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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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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玉美人(四十一) “她就是邪
      第123章 玉美人(四十一) “她就是邪
      “碎了?”海潮一怔, 问那小太监,“房里有人在么?”
      小太监摇摇头:“一个人也没有,门锁着,窗户也从里面合上了, 床帐都好好的, 就是莫名其妙地碎了。”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两人随那小太监步入佛堂, 只见里头只点了一盏孤灯, 经幡和佛像投下幢幢黑影, 弥漫的檀烟仿佛一片不祥的雾障,竺慧毫无生气的面容在雾障深处若隐若现。
      海潮将门窗打开,寒风驱散了烟气, 这才看清楚竺慧的死状。他倒在佛像前, 微睁着眼睛, 七窍流血, 神色却不见狰狞。对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 他的双眼太过清澈,眼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仿佛在死前终于洞彻了世间所有秘密。
      梁夜让那小太监去门外等候, 俯下身,将手指置于竺慧法师鼻端, 又轻轻掀起他眼皮看了看, 轻轻地摇了摇头:“刚刚气绝。”
      海潮忽然灵光一现,从袖子里拽出马头娘娘像:“他才死, 魂魄应该还没离开,用马头娘娘说不定能把他招来!”
      “可以一试。”梁夜道。
      马头娘娘像仍旧一脸呆滞,一动不动。
      宋贵妃不见了, 海潮对待上个秘境的妖邪可没那么温柔,上手便是一巴掌:“马头娘娘,在里面就出来,装死的话就别怪我用火烧你!”
      雕像脸上横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悠悠”醒转过来,打了个呵欠:“何事?本座睡了多久?”
      “我们没空看你装相,”海潮冷哼了一声,“快把竺慧和尚的魂魄招来,我们要问他话。”
      马头娘娘:“竺慧和尚是谁?”
      海潮将雕像拎到僧人的尸首旁,往他脸前一摁。
      马头娘娘花容失色:“这老沙门怎么死的?好骇人的死相……”
      “看清楚了没有?”海潮道,“看清楚了就快点招。”
      马头娘娘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到底不敢抱怨,便闭上眼睛开始憋劲发功。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头娘娘睁开眼睛,摇摇头:“招不到。”
      “怎么招不到?”海潮急道,“人才刚死,尸身还没凉呢,是不是你偷奸耍滑?非得用火烧一下才老实么?”
      马头娘娘也有些急赤白脸:“你就是把本座烧成灰,招不来就是招不来!”
      “招不来会是什么缘故?”梁夜问道。
      “一般人死后一两日内,魂魄都还在附近飘荡,也有人死后魂魄聚不起来,或是不能再入轮回,比如大奸大恶之徒,或是用了什么禁术遭反噬死的,也有那魂魄虽在,却不愿来的……
      “不知道这老沙门是哪一种,我穷乡僻壤来的小神,没本事招他过来,尔等另请高明吧!”
      海潮知道逼它也没用,只得将雕像塞回袖子里。
      梁夜不见多失望,自顾自不紧不慢地将尸首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他脱下竺慧身上的百衲衣,对着油灯照了照:“里面缝了东西。”
      海潮上前一看,果见在油灯的照射下,百衲衣心口处有一片不透光的地方。
      她拔出匕首将外层的布料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巴掌大小的麻纸。
      纸张很旧,早已泛黄,折痕很深,不知展开折起过多少遍。
      海潮将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一个窈窕秀美的女子,披散的长发与衣袂随风飘扬,脚下踏着波浪,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能看出与玉像描绘的是同一个人。
      不过令海潮始料未及的是,与这画像最相似的不是玉像,也不是皇后或宋贵妃……
      竟然是薛御女。
      论五官,与画像最贴近的也许是皇后,但一眼看见画像,最先想到的不是皇后,而是薛御女,因为神韵和姿态实在是太像了。
      麻纸的背面也写了字,她翻过来一看,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又像字又像画的符文,正是刻在玉像身上的那些文字,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
      整篇文字之上,不知是谁用血写了两个大字,血迹早已干涸褪色,但一笔一画却给人触目惊心之感。
      这两个字海潮也认得,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人胜……”她蹙着眉念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人日用绢帛彩纸剪的人胜么?”
