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茧女村(三十四) 她终于听见
第77章 茧女村(三十四) 她终于听见
直到那怪物化为灰烬, 夏眠始终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甚至拊掌嬉笑,仿佛那只是一场有趣的戏法。
海潮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按说她做了那么多坏事, 还抓走了陆姊姊, 合该留她自生自灭, 但她看看那堆灰烬, 还是决定带她一起走。
她叹了口气, 扯下一片衣袖,包了些怪物的骨灰,双手合十:“虽然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但你救了我们一命, 这恩德望海潮永不会忘记。”
顿了顿:“你的女儿, 我会尽力带她出去, 也请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能找到生路。”
说罢拜了拜。
梁夜默默走到她身边, 同她一起拜了。
夏眠见他们下拜,似乎觉着好玩,也学他们的样子,兜着袖子有模有样地拜了好几拜。
海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向她道:“这是你阿耶,他拼死也要救你, 你不是没人疼的孩子。”
有一刹那, 海潮似乎看见她眼中有泪光,可定睛一看又无迹可寻, 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夏眠仍旧没心没肺地笑着,跪在地上对着那堆灰烬顶礼膜拜,口中喃喃:“阿耶, 大虫子,阿耶是大虫子……”
海潮将夏眠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你还记得陆姊姊和阿绫他们在哪里么?”
夏眠吮着手指,天真地忽闪着大眼睛:“阿娘,阿姊,在哪里?”
“他们被你藏起来了,你仔细想想,把他们藏在哪里了?”
“阿眠,藏起来?”少女困惑地吮着手指。
“对,就是阿眠藏的,”海潮虽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用糖当诱饵,“要是阿眠能想起来,姊姊请你吃糖,很多很多糖。”
少女的双眼倏然一亮,皱起眉十分用力地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梁夜道:“海潮,里面似乎还有个窟室。”
海潮连忙走过去,借着他手中火把的光,看见里面有条狭长通道,似乎通往另一个洞窟。
“进去看看?”她说。
梁夜点点头:“好。”
海潮转头向夏眠道:“我们去里面看看,阿眠等在这里,别乱跑,知道么?不听话的话糖就没了噢。”
夏眠甜甜地答应了一声,乖乖坐在灰堆旁,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
海潮和梁夜穿过一条狭窄漆黑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约有两间屋子大小的洞窟。
这洞窟与他们经过的其它洞穴有些不同,里面干燥得多,地面和石壁也更平整,像是有人刻意休憩过。
梁夜举起火把一照,只见洞穴深处有个约莫四五尺宽,一丈来长的石床,形状规整,上面还铺着几张残破的兽皮。
角落里散落着一堆禽鸟和小兽的骨殖,似乎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这是那怪物的巢穴么?”海潮道,“不对,它背后生着一对大翅膀,不会在床上睡……”
“石壁上有字。”梁夜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潮凑近了一瞧,墙壁上果然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字迹,不知是用利器还是尖锐的石片刻上去的。
梁夜举着火把,沿着石壁慢慢走,发现石壁上遍布着字迹,略微平整的地方都刻满了,但那些字歪歪斜斜,很多笔画甚至装错了地方。
“这人是刚学会写字么?”海潮忖道,一边分辨眼前的字,“怎么歪歪扭扭的……”
“不是,”梁夜摇摇头,“这些字不止笔画错位,行列也歪斜,有的字迹还彼此重叠,那人应当是在黑暗中刻下的。”
“谁会在这里刻字呢?”
很快她便找到了答案。
「……天气转暖了,他和阿纱应该回到江南了罢?」
海潮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十七年前夏罗当蚕花娘娘时刻的字!”
梁夜点点头,在一段字迹前停下脚步:“这是起始的地方。”
「今日是他们第三次送饭食进来,入禁地一个月了,这些日子我昼夜不分,浑浑噩噩,记性也变差了。我决定把自己的遭遇刻下来,免得忘记。」
「第四次送饭食,不久前祂又来了,不管我逃到哪里,祂都能轻而易举找到我……其实也没那么痛苦,不像第一次那么害怕了,忍过去就好。
「第六次送饭食,好在留下来的是我,不是阿纱,她什么也不懂,只会哭,遇到这种事非吓死不可。」
「第七次,受伤了,流了不少血,太黑了看不见,还好止住了,对祂求饶是没用的。至少他们逃出去了。」
「第十次,我后悔了,要是当初跟他逃出去就好了,为什么要替夏纱受这种罪,阿耶阿娘从小偏心她,村里人也都喜欢她,逃出去的也是她,她的命真好。我从小就不喜欢她,我恨她。」
「十一,比我讨喜比我漂亮不是阿纱的错,我是阿姊,该护着她。对不住阿纱,阿姊上次写的是气话。」
「十二,我想死,出嫁那日族长告诫我,自尽的蚕花娘娘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怕,也不想再世为人,做人太苦了。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十三,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罢?阿耶阿娘心里眼里只有阿纱一个女儿。阿纱会伤心,可她不会知道的。还有他,他还记得我么?他会想起我么?」
「我也想去看看他口中的江南,繁华的广陵城,堤上的杨柳,烟水桃花,比房子还大的楼船。人死了魂魄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么?可我不认识路,做人时不懂的事,做鬼了会懂么?阿纱帮我多看几眼吧。」
