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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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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玉美人(十八) 二合一
      第100章 玉美人(十八) 二合一
      海潮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郎搴帘走进来,看不清面容,但从那亭亭玉立的身姿就能看出不俗。
      她和堂中一众女客截然不同,衣裳飘逸素雅, 发髻也是简单的式样, 轻盈却一点也不显寒酸。
      她身着玉色广袖衫子, 深浅不一的水蓝浅紫间色裙子, 裙裾上用银箔和银线贴绣出花纹, 走动间犹如闪动着粼粼波光,雪白的轻纱帔子随着走动轻舞飞扬。
      海潮不由庆幸,替她梳妆的侍女没有陪她赴宴, 不然非得把牙咬碎不可。
      寿阳公主也感慨:“不愧是魏九娘, 这一身倒是别致, 凌波仙子似的, 倒衬得我们又俗又累赘。”
      她说着站起身:“小七稍坐, 我去迎一迎她。”
      海潮“嗯”了一声,拿起酒杯挡着脸,悄悄从杯沿上方瞟梁夜,只见他一手执杯, 定定地望着门口方向,虽然看不清表情, 但显然是在看魏兰芝。
      她胸中冒出一股无名火, 不由自主地端起酒杯往唇边送,酒杯却不知何时空了。
      她往酒壶看了一眼, 立刻有机灵的侍女端起酒壶替她满上。
      海潮喝了几口,寿阳公主已牵着魏兰芝向她走来。
      “来了,来了, ”宋贵妃斗志激昂,“拿出气势来!不能输了头阵!”
      魏兰芝已到了跟前,她生得很美,更难得是一身清隽的书卷气,薄施粉黛,似乎只是将柳眉略微描了描,在一众大花脸中间更显得清丽绝俗。
      海潮不喜欢同别人比较,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她从未有一天对自己不满意,侍中千金很好,她也有自己的长处。
      可眼下挫败和失落排山倒海地袭来,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她忍不住想,和梁夜定亲的那位侍中千金也这么美,这么雅致么?那就难怪梁夜会对她一见倾心了。
      魏兰芝款款地依齿序向几位公主行礼,到了海潮面前,她轻轻地一福:“魏九见过七公主,姗姗来迟,又兼草服乱发,仪容不整,还请公主见谅。”
      姿态是谦恭温和的,可周身一股目下无尘的傲气。
      这样的小娘子和梁夜才是一路人。
      她不禁想起杜刺史的话:“侍中千金有咏絮之才,倾城之貌,与梁子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以诗相和,一见倾心。”
      宋贵妃尽心尽责地提醒道:“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叫魏兰芝看出端倪来。以那小刁婆的性子,这时候该眼里出火,狠狠地刺她几句。”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要是让魏兰芝看出她芯子换了人,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她佯装咳嗽,掩袖低声道:“可我不会啊。”
      宋贵妃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连骂人都不会,你这小妖怪也忒没用。罢了罢了,本宫说一句,你照着念一句吧。你先把下巴抬起来,用鼻孔看人。”
      海潮定了定神,依她所言勉强装出不屑的表情。
      宋贵妃小声说了一句,海潮模仿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听说你病了?病了还赶过来,是三姊这里的酒特别好喝么?”
      魏兰芝大大方方道:“有劳公主垂问,只是昨夜微染风寒,服了两剂药已痊了。七公主大驾光临,九娘怎可因为一点微恙在客馆中躲懒,不来侍奉呢?”
      宋贵妃“呵”了一声:“这小蹄子果然牙尖嘴利。”又飞快地说了一句。
      海潮学道:“我何德何能,让你这大才女冒着风雪带着病,巴巴地赶来奉承。”
      魏兰芝并不接她的话,浅浅地一笑:“许久不见七公主出来走动,公主与驸马可好?”一边说一边向梁夜望去。
      宋贵妃:“你该做出嫉妒成狂但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那小刁婆打嘴仗肯定不是魏兰芝的对手,这时候该急赤白脸乱说话了。”
      海潮:“……”这也太难了。
      她尽可能按着宋贵妃的指导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和驸马好得很,不劳魏娘子费心!”
      宋贵妃:“这时候马脸该出来打圆场了。”
      话音未落,寿阳公主便道:“九娘快入座吧。”
      又替海潮斟酒。
      魏兰芝缓缓在寿阳公主右手边坐下。
      寿阳公主:“九娘想喝点什么?”
