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玉美人(七) “那东西很
第89章 玉美人(七) “那东西很
海潮叫他说得后背发凉。
“那尊玉像也十分怪异, ”梁夜接着道,“一般雕像,即便再栩栩如生,也不会用活人头发。”
“对啊, ”海潮回想起来还觉头皮发麻, “夜里抱着这种东西睡觉, 不怕做噩梦么?半夜醒来都要吓个半死吧!”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玉像为何做成空心?”
“为了省点材料?这么大一块好玉……”
不知可以雕多少镯子簪子呢!
梁夜摇摇头:“不能以寻常人的心思揣度那些膏粱之族的想法, 何况是天子。皇帝既然对先皇后念念不忘,又怎么会舍不得一块玉石?”
若非他提醒,海潮还真想不到这一节, 她过惯了苦日子, 哪里知道权贵怎么想。
不过听梁夜把他们称作“那些膏粱之族”, 仿佛和他们划清界限, 和她才是同一边的人,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熨帖,可随即又想起来,这是因为他失去三年记忆的缘故,要是将来想起来了, 未必就这么想了。
梁夜抬眼望着她:“在想什么?”
海潮赶紧摇摇头:“没想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掀动车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和着金铃。
过了一会儿, 梁夜忽问:“你觉得皇帝如何?”
海潮托着下巴忖道:“这人好生古怪……”
“怎么说?”
“你想呀,按理说这个公主是先皇后唯一的女儿, 是很受宠的,从宫里那些人的态度看,皇帝确实很宠女儿, 可是连冯公公都察觉到我和原来不一样,他这个亲耶耶却一点都不怀疑,这是真疼女儿么?”
她顿了顿:“别说是耶娘,如果我壳子里突然换了个人,你会察觉不到么?”
梁夜望着她,车帷经纬中透进的斜阳将他的长睫镀上了一层金色,漆黑的眼瞳变成了柔和的琥珀色:“当然不会。”
海潮心里莫名悸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转过头撩起车帷,佯装看街上的风景,定了定神,方才继续道:“反正这人挺怪……”
她放下窗帷:“对了,皇帝明知道贵妃和那太监不清不楚,也不见怎么生气,他可是皇帝,就算不把贵妃当回事,脸面上也过不去吧?他倒好像事不关己,连那点生气都像是装出来的。”
梁夜颔首:“的确有蹊跷。”
海潮见他似在沉思,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鹤年的死法。”
“他的死法怎么了?”海潮不解,“不是和宋贵妃一样么?”
“北海池离临先殿有近两里路,他为何不在临先殿自尽,而是拿着刀,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在风雪中走两里路,去北海池自尽?”梁夜道。
经他这么一说,海潮也困惑起来:“对啊,为什么跑那么远呢?不过都被夺舍了,做些奇怪的事也不奇怪吧……”
她都快被自己绕晕了。
梁夜捏了捏眉心:“或许吧。”
话虽如此说,眼中的疑惑却并未减少。
“还有一个疑点,”他接着道,“若说玉像或先皇后的怨念作祟,出于妒忌而杀人,杀死万昭仪和宋贵妃这两个宠妃说得过去,但它有何理由杀死林鹤年?”
海潮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可能顺便就杀了?”
不过让人跑了两里地才死,似乎又不怎么顺便。
“谁知道那种邪乎乎的东西怎么想,也许就是看不惯那太监。”
海潮自己也觉没什么说服力,揉了揉酸胀的脑袋:“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别想了,”梁夜温声道,“等明日冯宦官核查完死者身份再说。”
海潮一听“明日”,头更疼了:“对了,明日还要去寿阳公主府。宴席上肯定有不少人认得我,我却两眼一抹黑,去了不知会不会露馅。可是不去吧,又怕错过什么线索。”
“无妨,”梁夜道,“你是最受宠的公主,不想答的话装没听见就是。”
海潮有如醍醐灌顶,对啊,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明天宴席上没人越得过她去,只要她理直气壮,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当公主可真好。”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有些酸,不等梁夜说什么便岔开话题:“那寿阳公主性子挺直爽,倒是不难相处。”
“人不可貌相。”梁夜移开视线,淡淡道。
“你是看出寿阳公主有哪里不对劲?”海潮诧异道,今日宫里遇上的好几个人她都觉着有些古怪,这寿阳公主大大咧咧的,是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秘境中每个人都有可能不对劲,”梁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小心为上。”
海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寿阳公主哪里可疑,但上个秘境在夏眠手上吃过亏,她不敢不防着些。
何况梁夜眼睛毒,他这么说想必有他的道理。
“明日你会和我一起去吧?”她问。
梁夜点了点头:“嗯。”
海潮心下稍安:“那我要是说漏嘴,你帮我描补描补。”
“好。”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海潮撩起车帷一瞧,已经到了公主府,太阳也快落山了。
下了马车,海潮叫来侍女问道:“宫里今天是不是送来两个人?”
