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姑获歌(四) 二合一
第136章 姑获歌(四) 二合一
那清亮、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让海潮一怔。
一听那好像从记忆的深海里跃出来的声音, 她就知道梁夜也变小了,变成了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少年。
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好像有条小鱼在游动,扑腾,甩甩尾巴, 扑通扑通。
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攥紧, 手心有些发烫, 时间和力道都远超平常。
海潮察觉到他的异样, 低声问:“怎么了?”
梁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和镇静:“我没事,就是喘症犯了, 可能还有点发热。”
“肯定发热了, 你手心好烫, ”海潮道, “对了, 你快开门。”
梁夜道:“我们隔着门说,免得把病气过给你们。”
海潮应了一声:“噢。”
梁夜明知这样没错,可心里还是倏然一空,就像不小心踏空了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 他听见一声呼哨,随即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 不等他说什么, 海潮半个身子从窗口爬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往下一跳。
梁夜吓了一跳, 这扇窗户不大但高,离地有一个成人高。他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了一步, 借着窗户漏进来的光打量他:“啊呀,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我都不记得了。”
她没说假话,她和梁夜差了两年,梁夜小时候她更小,记忆早就模糊了,只留下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印象。
眼下一看,岂止是特别好看,好看得叫人惊叹。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眼下因为生着病,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湿漉漉的,长睫毛上缀着的不知道是水雾还是泪珠,像是润湿的鸦羽,半长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肩上,泛着微蓝的光。
海潮看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说:“梁夜,你长得可真好看!”
梁夜赧然地垂下眼皮,脸颊更红了,他后退了两步:“我病了,不知是什么病,别靠我太近。”
“对了,陆姊姊和程瀚麟还在外头呢,”海潮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打开门闩,“我们给你带了粥来,你趁热喝。”
门打开,程瀚麟和陆琬璎探身进来。
梁夜冲他们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们也都变成了孩童。
程瀚麟看着梁夜,吃惊地微张着嘴,半晌才摸摸光头:“子,子明……”
海潮乜他一眼:“知道小夜好看,你也别这样盯着看呀!”
程瀚麟不好意思起来,嘟囔道:“第一次见子明这样,吓了一跳。”
海潮从他手里接过提篮,把粥碗端出来递给梁夜:“快趁热喝吧。”
屋子里没有食案,也没有坐垫、杌子,几人只能席地而坐。
陆琬璎看着梁夜不正常的脸色:“梁公子可是病了?”
梁夜点点头:“喘疾犯了,还有些发热。”
陆琬璎从腰带里翻出一个小布囊:“我这里有几颗祛风邪的丹药,梁公子尽快服下,庶几有点用。”
梁夜接过道了谢。
海潮问程瀚麟:“对了,这个秘境里你的法器符纸还在么?”
程瀚麟拍拍脑门:“差点忘了这事。铜镜和法螺都在的,朱砂符纸比先前少了大半,得省着些用,我都藏在寮房里呢,没想到会碰见海潮妹妹和陆娘子,早知道就带在身上了。”
陆琬璎也道:“药也少了一大半,除了祛邪、安神的丹丸,就只有一些伤药。”
梁夜又问程瀚麟:“可有上个秘境留下的东西?”
程瀚麟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有!有!是那玉像的眼珠子,中间是曜石,外圈是白水晶,摸出来的时候唬了我一跳。”
“那东西有什么用?”海潮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程瀚麟摇摇头,“待我回去,悄悄拿出来给你们看。”
“不急。”梁夜颔首,拿起汤匙开始低头喝粥。
海潮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他。
梁小夜自小吃东西就很斯文,不吧唧嘴,没声响,看着怪赏心悦目的。
梁夜喝两口免不得抬起眼皮看看她,女童蜜色的脸颊上有两朵红晕,许是跑过来时急了,鼻尖上有细汗,鼻梁上还散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她笑起来会露出一颗略微长歪的虎牙,绒绒的细发笼在光洁的额头上,叫人看了心尖软软的。
梁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她注视下勉强把大半碗粥都喝完了。
他服下药丸,接过海潮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些了么?”海潮道。
“好多了。”
梁夜向程、陆两人道了谢,开始说正事。
三人将昭明寺和悲田坊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梁夜想了想:“这个秘境里我们行动不便,凡事要加倍小心。”
他向程瀚麟道:“玉书的身份打探消息略微方便些,你尽快将昭明寺、郑家人和城中的情况打听清楚,越详细越好,最好能绘制一张昭明寺的舆图,方便行动。”
程瀚麟点头应是。
“那我和陆姊姊呢?”海潮问,“我们能做什么?”