      魏兰芝:“听凭公主做主。”
      寿阳公主便向侍女道:“与魏娘子烫些菊酒来。”
      魏兰芝轻轻扶了下额头:“头还有些晕,今日怕是不能陪公主饮酒了。”
      “无妨,无妨,”寿阳公主道,“那我叫人煮茶。”
      魏兰芝歉然地摇摇头:“饮茶只怕夜里难以成眠。”
      寿阳公主:“那就酪浆?”
      魏兰芝仍是摇头:“脾胃虚弱,恐怕牛乳不好克化。”
      寿阳公主好脾气地道:“热饮子也有,你要哪种?”
      “听凭公主做主。”魏兰芝还是道。
      这样的谈话重复了足有十几个来回,最后魏娘子终于定下来,要喝加了石蜜的热枣茶和冰镇过但不能太凉的石榴浆。
      寿阳公主一个堂堂公主,若是换作别人早就翻脸了,可对着魏娘子却丝毫没有不耐烦。
      饶是海潮也不得不承认,魏兰芝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好像她生来就是该被人宠着捧着迁就着,也并不会因为旁人的迁就而感到愧疚。
      她也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自从坐下,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梁夜。
      她的明眸仿佛会说话,充满了欲语还休的意味。
      海潮瞥了眼梁夜,他似乎也在望魏兰芝。
      他当然不认识她,看得这么出神,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侍中千金么?
      海潮移开视线来个眼不见为净,心口却还是有些发堵。
      安顿好魏娘子,寿阳公主重新坐回榻上。
      恰好舞筵上一曲歌罢,寿阳公主看了眼众人道:“难得相聚,不如行个酒令,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宾客都说好,尤其是公主养的几个清客,更是忍不住想借机一展才华,俱都摩拳擦掌。
      寿阳公主便命乐工退下,又让侍从撤了舞筵,将宾客的食案、坐榻挪动位置,围成一个大圈。
      宾客们重新坐好,宾客中有几对夫妻,都相邻而坐,海潮与梁夜也不例外。
      许是为了将仇人隔开,魏兰芝的座位与他们遥遥相对,正好在梁夜的正对面。
      寿阳公主道:“行什么酒令好呢?急口令?抛打令?联句?”
      魏兰芝看了眼对面的梁夜,目光闪动:“不如玩些新鲜的,公主可听过断章取义令?”(1)
      寿阳公主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魏兰芝道:“很简单,行令之人从《诗三百》中择一句,描摹席间一人叫众人猜,若无人猜得出,行令之人则浮一白,想不出诗句的,也要领罚。”
      海潮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梁夜阿娘小时候教过她几句诗,她如今只记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
      宋贵妃幽幽地叹了口气:“听你这小妖怪说话,想来肚子里没有几点墨水,还得靠本宫。”
      海潮松了一口气。
      宋贵妃感慨:“唉,想当年本宫刚入宫时大字不识一个,想着将来母仪天下,不能叫人笑话了,这才悬梁刺股背了一肚子诗文,没想到半路死了。”
      说话间,寿阳公主已经备好了传令用的金簪,又令内侍捧来得胜的彩头,除了几段宫锦外,还有玉笔、文石砚台、玉雕玩器之类。
      寿阳公主自己担任明府,主持行令,又点了两个女客当录事。
      乐工奏起欢快的乐曲,宾客便开始传簪,曲子忽然戛然而止时,簪子传到了一个清客手里。
      男子生得俊秀斯文,着一身国子监的白衣,他握着簪子,目光在宾客间逡巡一圈,落在海潮身上,朗声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2)
      宋贵妃“啧”了一声:“这是在奉承你呢。”
      海潮小声道:“他不是寿阳公主的客人么?奉承我做什么?”
      宋贵妃:“你比寿阳公主更受宠,又不像马脸府上乌泱泱的都是人,他要是能攀上你这根高枝,举试不就稳了?”
      海潮心里一动,不由想起阿谷曾说过,梁夜在京城的时候经常出入长公主府,他也会这样奉承那些贵女么?
      那举子见七公主看着自己发怔,会错了意,拂了拂鬓发,又理了理衣襟,掩饰不住得意之色:“诸位请猜。”
      他旁边一个同样学生装束,唇红齿白、男生女相的男子道:“兄台说的自然是嘉宴的主人,寿阳公主了。”
      其他举子纷纷起哄,行令的举子又不能反驳,只得讪笑着点头。
      寿阳公主笑道:“你这句诗选得不惬当,席间哪位娘子不是诗里写的一样?该罚。”
      那举子罚了一杯酒。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这些举子平常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实则为了攀附权贵,脸都不要,相互撕咬起来和狗儿没什么两样。”
      海潮却不能像她一样简单地嗤之以鼻,看着他们竭力阿谀的模样,只觉悲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神情自若,心口越发堵了。
      乐声又起,簪子重新在宾客间传递,乐声再次停止时,簪子传到了魏兰芝手里。
      她深深地向梁夜看了一眼:“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3)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梁驸马,但当着七公主的面,没人敢道破。
      席间最年长的是常山长公主的驸马,六十来岁,心宽体胖,一团和气,皱着眉佯装苦思冥想:“魏娘子这说的定是在下了。”
      众人都笑起来。
      魏兰芝却盈盈地望着梁夜:“梁公子以为呢?”