侍女答道:“冯公公遣人送来两个小娘子和一个太监,说是公主要的人。”
“他们在哪里?”
“暂且安置在后园东角空置的院子里,等着公主回来发落。”
海潮点点头:“把那个年长的小娘子和那太监带到我院子里来。”
侍女讶异:“那位小娘子正发红疹,不知……”
“你把她带来就是。”海潮道。
侍女只得应是:“那另一个小娘子呢?”
海潮想了想,虽然这女孩生得有些像那尊玉像,但她已经出了皇宫,也不可能再当皇帝的妃子,应当没什么危险,便道:“给她找个屋子安顿下来,叫她吃了饭早点歇着吧,今日没她什么事。”
侍女怯生生地觑了她一眼,点点头。
海潮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侍女双膝一弯,不自觉地便要跪下请罪,忽又想起公主早晨刚勒令不准动不动下跪,一时不知该不该跪:“奴婢该死,奴婢窥视公主玉颜,请公主责罚。
海潮:“……别一惊一乍的,一点小事动不动请罪,你们不累我也累。”
侍女:“奴婢罪该万死!”
海潮蔫蔫地挥挥手:“我饿了,去准备饭食吧。”
侍女领了命退下,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膳房送来了夕食,陆琬璎和程瀚麟也到了。
海潮屏退了奴仆,赶紧拉着陆琬璎坐下:“陆姊姊没什么事吧?”
陆琬璎笑道:“无碍的,我从小一食胡麻就会起疹子,今日朝食有胡麻饼,便试着吃了一块,果然有用。”
“这疹子什么时候能消?要不要请个大夫,上点药?”海潮仍旧有些担心。
“不用的,”陆琬璎忙道,“我已服了清毒丹药,只须待两三日,自然就消了。”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
“对不住海潮,”陆琬璎歉然道,“叫你担心了。”
程瀚麟半开玩笑地嚷起来:“海潮妹妹好生偏心,杂家可是叫人绑了手脚在满是尘灰蛛网的仓房里关了一夜。”
他哀嚎了一声:“上个秘境虽然也是太监,至少还能在那些村民面前狐假虎威一番,本想着这回能好些,不成想比上回还不如……为何你们一个公主一个驸马,只有杂家又是当太监的命……”
“假装公主也挺累,”海潮叹了口气,“要是有得选,我情愿和你换一换。”
程瀚麟双眼一亮:“当公主倒是……”
他眼角余光瞥见梁夜凉飕飕的眼神,舌头拐了个弯:“不敢当……”借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当。
“海潮妹妹当这么主正合适,今日在宫里看见你,杂家一点也没看出来你是装出来的,那挥斥方遒的气概,简直是天生的公主……”
海潮听他越说越没边,太阳穴突突直跳,忙道:“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
当公主自然是锦衣玉食,锦衣海潮嫌累赘,玉食可是实打实落到肚子里的好处。
按两个人准备的肴馔铺满了一张大方案,方才宫人一样样摆出来的时候,海潮看得两眼都直了。
四个人饱餐了一顿,仍旧剩了大半,海潮躺在榻上,摸着吃撑的肚皮,这样当上七天公主,非得胖一圈不可。
歇息够了,海潮叫人来收了残羹冷饭,把昨夜宫里的两桩案子和他们查到的线索同陆琬璎、程瀚麟说了一遍,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贴着头皮、真发的玉像,问程瀚麟:“你见多识广,见过这种雕像么?”