梁夜道:“今日郑家人过来,一定会到悲田坊察看,你们留意观察,有什么异常之处都记下来,再见面时,我们再把得到的消息汇总。”
“对了,”海潮忽然想起来,“今早走失了一个叫林三郎的小孩,老太婆去找了,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找到。”
梁夜蹙眉:“等等消息,不过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海潮心一沉,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男子的喊声:“昙生——昙生——怎么送个饭去了那么久还不回?师父找你呢!”
程瀚麟侧耳倾听,脸色一遍:“啊呀!是昙远师兄来找我了,我得走了!师父找不到我会罚我挑粪的!”
海潮一听“挑粪”,赶忙催促他:“那你赶紧走吧!”
梁夜道:“你们也回去吧。”
海潮皱起眉头:“那你怎么办?一个人闷在这黑屋子里,还生着病……”
“我没什么大碍,”梁夜道,“服了药饮了粥好多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海潮仍旧有些不放心,梁夜又催促了几回,她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你好好养病,我寻机会再来看你。”
梁夜道:“别过来,太冒险了。”
顿了顿:“我服了药,说不定明日就能痊愈回孤儿坊。”
海潮嘴上答应,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溜出来看他。
三人出了门,梁夜目送他们走远,天边滚起闷雷,海潮转过头,看着黑黢黢的门洞旁身穿白苎衣衫的单薄少年,不知怎么鼻子酸酸的。
那屋子又黑又闷,墙壁湿湿的,铺盖还有一股霉味,在那种地方能好好养病才怪。
程瀚麟被他的昙远师兄拎了回去,三人穿过梅林,在小径分岔口道了别,海潮和陆琬璎回到孤儿坊。
孩子们无所事事,廖嬷嬷、郭娘子和两个青衣婢女都不在,海潮问那小磕巴:“鸟嬷嬷他们呢?还在找人呢?”
小磕巴抹了把鼻涕,点点头:“还,还在找,林林林三郎找不到,寺,寺里的和尚也帮,帮忙找去了。”
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插嘴:“望海潮,廖嬷嬷刚才找过你们,叫你们去戒堂领罚抄书,别忘了,她回来要查的,你们快去吧!”
海潮问清楚戒堂所在,和陆琬璎手牵着手去了戒堂。
所谓的戒堂就是间黑黢黢的屋子,散发着旧纸陈墨特有的气味,说不上臭,但也不好闻。
笔墨纸砚都在几案上放着,还有一卷破破烂烂的《女诫》。
海潮摊开看了两眼,嫌弃地皱起鼻子:“什么鬼东西!”
陆琬璎莞尔:“我帮你抄吧。”
“那怎么行!”海潮道,“我的狗爬字陆姊姊也写不来。”
一边说一边往砚台里滴水,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陆琬璎看她手法娴熟,微露纳罕之色:“海潮从前习过字?”
“小时候梁娘子……就是梁夜阿娘,教过我们认字,不过哪来笔墨和纸给我们糟蹋,都是拿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画,”海潮解释道,“是后来梁夜开始读书,我力气大,手劲强,又帮不上别的忙,就给他磨墨,磨着磨着就找到窍门了。”
那时候用的是瓦砚,墨是她在县令家做工时讨来的残墨,几块残墨弄湿了胶接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像老树根似的歪歪扭扭,却不影响发墨。
海潮说给陆琬璎听,陆琬璎道:“你待梁公子真好。”
“他也待我很好。”
海潮铺开薄而泛黄的竹纸,开始捏着鼻子抄《女诫》。
“陆姊姊都不用对着抄么?”她好奇地看着陆琬璎笔走得飞快。
“小时候经常罚抄,早背熟了。”陆琬璎笑道。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陆姊姊也会被罚抄么?”
