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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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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茧女村(二十四) “毒药的确
      第67章 茧女村(二十四) “毒药的确
      海潮连忙扶住晕倒的夏绫, 将她小心平放在道旁,用力掐她人中。
      夏绫只是疲累加上一时悲恸过度才昏厥,不多时便醒转过来。
      “不要紧吧?”海潮问道。
      夏绫摇摇头,由她扶着坐起身, 却好像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 软软地坐在地上, 一脸茫然。
      族长为何会在这节骨眼上自尽?海潮百思不得其解。
      “族长的遗书, 可以借我看看么?”她问。
      夏绫木然点点头, 将血书递了过来,她的眼里满是绝望,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在意了。
      海潮接过血书, 字迹已经干涸, 呈深深浅浅的红褐色, 写得有些潦草, 有的字她认不清, 有的不认识,但连在一起看大致能明白意思。
      族长承认最近村子里发生的凶案她是始作俑者。石十七的阿娘夏绣一直与她积怨颇深,又因为独子的死夹缠不清,她在祠庙中向她动了私刑, 怕她含恨报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她的伤药中掺了毒, 将她毒死。
      杀石四一是因为发现他背叛自己, 她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于是半夜将他引到禁地, 将他打死,谁知正巧被大觋看见,大觋以此要挟, 她只能设计将他也杀死。
      杀夏绢只是为了制造恐慌,让“卧病”的自己不得不出现在祠庙,主持大局,让祠庙中的众人成为她的人证。
      她潜入夏绢家回收下毒证据时被她一双子女撞破,便将两人杀死,因为夏绢女儿时常欺负夏眠,夏绢的儿子则对夏眠心怀不轨,于是她将现场伪装成报复泄愤的样子,将嫌疑引向阿翳。
      她杀死大觋后,将黄金面具扔下悬崖,找到阿翳,告诉他村里人已经认定他是杀死夏绢一家的凶手,连她也保不住他,只有暂时躲藏起来,并且她承诺他,会找机会帮夏眠和他一起离开茧女村。
      而族长幡然悔悟、认下罪行自尽的原因,是在祠庙忏悔时,得到了马头娘娘的启示,若她一错再错,不但自己的女儿会被连累,整座村子也将万劫不复。
      她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遂在祠庙中自尽赎罪,祈求神明的原谅,保佑女儿与茧女村全村人的平安。
      接着族长便公事公办地交代后事,让夏锦暂代族长之位,待女儿夏绫满十八岁再继任族长之位,若是两日后仍然找不到夏眠,则由夏绫充当蚕花娘娘,仪式照旧进行。
      此外便再无只言片语。
      整封遗书没什么特别说不通的地方,但海潮总觉哪里怪怪的,夏眠不知所踪,村子里乱作一团,亲生女儿眼看着要代替表妹进山,族长偏偏这时候撂挑子不干,就算要自尽,用得着挑这个时候么?
      “你确定这真是族长写的么?”海潮问。
      夏绫愣了愣方才点了下头:“我认得出,这是阿娘的字迹。”
      顿了顿:“村子里能读会写的人不多,能写一笔好字的就更少了。不过要万无一失,还是让锦姨也看一看,她也是识文断字的,常帮阿娘处理书信,认得阿娘的字迹。”
      海潮将血书还给她,想了想道:“族长眼下还在祠庙?”
      夏绫点点头,眼中又涌出泪来。
      “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海潮问。族长已死的消息肯定还没传开,否则方才那些村民一定早就往祠庙跑了。
      “是我,”夏绫道,“我在山里找到了阿青……兰青留下的东西,急着去找阿娘,结果一进门就看见……”
      她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么?”
      夏绫摇摇头:“还没告诉别人,我想先找锦姨商量,可她不在家中,一路找到这里,遇上你,一时没忍住……”
      “你先别急,”海潮道,“我去叫上程公公和梁公子,先去祠庙里看看。”
      夏绫迟疑道:“会不会打搅你们?”
      海潮:“他们是当官的,虽说是来办别的差事,但出了那么大的事没有不管的道理。”
      夏绫这才小声道:“多谢……”
      “你刚才晕倒,现下不要紧吧?”海潮看了一眼她煞白的脸色和鬓边的虚汗,“要不要回去歇会儿?”
