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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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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茧女村(三十二) “不好了!
      第75章 茧女村(三十二) “不好了!
      那怪物比海潮料想的还厉害, 一双指爪如同十把锋利的匕首,转睫之间便能将一个怪婴切成碎片。
      它左冲右突,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所到之处只见断翅、肉块纷纷而落, 怪婴们鬼哭狼嚎着四散奔逃, 声嘶力竭的啼哭声几乎要把洞窟震塌。
      婴群被驱散, 又在树妖的逼迫下再次围拢过来, 片刻后又被那怪物吓退, 如此往复,仿佛潮水不停涨落。
      海潮看得目瞪口呆,方知当日在水潭边, 那怪物并未竭尽全力对付他们, 否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难道是感觉到他们并无恶意?
      那怪物是否还残存着一丝神智?它记得自己是谁么?突然从天而降, 又是为何?
      海潮心里满是疑问, 但顾不上多想, 趁着怪婴们与那怪物缠斗,与梁夜相携退避至一根巨大的石笋背后。
      方才情势危急没能细看,此时才发现梁夜受的伤比她预料的还重,尤其是为了帮她解围, 后背暴露在群妖攻击之下,不知被多少怪婴撕咬啃噬, 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他虽竭力掩饰, 但脸色惨白,目光涣散, 冷汗浸湿了发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撑着没晕过去已是不可思议。
      海潮忙从腰带中掏出个写着“返魂丹”的药瓶出来, 倒了大半瓶赤红的丹药在掌心,对梁夜道:“张嘴。”
      梁夜摇了摇头:“我无碍,你吃……”
      “我还有,这种时候你别跟我客套,伤重了还不是拖我后腿。”海潮一边说一边将他下颌两旁一捏,不等他回过神来,便将手里的丹药一颗不剩地塞进了他嘴里。
      她将剩下的小半瓶药倒进自己嘴里,把空药瓶揣回腰带里,又摸出一瓶什么“仙露”,故技重施把大半瓶灌进梁夜口中,自己喝了剩下的小半瓶。
      梁夜服下药急促地咳嗽了一阵,不知是呛着了还是两种药起了作用,总之脸上有了些血色,海潮自己也觉丹田发热,一股生机扩散到全身,筋疲力竭的身躯又有了些力气,伤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好些没有?”海潮问他。
      梁夜喘了口气:“好多了。”
      腰带里还有一瓶止血生肌的外伤药粉,海潮向他道:“你趴下,我给你上点止血药。”
      梁夜蹙起眉:“你肩上也在流血,我先给你上药。”
      海潮挑了挑眉:“哪来那么多话!我还能撑,你不止血马上晕过去你信不信?到时候我还要想办法救你,背着你走,你想想?”
      她靠坐在石柱上,双腿伸平,拍拍自己大腿:“快!”
      梁夜紧抿着唇,眉头皱得更紧,但到底没再与她争辩,默默地趴了下来。
      他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整个上半身压在腿上,分量着实不轻,因为瘦,骨头还硌人。
      海潮俯低身子,举着火把一照,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肌肤本就比常人白皙,猩红的伤口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海潮时常受伤,已经比常人能忍得多,可就算是她,恐怕也要疼晕过去。
      “怎么这么能忍……”她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声。
      “不怎么疼。”梁夜道,气息却有些不稳。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还嘴硬!”
      梁夜背上的衣裳已被撕扯成了一些烂布条,粘连在伤口上。
      眼下这种情况容不得细细处理,海潮道:“有些疼,你忍忍。”
      梁夜“嗯”了一声。
      海潮咬咬牙,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一边撒上药粉。
      才撒了两三下,便见梁夜挣扎着偏过头:“省着点用……”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摁住他后颈,三下五除二把大半瓶药粉都洒在了他背上。
      身上没有别的干净布料,矬子里拔将军,也只有她贴身的小衣略微干净些。
      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掀开衣襟,将小衣抽了出来,把染了血污的部分撕掉,余下干净的扯成一掌来宽的布条,将梁夜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她打了个结,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叹了口气:“手艺不好,将就些吧。”
      梁夜如蒙大赦,连忙坐起身,正欲说什么,忽然垂下眼眸。
      海潮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解开的衣襟没顾得上整理,此时还微敞着,忍不住“呀”地惊呼了一声。
      梁夜捂着嘴一阵咳嗽,血往上涌,一直红到了后脖颈。
      海潮也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掩上胡乱塞进腰带里。
      梁夜总算止住了咳,看看她被血洇湿的肩头:“我替你上药。”
      本来情势所迫,互相帮忙上个药是寻常事,就在不久之前梁夜还给她的肩膀上过一回药。
      可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意外,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好像含着些别样的意味,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自己来就行了!”海潮连忙道,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这种小伤不算什么,我平常一个人采珠、打鱼,受了伤还不都是自己想办法。”
      梁夜没再坚持,略微转过身子,避免了两人的尴尬。
      海潮很快就把那些奇怪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衣裳从血肉上剥开实在是太疼了!