“海潮不知道,我小时候可淘气了,后来生了病才消停些。”陆琬璎笑着说。
海潮想了想,又不觉着意外了,陆琬璎面上是端庄柔弱的大家闺秀,可骨子里却一点也不柔弱。
就在她发呆的当儿,陆琬璎已经抄了半篇。
她赶紧抓起笔开始涂写,笔画乱七八糟,字形张牙舞爪。
陆琬璎写了一会儿,撂下笔,揉揉手腕,探身过来看她写的字。
海潮看着满纸的狗爬字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扑上去挡住:“陆姊姊别看,太难看了。”
陆琬璎笑道:“字如其人,海潮妹妹的字也和人一样洒脱不羁。”
海潮叫她夸得满脸通红。
好不容易抄完一篇,海潮困得直打瞌睡,一不小心把笔拿倒了,鼻尖戳在脸上,脸颊上顿时多出一块墨斑。
陆琬璎见了掩口直笑。
海潮探头一看,只见她已经抄完三篇,有一篇字竟然是仿着她的字迹抄的,把她动歪西倒的字学了个七八成相似。
“陆姊姊,你好厉害!”
陆琬璎拎起竹纸轻轻吹了吹:“这不算什么……”
话音未落,门口探出颗脑袋,是方才告诉他们戒堂所在的女孩。
“有事么?”海潮问她。
“廖嬷嬷说,郑家郎君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快到了,叫你们赶紧回厅堂去。”
“我们还没抄完呢!”海潮道。
“嬷嬷说先别抄了,夜里再补。”
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把砚台盖起来,起身跟着那女孩向厅堂走去。
郑家主人大驾光临,悲田坊一众孤儿都要去山道上迎接恩人,孩子们已经排好了队准备出发。
廖嬷嬷僵着张脸,大声喝道:“快点!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要贵人等你们?”
这老太婆嘴里没好话,海潮只当没听见,照旧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廖嬷嬷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皱起眉:“脸上的是什么?”
海潮摸摸脸:“沾到墨了。”
廖嬷嬷想叫她去洗把脸,又怕误了大事,只得道:“你排在队尾,躲着点,别污了贵人的眼睛!”
海潮听她这么说就不乐意了:“贵人的眼睛原来那么金贵,见不得脏东西呀,那他们见着你可怎么办?”
廖嬷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望海潮!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海潮吐了吐舌头:“啊呀,我好怕呀。”
有几个孩童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郭娘子出现在庭院里:“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
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海潮发现郭娘子虽然不像廖嬷嬷那么凶,但她周身弥漫着一股威严,叫人不敢造次。
郭娘子抬了抬手,孩子们排好队鱼贯而出。
海潮从她身边走过时,郭娘子的眼风扫过她的脸颊,脸色沉了沉:“等等。”
海潮做好了挨罚的准备,陆琬璎在一旁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想郭娘子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素帕,走到廊下水缸边用清水沾湿了,替她将脸上的墨迹擦去,力道不轻不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好了,走吧。”她道。
海潮松了一口气,和陆琬璎手挽手跟上队伍。
他们到得早,在山门外笔直站好,过了会儿昭明寺的主持也带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沙门在他们对面站着,海潮在队尾看到了和师兄们站在一起的程瀚麟,冲他挤挤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方才传来悠远的铜铃和蹄声,是郑家人到了。
郑家主人一共只有五个,跟着的僮仆、部曲却有三十多个,有端木几的,举羽扇的,拿拂尘的,擎画障的,运什物器具的板车一眼望不见尽头,排场堪比天皇贵胄。
车队停在山门外,僮仆侍婢搀扶着郑家主人从装饰华丽的牛车上下来。
海潮想起梁夜的嘱咐,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家人。
先下车的是郑郎君,他年届不惑,生着张瘦长白皙的脸,修眉俊眼,一身文人雅士的清隽气,只是眼神忧郁,好像藏着什么伤心事。
下车后,他走到后面的牛车旁,亲自搀扶妻子下车。
郑娘子衣着素净,头上戴着顶幂篱,轻纱一直垂落到腰际,她身形很纤瘦,但脊背挺得很直,仪态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女的做派。
郭娘子上前向两人行礼,海潮注意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头上一层细汗。
郑娘子身旁侍女道:“阿郭这向可好?”
