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不羡羊(三十三) “她这会儿
第215章 不羡羊(三十三) “她这会儿
梁夜一锤定音地说出“永宁尼寺”四个字, 程瀚麟立即将一把匕首抵在邢嬷嬷后腰上,压低了声音,用他所能想到最凶狠的语气说:“别出声,不然我就一刀扎进去。”
邢嬷嬷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了, 素日那副温情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只剩下一片漠然, 像是大火之后被灰烬覆盖的荒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小郎君吓不到老奴, 你从未杀过人, 也不会杀人。”
程瀚麟手腕微微颤抖,虚张声势:“这可说不定。”
“老奴年轻时常在兵营中走动,兵营里也有会杀人的, 和不会杀人的, 似小郎君这样的人, 到了战场上也是被人杀死的份, 就像牛羊, 虽长了角,却只会食草,被豺狼虎豹吃掉……”
程瀚麟心知她说的不错,不知如何反驳, 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匕首。
陆琬璎道:“可是我会。”
邢嬷嬷笑了笑:“不错。”
陆琬璎用刀抵着他,程瀚麟将她反剪双手, 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绑了起来, 再将她双腿也绑住,正要用布塞住她的嘴, 梁夜出言阻止:“不必,玉书去备马罢。”
程瀚麟不放心:“若是我们走了之后,她大喊起来怎么办?”
梁夜:“不会。”
程瀚麟一咬牙:“好!”
说罢提起袍裾便向外跑去, 陆琬璎也跟了过去。
邢嬷嬷目送两人疾奔出去,转过头看着倚在榻上苍白得仿佛一缕游魂的男子,悠悠道:“小郎君可知,老奴为何要将令妹引去永宁寺?”
不等梁夜说话,她自己作答:“因为永宁尼寺的悲田院里,收容了许多得了时疫的流民,每日黄昏,当天死掉的人都会被拖到寺后的化身窟里焚烧。
“令妹一到永宁寺,我安排好的人便会将她迷晕,混在尸堆里,她会一直昏睡,直到被推进窑炉里,火烧到身上才会痛醒,但是那时也晚了,因为炉门关上了,外头没人能听见她的哀嚎呼救。”
“这便是我为他们选的死法。”
她看着男子比夜色还要黑沉的双眼、麻木的面容,想从中寻到一点恐惧、惊惶的蛛丝马迹,却落空了。
“他们?”他淡淡地问道。
“自然是令妹和冯蔚朗,”邢嬷嬷笑起来,“既然他们郎情妾意,我便玉成了他们的好姻缘!”
她摇了摇头,看向梁夜的眼神几乎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怜悯:“虽然你很聪明,试出了令妹所在,但是晚了。
“等你那两位朋友赶过去,只能替令妹收尸罢了。”
“不晚,”梁夜静静道,“她会回来的。”
邢嬷嬷笑起来,布满沟壑的脸仿佛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在水里展开,连嘴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小郎君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就像老奴这些年一样,骗自己燕娘还活着。”
梁夜不去反驳她,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道:“令嫒钟情的是方定安,只是求而不得,方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冯蔚朗,为何你恨他超过方定安?”
邢嬷嬷只觉那两道目光锐利森寒如冰刃,仿佛能穿透她,剜出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是人该有的眼神么?邢嬷嬷不禁打了个寒颤,别过头去:“方定安自有他的报应,只是烧死他太便宜他了。”
梁夜一哂:“令嫒伤重不治,自愿献出一身皮肉解义兄燃眉之急,旁人有何过错?你报复他们,恐怕令嫒在泉下都不得安宁。”
邢嬷嬷松弛、满是褶皱的脸颊因为愤怒轻轻颤抖:“我知你是在激我。”
梁夜一哂,讥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母亲还在,令嫒却为了个男子将一身血肉送出去让人烹煮、分食,既不孝父母又不自爱,这样的人一定会堕入地狱……”
“住口!”邢嬷嬷低吼。
梁夜恍若未闻,眼中带着薄冰般冷酷的讽笑,继续说:“你还为她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这些罪业都会加诸令嫒身上,让她在阿鼻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住口!我叫你住口!”邢嬷嬷再也忍不住,目眦欲裂,鼻孔翕张,像头失去幼崽的母狮,愤怒地咆哮着,像是要冲过去把他撕碎。
“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她将一身肉献出来,看似大义凛然,其实私心里只是想让方定安亏欠于她,永远心怀愧疚不得安宁,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与你一样自私歹毒,真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要杀了你!把你们杀光!”邢嬷嬷的发髻要散了,花白稀疏的头发披在脸上,浊泪涌出眼眶。
“杀了我们也没用,不止我会这么说,”梁夜毫不动容,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尖利如刀,“整个凉州城都会知道这场祸事是因白燕娘的一己私欲而起,是她害死了那些女子,也是她给凉州城带来不祥,幸好她死无全尸,免了被掘坟茔、暴尸之难。”
“不是!燕娘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女儿是无辜的!”邢嬷嬷咬牙切齿,怒瞪着那张清俊而冷酷的脸庞。
“无辜之人怎么会连具全尸都不留给母亲?死前都无颜见母亲最后一面?”