程瀚麟叫她吓得直搓胳膊:“举凡雕像、塑像,不管是玉雕石刻还是木胎泥塑,都没有用真发的……”
海潮不禁有些失落:“连你也不知道啊……”
“不对,”程瀚麟忽然皱起眉,脸色凝重起来,“我小时候曾在铺子里见过一对青玉雕的童男童女偶人,戴着用真发和纱网做成的发套,也是中空的,我碰了那童男一下,回去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又叫阿耶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手板子……”
旋即他又用力摇摇头,自言自语似地道:“不对不对,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海潮问。
“我不知道阿耶为何发这么大脾气,后来听乳母说,那东西是古冢中盗出来的,小孩碰不得的……你说一个帝王,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寝殿里,还和它同榻而眠?”
梁夜目光一动:“可知这是何物?”
程瀚麟摇了摇头:“乳母也不清楚,只说那东西很凶很邪,很是不吉利。早知道当初大着胆子问问阿耶就好了,线索又在杂家这里断了……”
“无妨,”梁夜道,“至少有了方向,不算全无所获。”
海潮不由想起另一件不吉利的东西,向程瀚麟道:“你的符咒和法器里面有个马头娘娘像,是做什么用的?”
说着拿出从宫中带回来的木匣,打开盖子,把巴掌大小的马头娘娘像拿出来,放在案上。
世间万物都靠比较,马头娘娘也是邪物,但比起佛堂里的玉像憨厚老实不少。
程瀚麟嘴里仿佛塞了一只酸橘子,龇牙咧嘴:“别提了,本来我把那些东西藏得好好的,搜宫的人也是敷衍了事,就是这鬼东西突然弄出动静,才叫人发现的,害我在仓房关了一整夜,要不是你们搭救,说不定连小命都要搭上。”
海潮惊讶:“这么严重?”
程瀚麟严肃地点点头:“在宫里,巫蛊压胜可是天大的忌讳。也就是海潮妹妹受宠,但凡换个人,那冯太监都不会放人。”
“这东西弄出什么动静?”海潮又问。
“也不知怎么的,突然鬼哭狼嚎起来,”程瀚麟道,“虽然个子小,声音细,但很是瘆人。上个秘境的人皮面具倒是有用,可惜到了这个秘境就不见了,换了这东西。”
“前一个秘境的物件,到了下一个秘境,好像就成了工具,”海潮忖道,“这马头娘娘像一定也有它的用处。”
程瀚麟:“就不知道该怎么用,又不像上次的人皮,蒙脸上试一试就知道。”
海潮戳了戳马头娘娘脑门,又拿起来往几案上敲了敲,那邪物仍旧无动于衷。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海潮有些着恼。
“不如问它自己,”梁夜说,“既然它能发出哭声把人引来,想必也能开口说话。”
海潮将信将疑,趴在案上,盯着马头娘娘的小脸:“你说,你有什么用?”
邪物依旧毫无反应。
“好像没用。”海潮气馁道。
“既然没用,就烧了吧。”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跃跃欲试:“好,这就烧了它!”
说着便端了烛台来。
不知是不是海潮的错觉,邪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惊恐了。
她拿起雕像,把它头朝下放在火焰上方:“真的烧咯。”
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它凑近火苗,雕像瞪圆了眼睛,神色越来越惊怖,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似婴儿哭,又似猫儿叫的尖细声音。
梁夜凉凉道:“原来只会哭,果然没用。”
海潮毫不手软,慢条斯理地在火上烘着,马头娘娘头顶冒出一股白烟,眼看着就要点燃了。
马头娘娘终于叫嚷起来:“住手!别烧了!”它的声音也很尖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
海潮还是没动:“你说不说?”
“我说就是了!”马头娘娘忿忿道,“你先把我从火上拿开。”
“你先说。”海潮坚决道。
雕像终于烧着了。
马头娘娘放声尖叫:“招魂,我能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