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姑获歌(二) “还有梁小
第134章 姑获歌(二) “还有梁小
海潮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大屋子,宽敞倒是宽敞,但只有十几张席地铺就的床铺,并一排木柜子、几口藤箱, 床上躺着、坐着的都是孩子, 小的只有四五岁, 大的也不过十来岁, 几乎每个都面黄肌瘦, 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方才那老太婆说“悲田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听人说过, 有些寺庙道观里会开设悲田养病坊, 收治贫苦病人, 或者容留流民孤儿, 海潮出身渔村, 自是从没见过。
看来这个悲田坊是收留孤儿的。
那她是成了孤儿了?她又垂下头看了看手背和胳膊,她倒是不像周围的孩子那般瘦弱,蜜色的手背像小时候一样肉嘟嘟的,还有几个小窝窝, 胳膊也不细弱。
那老太婆见她心不在焉,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铺上拖拽到地上:“跟你说话!没长耳朵?是不是讨打?!”
说着便举起笤帚要打她。
海潮正在心里盘算反抗的胜算和后果, 忽然人堆里想起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嬷嬷莫要打她, 郑家郎君娘子是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悲田坊里打孩子, 不定怎么生气呢!”
这声音童稚,但语气沉稳镇定,条理分明, 却是她极熟悉的,她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女童,看身量十来岁,柔细得好像刚抽条的嫩柳枝,下巴颏尖尖的巴掌小脸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
她也穿了一身与她一样的灰布衣裳,细软发黄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海潮心中不由一喜,虽然变小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陆琬璎的眉眼。
老太婆转过头去,盯着小陆琬璎,好像要用目光在她脸上挖下一块肉来。
陆琬璎不是真的孩童,在秘境里经历过几次生死,一个老妪的怒目而视根本不会叫她害怕,但她还是像其他孩子一样瑟缩起来,揪着薄薄的毯子,仿佛害怕得快要昏厥过去:“嬷嬷……我……我只是怕嬷嬷叫郑家郎君娘子责罚,到时候换个坏嬷嬷来,不会像你一样待我们好,看顾我们……”
连陆姊姊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了,海潮又欣慰又感慨。
这番话显然让老太婆十分受用,她冷哼了一声:“你喜欢帮她,那就和她一起把恭桶刷了!”
回头用笤帚在海潮臀上拍了一记,到底不敢打得太重。
海潮当然不能让陆姊姊刷恭桶,她自己也不乐意刷,眼珠子一转,对那老太婆道:“嬷嬷当真要我们刷?我们力气小,到时候弄得身上地上都是,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老太婆气得怒目圆睁,扬手又想打,海潮与她对视:“嬷嬷打我吧,一会儿见了那郑娘子,我把伤给她看看。”
老太婆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到底拿她没办法,将她往床铺上一搡,“呼哧呼哧”直喘气:“你们且等着!看郑娘子能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好,我等着,看是郑娘子先走,还是嬷嬷你先被赶走。”海潮回嘴。
她才不怕,横竖他们最多七天就要走,走不掉一起完蛋,也不怕这老太婆报复。
这话着实大逆不道,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老太婆颜面尽失,将笤帚用力拍打着地面,扬起一阵阵灰土:“都看什么看!还不起来收拾床铺,洗漱更衣,要老婆子伺候你们?且等我禀报郭娘子去!”
海潮不知道那位郭娘子是何方神圣,正要回嘴,门外响起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女子走进来。
那人年约三十二三,比一般女子生得高些,身姿板正,面容严肃,两道男子般又深又长的眉毛斜飞入鬓,脸上并无怒容,孩童们却都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显是积威甚重。
“有何事禀报我?”女子道。
老太婆忽然像是脖子叫人掐住了,忽然哑了火,讪笑道:“郭……郭娘子……”
海潮脆声道:“郭娘子,嬷嬷用笤帚打我屁股,还要罚我刷恭桶。”
老太婆瞪了她一眼:“老婆子什么时候打你了?只是拍两下灰也叫打?”
