场中看客不禁哗然,海潮也是心头一紧。
“莫慌莫慌,”紫衣人老神在在地笑着,“虽然肚腹里种了瓜,却无需担忧性命,诸位请稍等,那瓜当已悄然生根发芽,不久便将破‘土’而出……”
话音甫落,褐衣男子瞪大眼睛,张开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须臾,一条青翠生嫩的瓜藤从他口中生了出来。
那人站立不住,跪趴在地上,瓜藤飞快地抽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很快与真瓜藤无异,藤上一朵黄色瓜花旋开旋落,落花处小瓜迅速长大,很快便长成一只大瓜。
那紫衣人弯下腰,屈指敲了敲:“瓜熟未?”
瓜中有个声音瓮声瓮气答:“熟了,熟了,蒂落了。”
话音未落,众奴隶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一人的头颅应声而落,“砰”地掉在地上,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摘下,脖颈的断口中鲜血如泉喷涌。
众人大惊失色,都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只有那无头的尸身米袋似地倒在地上。
人死后,瓜藤很快枯萎,那“种瓜人”降瓜藤从口中扯出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怕地大声嚎啕。
紫衣人仿若未觉:“正如诸君所见,每当瓜蔓生出、瓜熟蒂落,便会有一人被‘拔’,除非及时找出藏于众人之中的‘种瓜人’,剖腹取出瓜藤,方才可以避免。”
说话间,每个奴隶手上突然都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只有在瓜蔓‘破土’之前动手才可成事,瓜蔓一旦生出,便会一直生长直到瓜熟。”
他指着地上的枯藤道:“瓜蔓枯萎后,瓜籽便会再寻新主,而一人不会再次充当种瓜人。这出戏总共两刻钟,最终活下来的人为胜。”
他抬头转向那些满脸惊惧的奴隶:“瓜籽已找到新主,究竟是哪一位呢?诸君赶紧将他找出来罢。”
说罢,他向后退去,隐入戏台周围的黑暗中,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奴隶在戏台上。
海潮听那紫衣人讲完规则,额头鼻尖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本来她也应该在台上的,要是她在台上,该怎么破局?
裴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瞥了她一眼:“未能登台遗憾么?”
海潮顾不上与他斗嘴,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种瓜拔井”上。
她在脑海中回想着紫衣人说的规则,学着梁夜的样子梳理推演。
想了一会儿发现脑袋昏沉沉的,见案上有笔墨和纸,便拿起来涂涂画画。
一、瓜籽会随意挑选一人,只有被选中的人知道。
二、每个人最多只会被选中一次。
三、种瓜人要隐藏身份,直到瓜藤长出。而其他人则要在瓜藤长出前找出这个人,把他杀掉。
……
裴晔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几个歪斜的字中夹杂着意义难辨的鬼画符,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海潮瞪了他一眼,用袖子把纸遮住。
裴晔收回目光:“先看台上。”
这时戏台上已有人行动起来,一个男人高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不找出种瓜人,我们都有危险!”
“好几十号人里要找那一个奸的,怎么找得出来?”一个女人说道。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又一人道。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瞧,那人头戴白巾,文士打扮,似乎是前日在四层与她争吵的书生。
他怎么会从四层落到底舱?海潮暗自纳闷。
台上其他奴隶都看向那人,似乎被他那身上等人的锦衣和通身气派震住了,将信将疑:“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白纶巾道:“先前那种瓜人捂着肚腹作呕,可见瓜蔓在腹中抽长时人会感觉不适,我等不妨排成队列,从头至尾一个个报数,相邻之人互相监督,那种瓜人必会露出破绽!”
有不少人赞同这个法子,奴隶们便在戏台上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开始报数。
前面几个还正常,轮到第二十二人,是个长而瘦的年轻男人,那人一张嘴便磕磕巴巴:“二……二……”
那白纶巾大喊:“正是此人!”
众人立刻将那年轻人团团围住。
那人喊冤:“我我我……我天、天生……磕……磕……”
话没说完,已被人按倒在地,有人按住胳膊,有人按住腿,有人用匕首划开他衣袋,掀开衣襟露出他干瘪的腹部。
但是想到要将活人肚腹生生剖开,众奴隶还是犹豫着下不去手。
那白纶巾喝道:“尔等还在等什么?莫非要等瓜蔓生出来?”
一个腰圆膀粗的汉子拨开人群:“一群没胆的货,我来!”
他朝手上啐了一口,提起匕首,一手按住那扭动挣扎不止的年轻人,照着他的肚子一刀划了下去,然后伸手在他腹中翻找拉扯。
凄厉的惨叫声中,鲜血喷涌,众奴隶眼巴巴地望着翻开的肚腹,寻找那条骇人的藤蔓,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那壮汉骂了句脏话:“剖错了!”
年轻男人的哀嚎声渐渐乏力,变成抽气,然后终于没了声息,鲜血在他身下积成沉默的湖泊。
众人都看向白纶巾,是他一口咬定那结巴是种瓜人,他们才杀错了人。
他们都在等他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白纶巾蓦地张口,一条碧绿的瓜蔓如淬毒的蛇信从他口中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