      梁夜淡淡道:“梁某愚钝,猜不出。”
      魏兰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之色,旋即压了下去,美目中似有晶莹闪烁:“梁公子才高八斗,不是猜不出,是不愿猜。”
      寿阳公主清了清嗓子:“无人猜对,九娘该领罚了。但是九娘身体欠安,不能饮酒……”
      五公主道:“久闻魏九娘琴声清绝,可惜没有机会亲耳聆听,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如何?”
      宋贵妃向海潮解释:“兴致高时宾客起舞唱歌奏乐都是寻常事,但她这样说,是把魏九娘当成伶人取乐,她一定气坏了。”
      果然,魏兰芝皱着眉盯着安德公主,像是要把她的脸扎出两个窟窿。
      寿阳公主忙道:“五娘是喝醉了么?你这双耳朵,什么好音给你听都是浪费,快别瞎起哄了。”
      宋贵妃:“驴脸是故意这么说打圆场,安德公主生母是教坊出身,虽不学无术,但精通音律,她这么说,两边都不得罪。嘁,这马脸真是油嘴滑舌。”
      海潮:“……”要是没有宋贵妃注解,那些机锋她是一句也听不懂。
      魏兰芝收回目光,冷冷道:“九娘输了,自要领罚。承蒙五公主高看,敢不奉命。”
      转头向侍女道:“去取我的琴来。”
      寿阳公主想劝阻,但拗不过她,只能道:“我们今日可有耳福了。”
      魏兰芝的侍女去取琴的当儿,众人继续行令。
      簪子转了一圈,传到万昭仪所出的九公主琅琊公主手中,小娘子有些慌张,磕磕巴巴地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寿阳公主:“这席间没有着绿衣的呀……”
      六公主拊掌:“这个好猜。”
      她看了眼自己的驸马,笑道:“你六姊夫是六品千牛备身,官袍是绿色,是不是?”
      九公主羞涩地点点头。
      寿阳公主道:“这可不算,六品官袍虽然是绿衣,但不是黄里,小九该罚半杯才是。”
      九公主老老实实地领了罚。
      下一回合,簪子传到了五公主手里。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狡黠地瞟了眼魏兰芝,脱口而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4)
      宋贵妃解释:“这句的意思是,男子沉溺于情爱,还能脱身,女子若是如此,可就逃脱不了了。她这是在讽刺魏兰芝。”
      众人都看向魏九娘。
      魏兰芝脸一落,正要说什么,寿阳公主忙道:“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五娘也长进了,阿姊以为你只会一首关雎呢。可惜你这句不惬当,席间可没有这样的人,快领罚!”
      五公主满脸小人得志的笑意:“阿姊的酒好,我巴不得多喝几杯。”
      又行了几轮平安无事的酒令,簪子终于到了海潮手里。
      虽然有宋贵妃坐镇,她还是一阵心虚。
      “别慌,你跟着我念就是。”宋贵妃道。
      海潮跟着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5)
      魏兰芝轻轻一哂:“这首诗说的是同袍之谊,七公主可是醉了?”
      宋贵妃却是理直气壮:“本宫只管背,哪管这些。别怕,反正那小刁婆本来就不学无术,你说得太好反而容易露馅。”
      海潮:“……”话都叫她说完了。
      九公主怯怯地道:“我倒觉得阿姊没错……”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她赧然低下头来:“这酒令的名字不是‘断章取义’么?”
      六公主也道:“九娘说得对,既然是断章取义,单看这几句诗,用在夫妇之间也未尝不可。”
      笑着看梁夜:“梁驸马你说是不是?”
      五公主酸溜溜道:“七妹都说了‘执子之手’,梁驸马还不赶紧握住佳人柔荑。”
      梁夜只是微垂眼帘,淡淡道:“公主说笑。”
      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接话。
      宋贵妃纳闷地“噫”了一声。
      海潮心里一空,虽然她对那几句诗一知半解,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梁夜是连演一演都不愿意。
      众人有些尴尬,寿阳公主救场:“新婚夫妇脸嫩,你们这些做阿姊的就别逗他们了。继续行令,继续行令。”
      这回簪子传到了梁夜手上。
      他音调平缓地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宋贵妃:“这首是《陈风·月出》,以月起兴,前三句说的是皎皎明月照着姣好的女郎,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苦心忧伤。他说的这个是你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她,哪里用得着苦心忧伤呢?