女子皱起眉,眉间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她没去看那老妪,似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费事,她只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海潮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向那老妪道:“郑郎君和娘子这会儿已在来的路上了,平日你怎么教训他们,我睁只眼闭只眼,这几日若是惹出事端来,你想想自己能不能担待得起?”
她的语气并不重,也和她的人一样带着股死气沉沉的平板,但显然很有威慑力。
老太婆喉咙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赔着笑道:“这几个惹祸精,要不要干脆找个屋子关起来,免得冒犯冲撞贵人?”
“哪几个?”郭娘子问道。
老太婆脸上闪过小人得志的笑,指指海潮:“就属这个望海潮最不服管教。”
说着又指向陆琬璎:“还有这个,平常看着还算乖巧,今日也学会回嘴了。”
郭娘子看看海潮,又打量了陆琬璎一眼:“这一屋子孩童,就属这两个生得好,能见人,你把他们关起来?再说悲田坊的账目是郑娘子亲自过目的,这里有几个孩子她一清二楚,她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解释?”
“就说得了瘟病痨病,隔开了……就像那个肺痨的小子一样……”老太婆小声道。
海潮一听这话,莫名想到梁夜,心脏飞快地跳起来。
“胡闹!”郭娘子斥道,“这悲田坊里收留的都是干净没病的孩子,哪里来的瘟病肺痨?那孩子也不是肺痨,只是娘胎里带来的喘症罢了,你胡说这些,让郎君和娘子听见怎么想?”
“是,是,老婆子胡吣……”
郭娘子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看向海潮和陆琬璎:“你们把床铺收拾好,去戒堂抄十遍《女诫》。”
海潮压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有多长,埋怨道:“那么长,抄不完怎么办?”
郭娘子冷冷地乜了她一眼:“抄不完别睡觉。”
海潮待要再说什么,郭娘子道:“再多说一个字就多罚一遍。”
好汉不吃眼前亏,海潮心道,怏怏地闭了嘴。
郭娘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抬手叫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子给他们发衣裳:“这是见贵人时穿的衣裳,穿着小心仔细些,别弄脏弄破了。”
她冲着海潮的鼻尖点了点:“尤其是你这个惹祸精。”
海潮吐了吐舌头,这郭娘子一张脸仍旧好像刷了浆水似的,但海潮莫名觉着她其实并不恼火,她好像一尊庙堂里的塑像,没有喜怒哀乐。
郭娘子和那两个青衣婢女发完衣裳就走了,老太婆监督他们收拾床铺、穿衣洗漱、排队用恭桶,叫了两个壮实的仆役将恭桶抬出去,然后便让孩子们排好队,去膳堂用早饭。
海潮和陆琬璎排在队尾,人多不便说话,两人便手牵着手。
陆琬璎的手很瘦,有些凉,她捏了捏海潮肉嘟嘟的小手,似乎还不过瘾,又趁着旁人不注意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脸颊,弯起眉眼。
两人很快排到了门口,老太婆嘴皮子掀动:“二十六,二十七……怎么只有二十七个?”
她一边踮脚一边朝空空如也的大屋里张望:“还有人没有?”
海潮道:“还有梁小夜呢,梁小夜在哪里?”
老太婆在她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小痨病鬼又不在这里,瞎叫什么!”
她扬声叫住前面的孩童:“先别走!都站住!我来数数人!”
她从队尾数到队首,又从队首数到队尾,脸色变了,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没数错呀,真少了一个……”
“你们看看,少了哪个人?”她高声道。
孩子们面面相觑,半晌,一只小手怯生生地举起来:“嬷嬷……林三郎不见了……”
“那孩子?”老太婆咕哝道,“他去哪里了?”
方才那孩子又说:“早上他……他说要出恭,就出去了……”
“屋子里不是有恭桶么!”老太婆道。
“恭桶满了,他嫌脏……”
老太婆“嘁”了一声:“穷讲究!都进了悲田坊,还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小郎君呢!”
又道:“你们去膳堂,不许瞎跑,我去找找那不省心的小犊子!”