邢嬷嬷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死死盯着梁夜,眼里精光迸射,仿佛要用目光把他撕碎。
梁夜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良久,老妪眼里的光湮灭了。
她的双肩垮塌下来,好像内里有什么同时坍塌了。
“不是她无颜见我,是我无颜见她,是我害了她。”她的声音变得苍老虚弱。
梁夜没有搭腔,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他知道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只要凿开一道缝,自然而然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燕娘不是我和亡夫的女儿,她的生父是老节帅……”
“方定安可知他们是异母兄妹?”梁夜问。
邢嬷嬷摇了摇头:“恐怕连老节帅自己都不清楚……”
似乎是想起往事,她眼神有刹那的迷离,随即恢复清明。
“我一直想等她大一些便告诉她真相,可是我怕她知道了以后唾弃我这个阿娘……而且她与名义上的阿耶感情深厚,也敬重钦佩老节帅,于是我便想着如此也好,何必说出真相毁掉一切?
“可是她渐渐长大,对方定安也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我这做阿娘的如何不懂?于是我想方设法把两人隔开,成日耳提面命,告诉她方定安一定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让她莫要对方定安有非分之想,要她发誓绝不能自甘堕落给人做妾。
“我想燕娘一向听我的话,又是个有心气的孩子,不会明知别人有心上人还贴上去。可我还是低估了青春少艾的莽撞冲动……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还是铸成了大错。”
梁夜微微蹙眉:“既如此,为何方定安还是以兄长自居?”
“他忘了,”邢嬷嬷讥嘲道,“比起有过肌肤之亲还怀有他身孕的女子,啖食的如果只是乳母的女儿,总是要好受些吧。”
梁夜目光动了动:“令嫒有了身孕?”
邢嬷嬷:“她是第一遭,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落胎的时机,而且那时候她已经和冯蔚朗定下了亲事。
“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去找冯蔚朗,想把亲事退了,冯蔚朗不肯,还将方定安与她的兄妹关系告诉了她,要她对方定安彻底死心。”
“所以你才恨他至此。”梁夜道。
“是,”邢嬷嬷咬牙道,“虽是无心,也是他害死了燕娘。她知道了这种事只剩下死路一条!所以后来她一心求死,受了伤也不及时医治。”
“燕娘的身世冯蔚朗从何得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向方府的旧仆、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那里打听到了蛛丝马迹。”
“他可知道自己害了令嫒?”
“怎么不知道!”邢嬷嬷道,“他若一辈子念着燕娘就罢了,可他看上了你妹妹!我怎么能让他逍遥快活?我发现他变心后,便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他,可是他听完无动于衷,只是叹了口气,说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所以他该死!”
“甄娘又是为何?”
“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燕娘是为了护送她和儿子去安全的地方才遇到匪徒受的重伤,她早就该死了,我留她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女人将燕娘之死的真相告诉我时毫无愧疚之色,就让她这么轻轻松松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屠户一家呢?难道不是令嫒自己寻上门去的?”
“他们像宰杀牲畜一样杀了她,还分食她的肉!”
“他们的女儿是无辜的。”
“燕娘的金钗成了替她长脸的嫁妆,她哪里无辜!他们都该死!”
见梁夜黑沉的眼睛望着她,邢嬷嬷一边淌着浊泪,一边笑道:“我当然也该死,等把他们全杀光,我就去下面陪我的燕娘。”
“那海潮呢?”梁夜冷冷道,“你当真能说服自己,她也该死?”
邢嬷嬷目光闪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抿了抿唇道:“谁教她一来就要取代燕娘,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不管你怎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梁夜道,“因为她和燕娘有些相像之处而恨她,自然也会因为这些相像之处有不忍。”
邢嬷嬷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颤。
“你没有去永宁寺看着仇人殒命,却在这里等着,是心底深处希望有人能阻止你。”
邢嬷嬷怔了怔,随即道:“不管你怎么巧舌如簧都没用,她这会儿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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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醒过来时头痛欲裂,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身体失去重量,失去感觉,像是漂浮在水中。
感官变得模糊而飘忽,唯一实在的,是飘荡在鼻端的浓烈臭味。
那股气味像一根绳子,把她的神智牵引向记忆深处——都是些可怖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是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