      难道是记起真实世界的侍中千金了?还是虽然想不起来,但心中有个模糊的印记?
      寿阳公主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题太容易,诗中这位月下美人,自然是我们小七了。”
      魏兰芝微微一笑:“私以为梁公子这诗引得不甚惬当。今夜风雪,只有美人而无皎月,更何况驸马与公主已是眷属,何来‘劳心悄兮’?”
      她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就差把“月下美人另有其人,就是在下”写在脸上了。
      恰在这时,她的侍女抱了琴回到宴堂中。
      寿阳公主连忙道:“九娘不如先奏琴,我可等不及一聆仙音了。”
      魏兰芝深深地望了梁夜一眼,款款道:“梁公子输了酒令,该当领罚,公子箫艺卓绝,若得再度相和一曲,九娘此生无憾。”
      宋贵妃:“噫,这个‘再’字可真是耐人寻味。”
      梁夜道:“在下不识音律,恕难从命。”
      端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梁某认罚。”
      魏兰芝一脸错愕:“梁公子……”
      海潮暗暗叹息,心说他的月下美人也不是你啊。
      五公主噗嗤笑出声来:“魏娘子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寿阳公主不满地乜了她一眼,向魏兰芝道:“九娘若是……”
      魏兰芝却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琴,置于膝上,弹奏起来。
      海潮虽然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她技艺高超,只是琴声中充满了悲愤、不甘和自伤。
      宋贵妃道:“看来真是伤透了心,竟然弹错了两个音。”
      海潮小声说:“弹错音怎么了?”
      宋贵妃道:“魏九娘的琴在京里数一数二,奏的又是最拿手的曲子,弹错音是闻所未闻。”
      一曲奏罢,魏兰芝将琴交还给侍女,抿紧了唇,沉着脸,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方才的事,宾客们都有些意兴阑珊,寿阳公主道:“九娘这酒令太难,行了几轮,竟是猜不中的多,我们还是省省力气,饮酒赏舞吧。”
      众人纷纷附和。
      侍从将座席和舞筵恢复原状,宾客重新落座。
      寿阳公主仍旧与海潮连榻而坐。笙箫声再起,公主把手搭在海潮肩头:“小七,你和驸马怎么回事?方才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牵一牵你的手怎么了?却让你下不来台。”
      顿了顿:“上回在宫里见到,你们也是怪怪的,可是闹别扭了?”
      海潮含糊道:“哪里怪?没有啊,我们挺好的。”
      说着往男客的座席瞥了一眼,只见梁夜端着酒杯,正在与邻座的客人交谈,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但看起来大方自如,一点也不露怯。
      即便没了三年的记忆,他在这种场合下仍旧如鱼得水。
      寿阳公主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板起脸来:“阿姊知道你对驸马痴心一片,但你听阿姊劝,纵然你再喜欢他,也不可为他委屈了自己。你可是最得宠的公主,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海潮嘟囔道:“阿姊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
      寿阳公主显然已有些微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乜着她悠悠道:“哦?怎么个好法?”
      饮下的酒似乎已经发作起来,海潮脑袋晕乎乎的,含糊道:“反正就是挺好的……”
      寿阳公主“噗嗤”一笑:“你都说不出他哪里对你好。”
      “他就是对我好,”海潮酒意上头,忽然有些着恼,“他待我很细心,而且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不好?”
      话一出口,她更觉自己好笑,这么急赤白脸的,是要证明给谁看呢?
      寿阳公主觑了觑眼,转而一笑:“你的奴婢待你更无微不至,你的侍卫也会为了救你拼上性命。”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并不是真的公主,梁夜对她好,不可能是为了图谋什么,但这些不能向外人解释。
      寿阳公主向男客席虚虚地瞟了一眼,讥诮地一笑,晃了晃酒杯:“还有一些人,自诩重情重义,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为了你一句话可以去死。但是当断不断,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辜负。”
      海潮心里一动。
      寿阳公主挥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飞虫:“不说这些扫兴的事,饮酒饮酒。”
      宋贵妃轻轻嗤笑了一声:“这驴脸在说自己呢。她本来有个驸马……”
      海潮:“啊?”
