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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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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玉美人(四十六) “我不是你
      第128章 玉美人(四十六) “我不是你
      前一夜, 地底宫殿中,谢蘅薇坐在榻上,木然地看着两个侍女点灯。
      许是疯子不需要知道时辰,许是时间对她早已失去意义, 这间宫室里没有更漏, 她只能从侍女送膳的种类来判断昼夜。
      他们已忙活了半日, 换被褥、洒扫、将几榻屏风都擦拭得一尘不……单是点灯一项就要耗费许多时间。照不进天光的地下宫室全靠缘墙排开的几十株铜灯树, 灯盏成百上千, 同时点亮时便如银河星落。
      谢蘅薇已有数年不曾见过星河、流云、阳光,从前她还可以由侍女们看守着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星月, 自从她有一次差点逃出去, 又流产之后, 皇帝便不再允许她外出了。
      这些灯是唯一的光亮。
      但是它们全都点亮时比黑暗更叫她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皇帝会来。
      “娘娘在想什么?”一个侍女微微侧头, 隔着纱帐冲她笑。
      谢蘅薇只作听不见。
      那侍女不疑有他,没人和疯子说话是为了得到回应。
      “这回可得小心些,”另一个侍女小声道,“前几日闹出那么大阵仗, 幸好娘娘离不得我们,否则我们的下场定和阿楠他们一样。”
      “别光顾着说话, 快些添灯油, 一会儿还得替她沐浴梳妆,指甲也该修剪了, 上回将圣人的后背都挠破了,这回修得短一些。”
      他们并着头,一边添灯油, 一边喁喁地说着话,言语间多有欢欣之意。
      每回皇帝临幸,他们都能得到些赏赐,即便没有赏赐,这也是他们一潭死水的生活中难得的热闹。
      谢蘅薇不怪他们,她的痛苦无须旁人感同身受,倒是她连累这些年轻女子在这地底墓穴里蹉跎年华。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栗不止。
      无论如何恐惧,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沐浴罢,侍女将她手脚上的指甲一一仔细修剪,磨得圆润平滑,再也不能用来抵挡侵犯,他们又替她穿上新裁的衣裳,绫绢是宫中最时新的纹样,锦缎上织着她喜欢的折枝梅花,绫罗绸缎像敛尸布一样将她层层包裹,只为了让一个男人享受层层剥开的愉悦。
      谢蘅薇任由他们往她头发上抹馥郁而昂贵的香油,千方百计想让它看起来润泽一些,她本以一头乌油发亮的青丝为傲,如今却像秋草一般衰败枯黄。
      她很想告诉他们不用白费力气,即便她憔悴干瘪如骷髅,皇帝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迷恋她。
      因为她曾同妖怪作过一个交易。
      那时候她愿意用半生换那个人的真情,可如今祈愿成了诅咒,真情更是个笑话。
      甬道深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情不自禁地瑟缩到床角,紧紧抱住双膝,不管两个侍女怎么劝说拉扯都不愿挪动一寸。
      男人走到床边,用痴迷的眼神看着她。
      谢蘅薇想到即将到来的碰触,腹中开始绞痛翻涌。
      她紧闭着双眼,但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逼近,床褥下陷,浑浊的呼吸,笼罩上来的暗影,她竭力往里缩,却无处可逃。
      “别怕……”他柔声说着,抚着她的脸颊,“朕今日不对你做什么,我们夫妻好好说说话。”
      谢蘅薇将信将疑地睁开双眼,看见男人耷拉的眼皮和虚肿的眼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恋。
      她胸中溢满了苦涩,不敢相信自己从前竟然曾经陶醉于这样的眼神,将之视作真情。
      初入宫时,年轻严峻的帝王犹如神祗,她眼中的他雄韬伟略、抱负不凡,他时常神色郁悒,寡言少语,眉宇间常笼罩着阴云,让人很想替他分忧解烦,替他抚平眉头。
      如今回想起来,她不知道年轻时对这男人的迷恋有多少出自幻想,又夹杂着多少对权势的渴慕。
      她用了半生终于看清了男人原本的模样,自私,凉薄,虚弱,怯懦。
      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真情,他的痴迷中只有他自己,他和他膨胀无际的欲望。
      谢蘅薇心里一片明澈寂寥,就像冰雪覆盖的荒原。
      皇帝却丝毫看不出她的念头,他看着她,但眼里只有自己。他兴高采烈地吩咐侍女摆膳。
      烛焰高烧,皇帝屏退了侍女,自斟自饮了三杯,有了三分醉意。
      他乘醉把她搂入怀中,不管不顾地往她口中哺酒。
      谢蘅薇紧抿着唇,酒液都顺着下颌流进了衣领里,皇帝浑不在意,醉眼迷离地看着她:“蘅薇,我们多久不曾一起好好用膳了?”