      梁夜从她手中接过麻纸看了看,目光微微一动,将纸依原样叠好:“不知是何人所写,难以索解。先去看看玉像。”
      两人走出佛堂,提着灯穿过庭院,走进房中。
      那小太监并未说谎,玉像碎成了千万片,几成齑粉,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且不止是玉壳,连里面的水晶心肝也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只有一绺绺黑发散落在床上,像是一条条盘绕的黑蛇,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原本海潮还疑心是否是有人偷偷将玉像打碎,见了这景象,便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想到竺慧和尚临终前的那句“来不及了”,海潮便觉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整个人都似要冻结了。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海潮靠在车厢壁上,回想自从来到这秘境中后的桩桩件件,却理不出什么头绪。
      她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却莫名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
      “想到什么了?”她问。
      梁夜回过神来:“只是在心里梳理一下案情。”
      “有什么发现?”
      “从万昭仪之死开始,这些命案可以分成两类,”梁夜一边思考一边道,“这两类案子的目的和手法都不一样。”
      海潮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头脑中却是一团混沌,只得承认:“我分不出来……”
      “先是万昭仪之死的疑点,”梁夜道,“冯宦官说先皇后死后,皇帝独宠万贵妃,贵妃恃宠而骄,与先皇后的玉像争风吃醋,趁着皇帝在前朝时,鞭打玉像,致使玉像碎裂,被贬为昭仪,幽居冷宫,不久后身殒。”
      海潮点点头:“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乍一看并无不妥,但细想却有漏洞。一来万昭仪出身世家,能专宠于后宫,不会是胸无城府之人,与玉像争风吃醋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二来她明知皇帝夜夜与玉像同眠,却闯入皇帝寝殿中鞭打玉像泄愤,可想而知宫人内侍一定会将此事禀告皇帝,对她毫无益处。”
      顿了顿:“她会这么做,一定有比争宠更合情合理的缘故。”
      海潮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她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肯定会发火,明知道还非要闯进去,她本来就是为了打碎玉像?”
      “是。”梁夜赞许地点点头。
      海潮继续忖道:“玉像是用来镇压邪灵的,玉像碎了,高兴的是那个本来被镇住的邪灵,所以……”
      她双眼倏地一亮:“万昭仪是被邪灵附体了?”
      梁夜道:“未必是附体,也许是被操纵了。”
      “那万昭仪死在冷宫,脸被割碎,是玉像报复?还是为了补全自己?”
      “玉像毕竟只是压胜之器,未必有自觉,也许是我们一开始想得复杂了,”梁夜道,“它将万昭仪的脸割碎,只是为了将她的脸割碎而已。
      “如此一来,邪灵便无法再借万昭仪的躯壳还魂。”
      他顿了顿:“据我猜测,邪灵的目的是借尸还魂,但是条件很苛刻,必须是特定的躯壳才能为它所用,万昭仪和皇后的母族上溯数代来自同一支,源于乐安州滳水沿岸,薛御女又是万昭仪入宫前的私生女,可见血脉是邪灵选择躯壳的条件之一。”
      海潮经他这么一提,顿觉豁然开朗,可随即又纳闷起来:“可是宋贵妃是辽东人,玉像为什么要杀她?”
      “杀她的不是玉像,而是邪灵,”梁夜道,“根据当年老仵作的记录,万昭仪的刀伤只在脸上,宋贵妃的伤却遍布全身。”
      “可是宋贵妃和这些事情都不相干,邪灵为什么要杀她?”海潮想起宋贵妃明丽的笑容,心口便是一紧。
      梁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因为七公主。我猜邪灵的最终目标一直是七公主,宋贵妃太聪明,又与七公主针锋相对,她肯定会发现七公主被夺舍,为了免除后患,将她杀了最方便。”
      海潮张了张嘴,眼眶酸涩:“是因为我……”
      梁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是你,七公主是七公主。邪灵杀宋贵妃还有别的好处,它可以误导我们,引我们去追查玉像,让我们误以为是玉像为了修补自身,杀死容貌相似的女子,忽略了血脉才是关键。”
      海潮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发堵,脑海中有个念头若隐若现,她想要抓住,那念头却像游鱼一样溜走了。
      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那薛御女呢?她身上也有刀伤,是邪灵杀的么?”