说罢想起海潮和陆琬璎,瞪了两人一眼:“没你们的份,你们两个给我饿着肚子去戒堂抄书!”
海潮晃了晃脑袋上的两个小发揪,煞有介事地皱着眉:“一会儿郑娘子来了,我要不要告诉她嬷嬷不给我们吃饱饭呢……”
她垂下头,伸出双手,看着手背上两排小窝窝:“看,我都饿瘦了。”
老太婆翻了个白眼:“那就快去吃!吃不死你个饿死鬼投胎!”
海潮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陆琬璎的,心说她大约是吃得不少,这种地方别的孩子都是面黄肌瘦,就属她皮实。
老太婆没跟来,一队小孩鱼贯往膳堂走。
海潮数了数,总共有二十七个,女童十七个,男童只有十个,这也不奇怪,不管什么世道,一般人家但凡有口吃的,也不舍得抛弃儿子,女儿就不一样了。
其中没有梁夜,也没有一个长得像程瀚麟的。
再怎么严加管束,孩子到底是孩子,老太婆一走,队伍很快松散起来,相熟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海潮和陆琬璎急于打听梁夜和程瀚麟的所在,也需要尽快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秘境里可能有什么凶险。
海潮正盘算着找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孩子问问,便有个拖着鼻涕的男孩凑上来。
那男孩约莫六七岁,缺了颗门牙,看着海潮的眼神里充满了景仰:“望,望海潮,你,你可真厉害,连连连鸟嬷嬷,都,都敢顶嘴……”
海潮揉了揉额角,无奈地望天,好不容易有个主动搭话的,还是个小结巴。
“鸟嬷嬷?她姓鸟?”她纳罕。
男骇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她当然不姓鸟……你忘啦?她姓,姓廖……”
他伸出两根食指放在鼻子两旁,做成鸟喙状:“长长长得像……”
“我知道了,长得像鸟,”海潮听得费劲,“我睡了一觉醒来忘了,少见多怪!”
男孩竟然把她糊弄人的话听了进去,点点头:“鸟,鸟嬷嬷说了,望望望海潮,脑袋瓜不好使……”
“她才不好使!”海潮气道。
渐渐的同他们搭话的孩子多起来,都是十岁不到的孩子,城府有限,他们两个一搭一唱地套着话,还没走到饭堂,就把这里的大致情况弄清楚了。
这悲田坊隶坐落于会稽山中,隶属昭明寺,而昭明寺原是当地世家大族郑氏的一处山中别业,郑郎君的原配夫人过世后,郑郎君便舍了这处别业为寺,为亡妻祈福。
那位先夫人在世时便乐善好施,据说设立悲田坊、收留流民孤儿,一直是她的心愿,只可惜在世时因体弱多病未能实现,郑郎君便替她完成了夙愿。
昭明寺占了一整座山头,悲田坊位于寺庙西面,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寺庙与悲田坊大多时候相互独立,但寺僧也会来帮忙做些杂活,悲田坊中的米粮菜蔬,也来自寺里的田地。
而郭娘子是先头那位郑夫人的陪嫁婢女,主人过世后便自请来了这里,管着整座悲田坊,那廖嬷嬷则是郑家和雇的管事。
因为是郑氏私家庙的悲田坊,与外头别的悲田坊不太一样,这里的孤儿自小读书习字,长大后一部分会成为郑家的部曲奴婢,聪明出色的或许会被培养成管事,甚至小郎君小娘子的书僮侍婢——这几乎是悲田坊所有孩子的梦想。
郑家家资巨万,主人身边受器重的僮仆侍婢,过得比一般小门小户的郎君娘子还滋润。
悲田坊中总共收留了二十九个孩子,除了找不到人的林三郎之外,就是因病隔离的梁夜。
海潮问那些孩子知不知道梁夜在哪里,他们都摇头,只说生病的孩子单独住,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个院子。
说话间膳堂到了,一个头皮青青的小和尚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守着个大木桶,踮着脚,正给人分粥。
那五官神态说不出的眼熟,海潮走过去,戳戳他,小声道:“程瀚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