      他用手掠了掠她的鬓发,极尽温柔:“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凑到她耳边:“朕很快就能接你回宫了,只待明日……”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端起酒杯:“饮酒,饮酒。”
      谢蘅薇心口一紧,佯装疯病发作:“小七在哪里?你把我的小七怎么了?把我的小七还给我!”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即便她这样闹也未发怒,笑盈盈地抚着她的背,仿佛她是只逗闷子的猫儿狗儿。
      谢蘅薇却不能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她被锁到这座地下囚笼时,并不知道他们对女儿做了什么,但这十数年来,她装疯卖傻,让皇帝放松戒心,时不时漏出一些话头来,她像从沙砾中淘金一般将这只言片语搜集起来,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真相。
      高祖靠邪灵夺取天下,他靠邪灵坐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帝位,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权位?
      他四处寻找镇压邪灵的办法,最终从云游竺慧僧人那里得到了阴邪刻毒至极的“人胜”之法——本来他们将她迷晕后,由竺慧对她施法,将她制成了人胜,但临到头时皇帝却后悔了。
      他因为痴迷于她而改了主意。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毋宁说是皇帝的痴迷之物——他与邪灵约定,用她第一个女儿代替她,并且在她十九岁时退位,封她为监国长公主,实际上却计划引诱邪灵进入“人胜”后,将她彻底杀死。
      他说的“事成”,只会是这件事。
      她用指甲重重地掐了掐手心,想起昨夜混在晚膳中送进来的纸卷,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又有什么目的,上面只有一句叫她胆战心惊的话。
      谢蘅薇又想起上次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想起她在她最恐惧无助时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将那男人打晕。
      她唤她作“阿娘”,眉眼肖似她的母亲和兄长。
      她得救她,要救她,就得想办法出去,如果失败了,皇帝不会杀她,但他会识破她这些年装疯,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折磨她。
      谢蘅薇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看自己纤弱得犹如孩童般的手腕。
      她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她咬咬牙,猛地挣脱皇帝的怀抱,一头撞向食案。
      盘碗哗然碎了一地,酒食溅落,弄污了皇帝的衣袍。
      “蘅薇,你非要扫朕的兴不可?!”他终于忍不下去,起身掸了掸衣襟,扬声唤侍女来清理。
      “朕过两日再来看你。”他扔下一句,径直向甬道深处走去。
      谢蘅薇飞快地爬向地上的狼藉,选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藏进衣袖。
      不行,侍女很快就会替她换衣裳,他们一发现这碎瓷片,就会将它收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蘅薇紧紧捏着衣袖里的碎瓷片,仿佛捏着自己的性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一个地方他们是不会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碎瓷片塞进口中。
      再怎么小心,锋利的断口还是割伤了她的舌头,她不敢乱动,悄悄地将血咽下。
      谢蘅薇一夜未眠,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至侍女来伺候她起床用早膳。
      “娘娘,该起了。”一个侍女将锦帐挂到帐钩上。
      谢蘅薇背对她躺着,一动不动。
      侍女见怪不怪,又唤了一声。
      谢蘅薇从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侍女一惊,连忙爬上床,将手放在她肩头:“娘娘,怎么……”
      话未说完,谢蘅薇突然猛地转过身,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侍女身上。
      侍女惊呼了一声,正要挣扎,便觉脖颈一下蜂蛰般的刺痛。
      “别动!”谢蘅薇将碎瓷片抵在她咽喉上。
      “娘……娘娘……”这侍女短短数日已经两次叫人用利器抵着脖颈,简直欲哭无泪,皇后突然闹这一出,莫非是更疯了?