      她直抽冷气,不知流了多少冷汗,才把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接着她拿起一条布条,一端用牙咬着,一圈圈地缠住伤口。好在这些事是做惯了的,虽然绑得有些难看,但血总算止住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她将衣裳拉好,略微整理了一下,拿起断刀,向梁夜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帮那怪物。”
      梁夜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海潮转过头,对上他黑沉幽深的眼睛,里面仿佛装着许多东西,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人家出力我不能干看着,不仗义。”海潮道,哪怕那只是个妖怪。
      梁夜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大约是用力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逞强的,”海潮道,“不行我就撤回来。”
      梁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平静道:“小心。”
      海潮点点头,提着刀正要走,回过头来:“对了,那怪物飞来之前,你想同我说什么?”
      梁夜眸光动了动,垂下眼睫:“不是什么要紧事。”
      海潮不疑有他:“那等出去再说吧。”
      “嗯。”
      在那怪物强悍的连番攻击下,地上满是断裂的翅膀和青白的肉块,怪婴数量眼见地变少了,原本密密麻麻的婴群也稀落下来。
      但对方毕竟怪多势众,那怪物也没占得什么便宜,一双巨大的翅膀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冷铁般灰色的骨骼,仿佛破旧的风帆。
      左边的翅膀更是从中间断折,无力地耷拉着,再也不能托举它高飞,任它怎么努力扇动双翼,也只能低低地盘旋。
      它身上也伤得很重,许多地方被撕扯啃啮,露出了骸骨,拖在体外的肠子也被啃断了,滴滴答答淌着黑色的粘液。
      怪婴们看出它的颓势蜂拥而上,很快它便被拖拽到了地上。
      海潮赶紧飞身上去,抬腿横扫,一脚便将五六只怪婴远远踹了出去。
      怪婴们像是蝇虫一般像四周飞去。
      海潮将那怪物拉起来,对上它白蒙蒙的眼球。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点愕然。
      “多谢,”她说道,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低头看了眼它肚子外面的半截断肠,又摸了摸鼻子:“对不住。”
      怪物没理会她,扇动着残破的翅膀,再次向怪婴追去。
      海潮也举起了刀。
      …………
      程瀚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养尊处优,家里不说富可敌国,至少也是富比王孙,前半生吃的最大苦也不过是读书习字。
      谁想到在这些秘境里短短十几日,吃的苦就超过了前二十多年的总和,好不容易当个官也不能作威作福,还得当牛做马。
      他第一次往自己身上贴两张吉皇符,跑起来脚下仿佛踩着两个风火轮。
      然而脚是快了,眼睛和头脑却有些跟不上。他仿佛在大雾里狂奔,好几次不是险些坠崖就是险些撞树,全凭着祖宗保佑才平平安安地奔到了村口的五色桑下。
      他好不容易揭下符,刹住脚,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扶着树就吐起来,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好半晌才活过来。
      他们天蒙蒙亮时出发送亲,虽然洞中险象环生,但总共也就过去半个多时辰,日头还挂在东天,阳光穿过轻纱般的薄雾,温暖而和煦,洒落在巨桑上。
      五色树叶在山岚中轻轻摇动,映着日光,犹如变幻莫测的霞光,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么美丽的树会是妖物么?程瀚麟茫然地想。
      随即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被树蛊惑了,差一点就忘了使命。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把自己掐得忍不住叫了声娘,眼泪也冒了出来,这才感觉彻底醒过神来,赶紧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掏出火符,打量着那棵妖树,考虑该从哪里下手。
      虽然打定了主意烧树,但是当真到了树下,他才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数人合围的活树,要凭几张火符引燃谈何容易?