郭娘子看了眼女主人,抿了抿唇:“有劳娘子垂问,奴婢安好。”
郑郎君始终看着妻子,目光温柔。
郑娘子下车时将手递给了他,眼下已经不需他搀扶,但两人的手还是自然的交握着,两人不说话,但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暖风在两人之间脉脉地流动。
郭娘子垂眉敛目退到一边,始终没有看向男主人。
接着郑家三个孩子依次下车。
海潮先前便打听到了,郑郎君膝下有一子二女,长女郑大娘十三岁,次女郑二娘七岁,姊妹俩都是发妻所生,唯一的儿子十一岁,是妾室所生,继室嫁入郑家三年,至今无所出。
长女头上也像继母一样戴着幂篱,不过是青纱,因此看不清容貌。
她下车时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下,趔趄了一下,郑郎君立即松开继妻的手,转过身去搀扶女儿:“没事吧?”
郑娘子的侍女立即厉声斥责:“一向同你们说,伺候小娘子要勤谨仔细些,怎么这么不小心!”
郑郎君抬抬手,向郑娘子道:“有所疏忽是难免的,不必苛责下人。”
郑娘子一脸愧疚,欠了欠身。
她的侍婢立即收声:“郎君恕罪,奴婢生怕小娘子受伤,有些急躁了。”
郑郎君大度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海潮注意到夫妻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脉脉暖风好像不见了,突然被截断了。
让她更纳闷的是郑家娘子始终一言不发,不管是斥责还是道歉,都是她身边婢女开口,仿佛她不会说话似的。
不会说话……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那郑娘子难不成是个哑巴?
正想着,便看见郑娘子对着侍女打了个挺复杂的手势,侍女连连欠身,一副认错的样子。
还真是哑巴,海潮心想。
郑家长女的反应也很古怪——她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木雕泥塑似地垂手端立在一旁,好像方才的事与她毫无干系。
郑郎君又问她:“热不热?把幂篱摘了罢?”
郑小娘子轻轻点点头,乖顺地摘下幂篱拿在手上。
迎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海潮也吃了一惊。
这郑小娘子生得实在美,她经历三个秘境,也算见过不少美人,除却滳水之灵不算,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容貌和梁娘子不相上下的女子。
她的面容也白皙,不过不似梁夜剔透如玉,她更像是细心烧出的薄胎细瓷,透着股人工的精巧。
待看清楚她的眼睛,惊叹便成了惋惜——这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毫无神采,直直地望着前方,显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美的小娘子,竟然是个盲人。
感到惋惜的显然不止海潮一人,人群中发出“啧啧”声。
郑郎君脸上并无愠色,大度地向众人点点头,让女儿挽着他的胳膊向山门走去,郑娘子姿态亲昵地挽住继女另一只手。
郑家幼女由乳母牵着,蹦蹦跳跳地走在后面,她的相貌比起姊姊来就普通多了,不过双眼明亮,透着股活泼机灵的劲头,父母目光全在姊姊身上,将她完全忽略,她也浑不在意,还想去摘路边的野花,乳母急忙将她拉住。
郑小郎走在最后头,他暂且是郑家独子,也许将来是继承家业之人,但是其他人好像完全将他忽略了,连僮仆也不去殷勤趋奉。
他的五官肖似父亲,只是脸没那么窄长,圆润些,多了分稚气。
海潮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少年郎的眼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脸来,海潮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
郑小郎略微偏头打量她,眼中光芒闪烁,海潮没来由一阵心惊,却没有避开视线。
郑小郎扯了扯嘴角,微抬下颌,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路边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
郑娘子这时终于想起他们这些孤儿,松开继女的手,停住脚步,转过头隔着轻纱扫了他们一眼,向侍女打了一通手势。
侍女问郭娘子:“娘子问你,这些便是悲田坊收留的孩子?”