      “已经和离了,”宋贵妃解释道,“驸马出身寒素但有才,丑东西在进士宴上一眼相中了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嫁他,谁知那驸马在家乡有个小青梅,两人从小定了亲。”
      顿了顿:“丑东西自小被人捧着,哪里吃过这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不娶也得娶了。谁知道那小青梅收到退婚书还不死心,追到京城来当面对质,情郎亲口告诉她要尚公主,她一时想不开就吊死在了客馆里。”
      “男人这时候知道后悔了,可是圣旨下了,婚期定了,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尚了公主,成婚后当然成了怨偶,新婚不到一个月就住衙门去了,把那丑东西晾在公主府里。
      “那丑东西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给自己找了十七八个面首夜夜笙歌,一年不到干脆请旨和离了。”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总结道:“和那死老魅一样,不把人当人。她还有脸矫情,自己依旧逍遥快活,男人继续做他的官,听说两人现在宫宴上遇见,还藕断丝连、眉来眼去呢。可怜的只有那贫家女,连命都没了。”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眼前绚烂夺目、纸醉金迷的景象好像忽然褪去了光鲜的颜色,即便这是一场美梦,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故事里的那个贫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惜命。
      “在想什么?”寿阳公主一无所觉,伸出胳膊揽住她肩头:“阿姊问你,驸马私底下同你在一起,也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么?”
      海潮含混道:“差……差不多吧……”
      寿阳公主蹙眉:“当真?这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海潮不解。
      寿阳公主老神在在地道:“一个男人对你温柔体贴,或许是有所图,或许是把你当亲人,也或许他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但有一种好法,是男子对待心仪的女子才有的……”
      海潮心怦怦直跳,连忙道:“阿姊喝羹吧,快冷了。”
      寿阳公主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情男女之间,低帏暱枕、极欢尽乐,若是那种时候还克己复礼,那肯定不是男女之情,但男子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海潮听得一知半解,脸却刷地红了,梁夜去州学前他们住一间屋子,他待她就像亲兄长一样,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连昨夜也是她睡梦中不自觉抱住他……
      她蓦地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
      海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早就了断了,如今只是假扮夫妻罢了。
      酒喝多了就是误事!
      正想着,侍女又捧起金壶要往她杯子里注酒,她连忙伸手将杯口盖住:“不用了,再喝就醉了。”
      寿阳公主:“你的酒量我知道,还没到呢。”
      那侍女趁机把酒杯注满。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冲她眨眨眼:“阿姊且替你试他一试。”
      “试什么……”
      “当然是试试他对你上不上心啊。”
      海潮一惊:“真不用,阿姊……”
      寿阳公主一扬眉:“你别管,看阿姊的。”
      她向众人道:“近来我府上乐人谱了新曲,排了一支柘枝舞,难得今日热闹,正好请诸位品鉴一二。”
      又向魏兰芝道:“九娘雅擅音律,还请指点指点。”
      魏兰芝全忘了自己说过不能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喝得脸都有些泛白了,闻言只是道:“公主才是行家,九娘不敢班门弄斧。”
      寿阳公主侧头吩咐了内侍两句。
      不一会儿,激扬的鼓声皱起,一队高矮身形都差不多的少年鱼贯而入,围成一圈,踏着鼓点扬起衣袖。
      宽大的衣袖犹如花瓣,一落一扬之间,便似莲花绽放。一个身着女子衣裙的绿眸少年出现在圆圈的中心,仿佛从花中诞生的精魅。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但与那绿眸少年一比,俱都黯然失色。
      不少宾客情不自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海潮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不管是人还是物,好看到一定程度,都有动人心魄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无关情或欲。
      论漂亮清俊,自是少年时的梁夜胜一筹,但那双碧绿的眼睛犹如静谧的湖泊,一身女装又在异域风情之外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娆。
      宋贵妃也由衷赞叹:“还真是个宝贝,不知那驴脸从哪里挖出来的宝!”
      那绿眸少年不仅生得好看,舞姿也格外出众,柔媚中不乏力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牵引,有客人举着酒杯贴在唇上,竟然忘了喝。
      寿阳公主得意地凑到海潮耳边:“这绿眼胡奴怎么样?别看他年纪小,伺候人也很有一套,你绝想不出来他有多少花样……”
      海潮不知道她说的花样是什么花样,但脸颊还是一下子烧了起来。
      正要推拒,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魏兰芝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盘乳羊炙。
      羊炙已经冷了,大半已经由侍从片下分给宾客,大银盘旁放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刃上沾了一层凝结的羊脂,如玉一般洁白。
      海潮心头一突,忽然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那绿眸少年正舞到最精彩的时候,一边挥舞着长袖一边下腰,腰肢软得不可思议,宾客纷纷拊掌叫好。
      说时迟那时快,魏兰芝猛地站起身,径直冲向那盘羊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匕首,便向自己脖颈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