      她带着哭腔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奴是伺候娘娘的阿楠呀……”
      “我知道你不是阿楠,阿楠已经死了,”谢蘅薇道,“你们从前不是我宫里的,阿楠和阿桐死后,圣人派了你们来看守我。”
      侍女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谢蘅薇又道:“我不想伤着你,但你若是乱动,我会取你性命。”
      侍女齿关打战:“奴,奴婢知道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女捧着巾栉走来,乍然见到床上的情形,“呀”地惊呼了一声,手中檀木托盘落到地上。
      谢蘅薇看向她,尽量做出凶悍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是亲姊妹,你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杀了她。”
      侍女这时已经回过味来,噙着泪使劲点头。
      “先将铁链的锁打开。”谢蘅薇道。
      她脚踝上的镣铐钥匙在冯宦官身上,侍女只有帐柱一端的钥匙,她连忙去取了钥匙来,开锁时却犹豫起来,颤声劝道:“请娘娘三思,外头有侍卫把守,娘娘去了外头一定会被发现的……”
      “不必多言,开锁便是。”谢蘅薇道。
      侍女只得抖抖索索地开锁,一边轻轻啜泣:“娘娘逃了出去,奴等断无生路……”
      谢蘅薇道:“你们只要助本宫成事就不会有事。你们肯不肯帮我?”
      她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神色庄重威严,让人不知不觉相信她的话,侍女低下头,“咔哒”一声将锁打开。
      谢蘅薇将铁链缠绕在腿上,用布条绑住,使它不能发出声音,然后向其中一个与她身量较相近的侍女道:“脱下衣裳。”
      她上次亲眼见到那对年轻男女怎么换衣脱身,便如法炮制,与侍女换了衣裳,然后将她捆绑住手脚、塞住嘴放在床上,脸朝里侧,盖上被褥。
      做完这一切,她向另一名侍女道:“你陪我一起上去。”
      那侍女惊慌失措:“娘娘,奴……”
      “别怕,”谢蘅薇道,“本宫不是疯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侍女仍有些畏怯,谢蘅薇道:“难道你们想一辈子陪我一起埋葬在这地底墓穴里么?”
      侍女眼中生出希冀:“奴和阿妹想出宫回家……也可以么?”
      谢蘅薇斩钉截铁道:“自然可以,本宫不但会放你们出宫,还有重赏。”
      这句话总算让那侍女下定了决心,她咬咬牙:“好,奴听娘娘差遣。”
      两人戴上风帽,侍女提着剩下半桶灯油,谢蘅薇则抱起换下的床褥,两人一前以后顺着石阶往上走。
      上回出事后,原先的侍卫因为失职调离的调离,革职的革职,新来的侍卫个个像铁塔,黑着脸缄默不言,也不敢同侍女说笑,一味防着有外人潜入,反倒方便了谢蘅薇。
      两人上到地面,谢蘅薇自然地用被褥挡住大半张脸。
      把守在房门外的侍卫道:“去哪里?”
      侍女笑着答道:“娘娘将褥子弄脏了,抱出去洗。”
      侍卫点点头,绷着脸挥挥手。
      或许是上苍保佑,这一路出乎意料的顺利,谢蘅薇和那侍女出了院子沿着山道向南走。
      她的记性很好,十多年前来过几次骊山行宫,至今心里还有张清晰的舆图。
      可是经年的囚禁令她变得孱弱,遑论腿上还缠着条沉重的铁链。她走得很慢,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
      一路上他们数次遇见宫人和内侍,但没有人会在意两个青衣侍女。
      艰难地走了近两个时辰山路,她的脚踝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前殿终于出现在眼前。
      ……
      海潮万万想不到皇后会突然出现在灵堂中,她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上回见面时,她自称小七,管她叫阿娘,可现在“阿娘”两字却有些叫不出口。
      “你没疯?”她问,“是装的?”