「十四,一头撞在石壁上,没死成,想撞第二下的时候,腹中的孩子动了。希望那是他的孩子。」
「一定是他的孩子,阿娘怀阿纱的时候,也是四五个月的时候胎动,算了算日子,是他的孩子。千万是他的孩子,求求了。」
「十六,真是个懒孩子,半天也不动一下,怎么刚巧就在阿娘寻死的时候动了?莫非你想活下去?那就一起活下去吧。」
「祂又来了,我不愿意,怕祂伤到我的孩子……受罚,骨头断了,躺了不知多久,没有进食也没有死,产下神蚕前祂都不让我死。」
「孩子还在。」
「太疼了,不能去石门那里取饭,不知他们送了几次,时间丢了。」
「祂有阵子没来。」
「可以起来走动了,不想进食,不加盐的冷肉很腥,为了孩子吃下去。」
「天气渐凉,石床上很冷,冻得睡不着觉。」
「睡梦中听见扑棱翅膀的声音,是大鸟还是蝙蝠?别伤了我的孩子才好。」
「不知是谁往洞里扔了几张兽皮,不用挨冻了。」
「梦见了我的孩子,是个女孩,胖乎乎的,很福相,和姨母一样漂亮讨喜。但愿我的女儿是有福之人,像姨母,别像阿娘。」
「祂应当不会来了,日子轻松起来,看不见东西也没那么难受了。」
「想到肚子里不止有孩子,很怕。马头娘娘要罚就罚我吧,罪人是我,让我的孩子平平安安。」
「肚子越来越鼓,好像快要临盆了,我一个人能把她生下来么?」
「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阿眠。因她不爱动,成天睡觉。」
…………
「我生了一个妖怪。祂杀死了我的孩子,放进去一个妖怪。我想掐死它,可是它发出了婴孩一样的哭声。」
「褪了七层皮,摸上去与一般婴孩无异,可我知道它是妖怪。」
「它好像永远吃不饱,奶水不够,开始吸我的血。」
「阿眠不是妖怪,只是和那些蚕种长在了一起,怎么摸都是个全须全尾的娃娃。」
「没管那些蚕种,今日小蚕孵出来了,想吐。」
「蚕相食,只剩下一条最大的。阿眠也吃了很多。」
「它是妖怪,我受不了了。」
「阿眠是我的孩子。」
「它差点吃掉了神蚕。」
「她是我的孩子。」
「醒来在床边看到一只蝙蝠,啃了一半,是它吃的,掰开嘴找它的牙,没找到,狡猾的妖怪。」
「不杀了它,它会吃了我。」
「差点掐死了我的孩子,我千辛万苦生下的珍宝,我怎么会这样?」
…………
海潮跳着看了一些,心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几十日的记录越来越简单,字迹也越来越凌乱,她仿佛能看见一个神志不清,近乎疯狂的女人,反反复复地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
“夏眠真的是妖怪么?”她忍不住问梁夜,她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身上也没什么妖力可言。
梁夜摇了摇头:“若她真是妖,应该也和其它妖物一样焚烧殆尽了。应当只是和蚕胎一起长大、出世,生下时模样怪异而已。”
“可是看夏罗的记录,吃小蚕就算了,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怎么会捉蝙蝠生啃?”
梁夜沉吟片刻道:“那应当是她的幻觉。在黑暗中生活一年,又经历了非人的折磨、独自一人分娩、哺育婴孩,夏罗到后来已经几近崩溃了。那些小蚕和蝙蝠,大约是她自己吃的。”
海潮半晌说不出话来,但比起夏眠是妖怪,梁夜的推测更可信。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在几十条凌乱甚至语无伦次的记录后,字迹突然变得清晰而规整,显然是在有亮光的情况下刻的。
「离开禁地三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他们没能逃出去,我在禁地被那妖怪折磨时,我的阿妹就在不远处的洞窟里,不停地织着登仙绫,祂也没有放过她。」
「找到她时,她的双眼已经瞎了,精气快要被登仙绫和肚子里的东西吸干,可她还认得我,还会朝我笑。她笑着求我杀了她。方才我亲手杀了我的妹妹。」
「我也看见他了,英俊少年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记得当初的诺言,替我守着妹妹。」
「是我自作聪明害了他们。」
「那些人都得偿命,我也是。」
「我把他们都杀了,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原本想烧了登仙绫,可那是阿纱用命织出来的,还是让它陪在她身边吧。」
夏罗的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远处却有另一种字迹,很多字已模糊斑驳,看起来要久远得多,字体与文辞也古奥,海潮就看不太懂了。
“这写的是什么?”海潮问梁夜,“你看得懂么?”
梁夜点点头:“是关于登仙绫真正的用途。”
海潮挑眉,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气愤:“莫不是说披着这破布能平地飞升?”
梁夜摇了摇头:“平地飞升是无稽之谈。登仙绫只有两种用途。其一,与尸身一同入水,可保尸身不腐;其二,以火点燃披在身上,会化作云霞,让人有如背生双翼,可在一炷香内任意翱翔。”
海潮慢慢睁大了眼睛:“所以……”
梁夜颔首:“只要有登仙绫,我们就能出去。登仙绫在水潭里,夏纱尸身不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海潮:“我们赶紧去找陆姊姊他们。”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夏眠兴高采烈地喊起来:“姊姊,糖!糖给阿眠!”
海潮忙转身跑到她跟前:“你想起来他们在哪里了?”
夏眠得意地扬起下颌:“阿姊在叫,你听。”
她说着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海潮将信将疑地学着她的样子,贴着石壁仔细谛听,片刻后,果真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细弱的女声,似乎在唤“阿眠”。
海潮精神一振,声音能顺着石壁传到这里,他们离得一定不会太远。
她对着石壁大声喊:“阿绫——陆姊姊——”
喊一声,侧耳倾听片刻,再喊一声,如是反复了好几次,她终于听见陆琬璎熟悉的声音,虽微弱,却让她立刻落下泪来。
“海潮——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