郭娘子不卑不亢地道是。
郑娘子打了番手势,末了将手按在她前臂上,身体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侍女:“娘子说你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郭娘子将腰板挺得更直:“奴婢不敢辜负郎君和娘子的信重。”
郑娘子无声地一笑,走到孩子们跟前,从队首到队尾看了一遍,停在海潮面前,摸摸她头顶的发揪。
侍女道:“好爱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望海潮,今年七岁了。”海潮道。
侍女欣然道:“这小女娃口齿也很伶俐。”
郑娘子若有所思地看了海潮一会儿,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块小金饼递给她。
郭娘子一愕,廖嬷嬷已经跳将起来去推女主人的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小娃顽皮得很!怎么能受娘子重赏!”
郭娘子深深地皱起眉,正要呵斥,郑娘子抬手拦住她,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道:“娘子说这位便是廖嬷嬷罢?早听阿顾说起你,照顾这么多孩子不容易,娘子念着你的好,回头要赏赐你呢!”
廖嬷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连连点头哈腰。
郑娘子将海潮的小手拉起来,把小金饼放在她手心,然后合拢。
侍女道:“这个是娘子赏你的,你拿着玩,可别丢了。”
廖嬷嬷将海潮一搡:“还不快谢恩!”
海潮看看手里的金饼,咕哝道:“这不能吃……”
郑娘子捂嘴轻笑,伸手捏捏她肉嘟嘟的脸,然后向侍女打手势。
侍女应了是,转身去车里取了个足有七八层的食盒,折返回来,塞进海潮怀里:“这都是娘子赏你的吃食,你慢慢吃去。”
海潮双眼一亮,梁夜生着病,需要吃点好的补补,不能天天喝稀粥。
郑娘子摘下幂篱递给侍女,海潮见到她的脸时着实吃了一惊。
她想不出一个词来描摹那张脸——郑娘子的面容白皙秀丽,是个清秀佳人,不过仅限于右半张脸。
她的左半张脸皮肤皱缩发白扭曲,歪斜的脸上没有睫毛和眉毛,像个妖怪,那是烧伤留下的痕迹。
她似乎对震惊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并不生气,却抬手遮住海潮的眼睛,又揉揉她的脸,然后直起腰,转过身,把幂篱重新戴上,向侍女打了会儿手势。
侍女向郭娘子道:“娘子问你,这里怎么少了两个孩子。”
郭娘子眉头动了动,如实禀报道:“一个孩子喘症犯了,在病坊中将养。另一个……”
侍女挑眉:“另一个怎么了?”
郭娘子道:“另一个孩子今晨溜出去解手,不见了。”
“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侍女语气有些重了,“你们可派人仔细找了?”
“已加派人手找了,主持也派了人去山间找……”
正说着,有个穿着五条衣的年轻僧人急步沿着旁边一条小径向他们奔来,气喘吁吁道:“郭檀越,那孩子……找到了……在山沟里……”
海潮看那僧人慌张的脸色便知事情不好。
侍女道:“出什么事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僧人有些为难,看了眼郭娘子方才双掌合十唱了声佛号,摇摇头:“贫僧和师兄找到人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已叫山中的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
郑娘子颤抖起来,看起来好像要晕倒了,侍女赶紧扶住她:“娘子听不得这些。”
郑郎君注意到妻子这里的异样,同女儿耳语了几句,转身走过来,问顾娘子:“何事?”
郭娘子白着张脸将事情说了一遍。
郑郎君沉吟片刻,命侍女搀扶妻子先去禅房歇下,然后向那僧人道:“先把那孩子的尸首抬回寺里,别声张。”
待郑娘子离去后,那僧人道:“还有一事,贫僧须得向郑檀越说明。”
“何事?”郑郎君问。
“贫僧在那孩子衣裳上看到了三个血点……”
在场几个成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郭娘子捂住嘴:“莫非是……那妖物不是在城中作祟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郎君面色凝重,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孩童,向郭娘子道:“先带孩子们回去,夜里叫人守着,若真是那东西,恐怕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