      可除了用火烧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用刀砍?这么粗的树,一群人砍,恐怕也要砍上一整日。
      他绕着树转了一圈仍旧没有头绪,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与树干空洞里那具诡异的马头娘娘像四目相对。
      乍然看见这种东西,他唬了一跳,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恰在这时,有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过来,见到他停住脚步,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不是京城来的贵人么?身上怎么弄成这样?”
      程瀚麟抹了抹脸:“不小心跌了一跤。”
      那村民显然不信,但也不敢继续打听,只点了点头。
      “大婶,”程瀚麟斟酌着问道,“敢问这马头娘娘像是谁雕的,雕得这么像真人?”
      “贵人这就不知道了,”村民得意地一笑,“这马头娘娘不是人雕的,是天生的,听老人说,不知几千年以前,天落下大雷,把这神桑劈出个窟窿,等雷走了,窟窿里就有了这尊活灵活现的神像……”
      程瀚麟眼看着她还要喋喋不休讲下去,忙打断她:“明白了,多谢大婶,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那大婶却站定了,放下锄头支着,歪着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不急。”
      程瀚麟知道赶她不去,眼看着有更多村民好奇地朝树下走来,干脆咬咬牙,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掏出火符摁在了马头娘娘像的额头上。
      火符立时燃烧起来,神像被点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心里发慌,仿佛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而是从自己心底深处发出来的。
      “你在做甚?!”方才那村民惊呼着冲过来,抄起锄头对着程瀚麟后背上重重一敲。
      程瀚麟痛得眼冒金星,心说骨头肯定断了,好在那村人大约是顾忌他宫里太监的身份,没有照着他后脑勺来一下,否则脑瓜都得裂开。
      “你这歹人,为什么烧我们的马头娘娘!”村民气急败坏地骂着,上来拉扯他。
      一句话的当儿,五色桑的树顶已经燃烧起来,仿佛有无数张嘴发出痛呼和哀嚎,连大地都震颤起来。
      “不好了!京城来的太监烧我们的神桑!”村民扯着喉咙大喊。
      用不着她喊,其他人早已听见树的哀嚎,从四面八方赶来。
      村民们一拥而上,许多双手上来拉扯程瀚麟,试图将他拉开,有人提着水桶想要将火浇灭。
      程瀚麟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要泼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飞身扑上去,把那桶扑翻,一桶水翻倒在了地上。
      起初还有人顾忌他身份,但火窜得越来越高,浓烟遮蔽了太阳,树从哀嚎变成摧心剖肝的呜咽,连程瀚麟听了都难过得恨不得替它去死。
      他知道自己这是树在蛊惑自己,狠狠心咬破舌尖,将一口舌尖血“呸”地吐在雕像脸上:“这树是妖怪!是欺男霸女的祸害!你们村子里的祸事全是它闹出来的!这妖树一日不死,你们永远都……”
      剩下的话闷在了喉咙里,村民们不再顾忌他的身份,扑上来对他拳脚相加。
      程瀚麟两眼发晕,只觉无数只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错了位,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
      但他头脑中始终留着一线清明。
      子明,海潮妹妹,还有陆娘子,他们都在等着他,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他阿耶口中一事无成的废物,可这件事,他死也得办成。
      他们相信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全心全意相信他,连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怎么能辜负?
      不管他们怎么打他,他始终紧紧抱着燃烧的神像,滚烫的火焰灼烤着他的胸膛和双臂,很快他便闻到了刺鼻的焦味。
      滚烫渐渐变成了冰凉,怀里的火仿佛变成了冰,冻得他直哆嗦。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他被烟火熏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雕像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整棵桑树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没办法扑灭,周遭的景物都在滚烫的空气中扭曲变形。
      村民们抵不住热浪,纷纷转身逃离。
      程瀚麟两眼都被打肿了,勉强将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满目的烈火与浓烟,弯了弯嘴角,就地打了几个滚,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直到失去知觉,他还紧紧抱着已经化为焦炭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