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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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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玉美人(二十二) 吻
      第104章 玉美人(二十二) 吻
      海潮刚想点头,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害怕梁夜误会,收下这胡人少年又怎么样呢?寿阳公主说这胡人少年擅长骑射,功夫也不错, 她不会骑马射箭, 正想趁机学一学, 这不是现成的教习?
      思及此, 她便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这里, 回寿阳公主身边不好么?”
      碧琉璃道:“因为奴喜欢公主,想伺候公主。”
      海潮可没那么自作多情,挑挑眉道:“说真话!”
      碧琉璃忽闪了一下眼睛, 碧绿眼眸中满是委屈:“奴说的是真的, 公主那么好, 谁能不喜欢呢?”
      顿了顿:“不过奴想留下来, 还有别的缘故。”
      “什么缘故?”
      “寿阳公主身边许多面首和男宠, 不过几日就腻了,到时候不知会将奴转手送给谁,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万一新主人残暴, 虐打致死都不稀罕,与奴一同卖进寿阳公主府的同伴, 就被转手送了人, 没几日就不明不白死了,”碧琉璃道, “公主心善,若能留下伺候公主,奴便不用忧惧了。”
      这理由比第一个可信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善不善?”海潮问。
      “奴年纪虽小, 见过的人却多,一眼就看得出来。”
      海潮点点头:“你可以留下,但是我不用你侍奉那些……你的骑射功夫怎么样?”
      碧琉璃双眼一亮:“不是奴夸口,寿阳公主府最顶尖的侍卫,奴可以打个平手。公主尽可以试奴,若有一句假话,公主赶奴走便是。”
      “好,”海潮道,“那你就留下陪我骑马射箭。”
      将这少年打发走之后,海潮方才发现自己匆匆忙忙抓了件衣裳就披上,竟然错拿了梁夜的氅衣。
      他特有的那股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畔,令她难受不已。
      叫阿翠取了自己的衣裳来换上,可身上好像也染上了他的气味,怎么都挥之不去。
      “公主出了些汗,可要沐浴一番?”阿翠问道。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公主去哪个池子?”阿翠又问。
      海潮忽然想起屋后的山林里有个天然的热泉池,她正想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顺便练会儿功夫——自打进了这个秘境,她一直四体不勤的,拳脚都生疏了。
      便道:“去松林里吧。”
      阿翠得了吩咐,叫来另一个侍女,利索地备齐了巾栉、干净衣裳、出门穿的绵袍、狐裘、皮靴,甚至还准备了酒食和糕点。
      泉池边地气比别处暖,但风过时依旧很冷,海潮穿得厚实,两个侍女的衣裳却单薄许多,尽管竭力克制,还是忍不住缩手跺脚。
      待他们将一应用具和酒食在池边大石头上摆好,海潮便道:“你们回去睡吧,这里不用人伺候。”
      侍女有些犹豫,海潮只得将脸一落,作出嫌弃和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去吧,我不喜欢有人在这儿。”
      侍女们这才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海潮脱了狐裘放在一边,松了松筋骨,舒展了一下拳脚,叫冷风一吹,舒服了不少。
      她又去林子里捡了根树枝充作刀,练了一会儿刀法,便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叹了口气,这具身体养尊处优惯了,才挥砍了小半个时辰就汗如出浆,四肢发软,中衣黏乎乎地贴在身上。
      她知道不能勉强,便扔了树枝,脱下外衣和靴袜,只着中衣下了水。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她包裹起来,让她想起仲夏黄昏晒了一整天的海水。
      梁夜小时候身子弱,畏寒,平日不能下水,只有这时候才能和她一起去海里玩水。
      他们会一起游到太阳沉入海里,海面被霞光染得一片橙红金粉。
      然后他们会牵着手,踏着月光往回走,记忆中的月光总是很亮,照得沙滩一片银白……
      海潮蓦地回过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梁夜,梁夜,总是梁夜。
      明明在进入秘境前还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放下,才两天时间,怎么全忘光了?
      她逼迫自己去思考案情,只有这样才能把占据她脑海的念头赶出去。
      她决定从魏兰芝开始思考。
      玉像为什么要害魏兰芝?是因为她被梁夜冷冷拒绝,这才受了玉像影响?还是说玉像因为什么缘故,要杀她灭口?
      她会知道些什么?
      海潮不禁想起魏兰芝用刀抵着脖颈,撕心裂肺喊叫的模样,虽然是中了邪,但她喊出的也是心里话,一个侍中千金,生来什么都不缺,可求不得的东西始终都求不得,真可怜啊……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一个没耶娘的贫贱采珠女,轮得到你去可怜一个大官千金?”
      海潮心往下一坠。
      “要说可怜,谁有你可怜啊?”