      皇后冲她点点头,露出笑容。
      海潮第一次见到她笑,消瘦憔悴的脸庞仿佛被这一笑照亮了,依稀闪现风华绝代、仪态万方的影子。
      邪灵看着皇后,觑了觑眼:“你言而无信,违悖了我们的交易,龟缩在地下便罢了,还敢现身?”
      指了指海潮:“现在我要同她交易。”
      皇后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还未履约,我们的交易便未结束。”
      顿了顿:“我身上的血脉比她更精纯,而且比起监国长公主,太后临朝在本朝有先例,更顺理成章,臣子亦不会置喙……”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骤变,“你已疯了,是谁放你出来了?那些宫人侍卫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统统都该死!来人——”
      然而没人理会他,他虚张声势的声音回荡在高旷的灵堂里,有些可笑。
      邪灵笑着打量谢蘅薇:“当初你与我交易,用五十年寿数换他一世的平安和真心,值不值?”
      谢蘅薇一脸坦然:“年少无知犯下的错,我认了。”
      顿了顿,语带讥嘲:“你自诩神明,不也叫他和竺慧骗了?”
      邪灵脸上闪过恼怒之色,随即笑道:“你为了苟活,不惜用腹中骨肉替死,别说这都是皇帝的主意,都说谢皇后聪颖过人,他将你刚出生的女儿抱走时,难道你就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皇后并未反驳,眼中浮起深沉的痛苦。
      邪灵又道:“眼下又装起慈母来,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笑。”
      半晌,她用沙哑的声音道:“多说无益,你只说要不要这具躯壳。”
      海潮想开口,谢蘅薇抬手阻止她:“先让我说完。”
      邪灵打量着她的脸庞,露出贪婪之色:“你已经不年轻了。”
      谢蘅薇一笑:“十几年的岁月于你而言有何关碍?”
      邪灵又道:“你名义上已死,要如何向朝臣解释?”
      “我可以是另一个谢氏女。”谢蘅薇道。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皇帝一眼,抬了抬下颌:“让他立下诏书,封我为后。我的背后是谢家,足够当这个皇后。”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谢蘅薇,朕不惜忤逆神灵,牺牲骨肉,冒险救下你的性命,在地底修了宫殿供你避祸……朕对你一片痴心,你就这样报答朕?你是当朕死了么?”
      “小七是我的骨肉!”谢蘅薇道。
      “小七也是朕的骨肉,也是朕最疼惜的孩子,”皇帝道,“用她替你死,难道朕就不难受?朕这些年已经竭力补偿她,本朝有哪个公主能活得像她那般恣肆任性?她便是要天边的月亮,朕也替她摘下来。她看上的男人,即使得罪魏氏,朕也替她抢来做驸马,是,朕是亏欠于她,但这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谢蘅薇撩起裙裳,露出脚上的镣铐和铁链,只见铁链上血迹般般,脚踝血肉模糊。
      皇帝一愣,避开视线:“朕以为你疯了,生怕你弄伤自己,这才不得不……”
      谢蘅薇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向邪灵道:“我把躯壳给你,你放过她。”
      海潮直到这时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皇后娘娘,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梁夜嘴唇动了动,但还未开口,海潮便用眼神阻止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垂下眼睫,衣袖中的手攥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不是你的女儿,”海潮知道这真相对皇后很残忍,但是她要为女儿牺牲自己,她不能再欺瞒下去,“对不住,上回在地底见到你时骗了你。七公主她已经……不在了。”
      “对!”皇帝喜出望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小七,小七已经不在了,这不过是一具躯壳,让滳灵把它拿去,从今往后朕同你好好过日子,你不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么?朕可以遣散六宫,你还年轻,我们可以再生许多孩子……”
      谢蘅薇恍若未闻,只是向海潮走去,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眶湿润:“其实上回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愕然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蘅薇凄然地一笑:“你一定是个实在的孩子,不擅长说谎,每次唤我‘阿娘’时都很心虚。”
      “那你为什么……”海潮困惑道,“你不怀疑是我害了你的女儿么?”