      梁夜目光一凝,从袖中取出麻纸展开,冷冷看着画像上的人:“若我猜的不错,她就是邪灵。”
      海潮后背上发寒,麻纸上神仙般的女子,莫名有些瘆人。
      “或者是早就被邪灵夺舍了,”梁夜道,“可记得薛御女出事那夜,我们亥时招到她的魂魄,同住一院的娄美人子时前后却看见她站在窗前,那时候她应当还活着。”
      海潮皱起眉:“那个会不会不是薛御女呢?”
      “不然,”梁夜道,“几个亲眼见过邪灵的人,都提到了‘通体雪白’这一特征,记得我们在皇后棺木中找到的那根白发么?”
      皇后还活着,皇帝却为她办了丧礼,棺壁内的朱红色符文,棺木内留下的白发……海潮不禁打了个寒颤,钉入棺木下葬的是什么东西?
      梁夜继续道:“当时薛御女房中点着灯,娄美人在暗处,若是窗边之人满头白发,娄美人多半会察觉不对,就算当时忽略了,事后也会想起哪里不对。”
      “所以那时候薛御女没死,我们招来的是邪灵?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误导我们之外,还能借机靠近观察我们,看看是什么人先一步抢占了她选定的躯壳。”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那薛御女又为什么要自尽呢?”
      梁夜沉吟片刻道:“薛御女身份低微,且皇后那支应当才是正脉,万昭仪只是远亲,薛御女血脉比母亲更稀薄,并非理想的躯壳,而且竺慧和玉像应当已经留意到了薛御女,早晚会对她出手。
      邪灵应当只将她当作临时暂居的过渡之躯。那夜招魂,她探明了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所知甚少,不足为惧,便决定要‘夺回’她选定的这具躯壳,薛御女的身份便成了鸡肋,及时金蝉脱壳躲藏起来,反而让竺慧他们无从下手。”
      “那邪灵躲去哪里了?”海潮问。
      “它急于夺取适合的躯壳,在骊山两次冒险对你下手,说明它仰赖于血肉之躯,很可能暂时附在某个不那么合适的人身上。”
      “皇帝?”
      梁夜摇摇头:“如果邪灵能直接夺舍皇帝,它就不用舍近求远,图谋一个监国公主的身份了。而且寿阳公主别业出事时,皇帝还在宫中。”
      海潮太阳穴跳了跳,方才那个隐隐绰绰的念头又闪现了一下,可她还是没能抓住。
      她握拳敲了敲额头。
      “可是想到了什么?”梁夜道。
      海潮苦恼地摇摇头:“头好疼。”
      “先别想了。”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干脆往车厢壁上一靠,掀开车窗上的帷幔往外望。
      城中宵禁,道路上不见车马人影,但城市并未沉睡,坊墙之内仍旧有人彻夜歌舞宴饮。
      海潮见一座坊墙内灯火煌然映亮了一角天空,有笙箫声飘出来,不禁有些好奇,问舆人:“到哪里了?”
      舆人答:“回禀宫人,刚到仁德坊,再往前就是侍中府了。”
      提到侍中,海潮便想起魏九娘来:“也不知道魏九娘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闪过,忙叫住舆人:“等等,去魏府!”
      梁夜:“可是想到了什么?”
      海潮点点头:“我有个猜测,要去找魏兰芝对证一下。我一直想不通那邪灵为什么要害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兰芝,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说得通了。”
      外头舆人却是吃了一惊,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还是勒住马缰:“公主说的是去魏侍中的魏府?”
      “对!”海潮道。
      舆人驱车到魏府门前停下,随侍在后的侍女下了马车,走到车旁,向海潮道:“魏府大门已经下钥了,魏侍中一家恐怕已经歇下了,公主不如天亮再来?”
      海潮道:“去拍门,我有急事找魏九娘。”
      侍女只得去拍门,魏府的阍人开了小门,见是七公主大驾光临,唬了一跳,赶紧喊来管事。
      管事亦是如临大敌,便要去禀报主人,海潮道:“不用惊动侍中,我来找你们家魏九娘问几句话。”
      七公主和自家娘子的爱恨情仇,管事心里一清二楚,越发以为七公主半夜上门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叫醒了侍中夫妇。
      海潮将侍中夫妇交给梁驸马去应对,自己叫了个婢女带路,径直冲进了魏九娘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