      没错,她可以不羡慕魏兰芝的家世、权势、钱财,但她不能不羡慕她父母双全,光这点就比她强多了。
      受了委屈能扑进阿耶阿娘怀里哭一场多好啊。
      阿耶会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把她扛在肩头,带她去海边数星星。
      阿娘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给她哼唱没有词的古老歌谣。
      要是能再回到耶娘身边,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甚至一刹那,她都愿意用一切去换。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了,真可怜啊……”那声音道,“你看,这只手是你阿耶的么?”
      温热的汤池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冰冷咸涩,慢慢没过她的下巴和口鼻,然后是双眼。
      她的眼睛睁着,海面上白色的泡沫渐渐消失,清澈的海水里漂着一抹红色。
      那只粗糙笨拙的大手,飘到她眼前,好像想要最后一次揉一揉她的发顶。
      她伸手想去抓住阿耶的手,可是不等她触及,海水又将它卷走。
      有什么从水底浮起来,是发白、肿胀、面目全非的阿娘,她整个人都变了形,眼睛从眼眶中凸出来,手脚和头脸都被鱼啃食过,残缺不堪。
      海潮闭上眼睛,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那个声音又说,“你忘记了么?那时候你阿娘被潮水冲上岸,就是这副模样,你看见过的……”
      是的,她看见过的,只不过梁夜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些年来,她一直骗自己,阿娘的遗体是完好的,还和活着时一样利落俏丽,只是有些发白,其实她也知道不可能。
      “对了,还有梁夜啊……你那么相信他,结果呢?”那声音甜甜地笑起来,有点像魏兰芝,又不太像,“他也不要你了,你在这世上孤孤单单,没人心疼,没人在乎……”
      不是的,海潮在心里反驳那个声音,我还有自己,我自己会心疼在乎自己。
      那声音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自己信么?越描补越可怜,承认自己可怜这么难么?你其实很恨梁夜吧?”
      “我不恨他……”
      “骗人,”那声音道,“你恨不得杀死他,杀了那负心郎,还有把他抢走的侍中千金,也一起杀了……”
      海潮心口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一阵闷痛:“我不想……”
      “他那样背叛你,你都不舍得杀他,你对他那么痴心,他知道么?”那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呀,他明明一清二楚,可他在乎么?他方才还把你当成另一个女人呢……”
      海潮嗫嚅:“他……他不是故意的……”
      “别帮他描补了。”水底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
      海潮浑身一僵,随即颤抖起来:“阿耶……”
      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就说这小子心眼太多,我们家海潮要吃亏的,你阿娘非说他靠得住,看把我们海潮伤心得……”
      熟悉的大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别哭海潮,别哭,阿耶在这里,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咱们不要他,不稀罕……”
      “是阿娘看错了人,”又一个声音从海底浮出来,“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托付给他,我的小海潮受委屈了……”
      一个熟悉的怀抱包裹住了她,是阿娘身上的香味,又温暖又安心。
      阿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的小海潮,这些年很累吧?”
      海潮摇了摇头,眼泪却不断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阿娘亲着她的发顶,“有耶娘在,海潮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这样多好,”阿耶也说,“今晚星星又多又亮,阿耶带你去看好不好,我们躺在沙滩上讲故事,阿耶给你讲海潮星星的故事……”
      “孩子累了,先让她安心睡会儿,”阿娘埋怨道,“看什么星星,去给她煨鱼汤去。”
      阿娘的怀抱好暖,海潮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尽管心底深处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着她,带来些微不适。
      她不让它浮出来,不然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戳破了。
      “睡吧,睡吧,”阿娘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耶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一只小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温暖的大手中:“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阿娘开始哼起熟悉的歌谣,水没过了海潮的头顶,巨大的幸福像气泡一样裹住她。
      真好啊,她心想,如果死去就能回到耶娘身边,那就死吧。
      就在这时,那根细细的针忽然刺了她一下。
      脆弱的气泡破裂,没有耶娘,没有歌谣,幸福的幻象无影无踪。
      她透不过气来,想要往上游,但手脚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海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但她还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她在水里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面上,然而只是往更深处坠落。
      她恍惚想起自己应该是在热泉里,可是水为何这么冷?为何脚触不到池底?为何灌进她口鼻的水冰凉又咸涩?
      海潮竭力睁开眼睛,周遭是无边的海水,穿透水面的阳光在她眼前不停地摇晃。
      太刺眼了,她蹙了蹙眉,渐渐阖上双眼。
      就在她行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远方传来一声呼唤。
      “海潮——”
      那声音很耳熟,即便在水里也听得出来,是梁夜在唤她。
      紧接着,随着一阵哗然的水声,有双温柔的手托住了她,
      她停止了下坠。
      海潮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蓦地睁开双眼。
      水重又变得温热,原来不知不觉天已亮了,熹微晨光透过池水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在水下微微扭曲,但她还是轻易认出了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吐出一串水泡。
      梁夜摇了摇头,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侧头。
      不等她想明白他要做什么,眼前一暗,柔软温暖的双唇贴了上来。
      生气渐渐充盈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