      谢蘅薇道:“当日在地底,你们看到我受侮,本可以袖手旁观,却冒着性命之危出手救了我,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害人呢?”
      皇帝恍然大悟,指着海潮和梁夜:“原来那日是你们……怪不得……”
      海潮向皇后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娘娘也不必救我。”
      谢蘅薇昂起头颅:“当年我猜到他们用我的女儿替我,却自欺欺人、苟且偷生十余年,因为我软弱、怯懦,今日我不会再逃了。”
      她又摸了摸她的发鬓:“如果我的小七还活着,应该……”
      她说到一半哽咽起来,收回手。
      海潮拉住她的胳膊:“此事和你无关,我本来就……”
      皇后摇了摇头,打断她:“此事因我而起,我不会再让无辜之人替我受过,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海潮知道与她说不通,急忙向邪灵道:“刚才不是都开始作法了么?继续呀!”
      皇后不容置疑地向邪灵道:“把我的躯壳拿去,了结当年的交易,违背诺言你自己亦会受反噬,不是么?”
      邪灵微微蹙眉:“是竺慧那贼秃告诉你的?”
      谢蘅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邪灵看看她,又看看海潮,哂笑了一下:“真是怪了,千百年难得碰到一个傻子,今日一见就是两个。”
      她对着海潮露出遗憾之色:“抱歉,我与她交易在先,同你的交易只好留待他日了。”
      不等海潮反对,皇后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托你。我答应了那两个看守我的宫人,要放他们出宫回家,还要重赏他们,这件事请你务必替我办到。”
      邪灵舔了舔雪白晶莹的嘴唇,向谢蘅薇道:“你的魂魄会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虽然你会失去知觉,但身为一个凡人,能与天地同寿,岂不是件天大的幸事?”
      她似乎被自己逗乐了,发出一串少女般清脆的娇笑,然后突然抬手向皇后眉心一指,随即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就在白光进入她身体的瞬间,皇后脱下身上的外袍,露出青色的绫绢单衣。
      衣裳像是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随即海潮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蓦地明白过来,那不是水,是地底宫殿的灯油。
      皇后的脸容忽然扭曲起来,双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嘶声道:“你竟敢算计我……”
      她缓缓跪倒在地,痛苦挣扎着,仍旧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在与自己搏斗,与此同时手上、胳膊上慢慢现出猩红的符文,如同岩浆在皮肤上流淌着。
      皇后的面容时而狰狞,时而恢复平日的端庄秀美,就好像有两个灵魂在她体内搏斗,争夺躯体,大多时候是邪灵占上风,但符文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你……放开我……这样你自己也……”邪灵声嘶力竭地道,“放开我,我可以给你……一切……复活你的女儿……”
      “我……不会放你出去……再害人……害我的子民……”一个微弱的声音道。
      终于,有一刹那皇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她用尽全力冲向灵前,扑向点燃的白烛,浸透灯油的衣衫瞬间点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海潮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烈火已将皇后整个吞没。
      “再让我,看看……”皇后看向海潮,发出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小七,阿娘总算……总算……也勇敢了一回……”
      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便彻底被邪灵的的嘶吼淹没。
      皇帝叫这变故惊得无法动弹,直到这时才哭喊道:“蘅薇!蘅薇!你从哪里得知的人胜之法?竺慧……一定是竺慧……”
      哭着哭着,他肝色的嘴唇开始扭曲,变成个癫狂的笑容:“朕终于摆脱它了,朕安全了……”
      话音未落,被火焰吞噬的焦黑人形忽然奔向他,将他拦腰抱住。
      火焰灼烫着皇帝的皮肤,他痛叫出声,连推带踹,想要将那火人从身上剥离,一边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救驾——”
      求生的意志令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竟拖拽着火人向门口冲去。
      可不等他奔到门口,大门却从外头訇然阖上。
      “不会有人来救你,”梁夜站在门前,冷冷地看着他,“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救朕……救救朕……”皇帝哀嚎着,不知是在向谁求救。
      然而没有人救他。
      他渐渐没了声息和动静,火人发出一声叹息,似怅惘,又似满足,然后静谧的灵堂中便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