      “我没事,”夏绫道,“阿娘出了事,我这做女儿的怎么能歇……”
      海潮见她鼻尖又红起来,便不再劝她,两人赶到他们住处,海潮叫醒梁夜和程瀚麟,将族长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两人也是一愕,当即整理衣衫,与他们一起快步向祠庙行去。
      村人们大多入山寻人去了,早回来的也各自回家歇息,没有人到祠庙来,夏绫亦十分谨慎,离开时特地锁了门。
      抵达祠庙,时日将暮,晚霞由赤红褪成了轻红苍紫。
      夏绫取出钥匙开门,海潮提灯替她照着,借着灯笼的光瞥见她失魂落魄、轻轻颤栗的模样,心中不忍:“要不然你在门外等着,我们进去就行了。”
      夏绫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咔哒”一声,锁开了,海潮推开门。
      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香火的烟气、旧木静静发霉腐败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甜腥气,算不上难闻,却叫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祠庙里已被黑暗笼罩,只有神台前的长明灯发出幽冷微弱的青光,照出马头娘娘的下半截身子,那无头的躯干都隐没在浓得切不开的黑暗中。
      经幢、柱子、帷幔、神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深红的暗影,像是上千年的光阴凝结而成的血痂。
      一个人形的黑影倒在神座前,身躯反弓,四肢拗出非人的形状,仿佛某种精心处理过,献祭给邪神的牺牲。
      短短几日内,这样的姿态海潮已经见过好几次,但乍然看见,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程瀚麟忍不住惊呼出声,站在五步开外不敢再靠近。
      饶是海潮胆大,也是从心底一阵阵往外冒寒气。
      她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梁夜似乎看出了她的踟蹰,从她手里接过灯:“我来。”
      海潮定了定神,摆摆手:“我没事。”
      两人走到族长的尸首前,梁夜检查尸首时,海潮提灯照着。
      夏绫似乎不太放心,虽站得很远,却不错眼地注视着他们,每次梁夜一动她母亲的尸首,她的眉头便跟着一跳。
      查验尸首很快,族长的死因一目了然,是马钱子粉中毒,用来包药粉的蜡纸掉落在她身侧的地上,上面还有残余的粉末。
      族长右手手指上有数道割痕,显然是为了写血书割破的,工具是一把锋利的小匕首,也掉落在尸首旁,锋刃上沾着血迹。
      梁夜站起身,夏绫连忙走上前来:“怎么样?”
      梁夜道:“族长最近可在服药?”
      夏绫:“阿娘近来身子有些不好,一直在服药,早晚一剂,是我煎的,今早刚服过药,下一剂在睡前。”
      梁夜颔首:“马钱子苦味很重,除非混在苦味的药汤中,否则本人一定会察觉。”
      夏绫垂下头,喃喃道:“所以阿娘真的是服毒自尽……”
      梁夜道:“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夏绫“扑通”一声跪倒在诡异的尸首旁,将脸颊贴在尸首僵硬的手掌上,泪如泉涌:“阿娘好狠的心,就这样抛下女儿,叫我往后怎么办啊……”
      凄切的哭声回荡在祠庙中,海潮心中酸涩,轻声道:“夏娘子节哀顺变……”
      连她自己也觉这安慰太过无力。
      夏绫伏在母亲尸身上恸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抽噎着道:“我……我能不能……一个人和……和阿娘……呆一会儿?”
      海潮看向梁夜。
      梁夜颔首:“尸首已经查验过,没有可疑之处。”
      顿了顿:“令堂的遗书可否借某一观?”
      夏绫从怀里取出遗书递给梁夜。
      三人退到祠庙之外,留母女两人在里面作最后的告别。
      刚掩上门,门内又隐约传来少女的哭声。
      海潮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伏在父母尸身上痛哭的情形,那股冰冷咸腥的气味好像又穿过厚厚的光阴钻进了她的肺腑。
      一只手轻轻落到她肩头,梁夜轻声道:“别想了。”
      海潮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颊上有水,幸好天已彻底黑了,灯笼照不到她的脸,没人看见。
      她悄悄用手背抹去:“没事。”
      她向紧闭的黑色木门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族长真是自尽的么?”
      梁夜道:“尸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毒药的确是她自己服下的。”
      顿了顿:“看看遗书。”
      海潮举起灯笼替他照着,梁夜展开血书,眉头渐渐蹙起来。
      程瀚麟也凑过头来,觑了眼梁夜,掩口小声道:“怎么了子明?这遗书难道是假的?”
      梁夜淡淡道:“不是假的,但也不真。”
      海潮正想细问,忽听山坡上远远有人喊:“阿绫在么?”
      梁夜将血书收进衣袖里。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回忆了一下,想起是夏锦,抬头招呼道:“夏娘子在祠庙里。”
      夏锦快步走下山坡,向三人行了礼:“听人说方才阿绫去家里找我,似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她家一看没有人,便来祠庙看看。”
      她顿了顿,微露困惑之色:“三位贵客在门外做什么?可是族长请你们来的?”
      海潮不知怎么回答,恰在这时,门开了,夏绫低着头走了出来。
      “阿绫你找锦姨……”夏锦讶异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阿娘呢?”
      夏绫一头扑进夏锦怀里,啜泣着道:“锦姨……阿娘她,阿娘她没了……”
      夏锦大惊失色:“什么没了?乖孩子别哭,到底怎么回事,先告诉锦姨……”
      海潮见夏绫泣不成声,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便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夏锦愣在当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喃喃道:“阿罗怎么会……阿罗不是这样的人啊……”
      海潮:“族长留下了遗书。”
      梁夜将血书递给她。
      夏锦颤抖着手接过来:“的确是族长的字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口中不住道:“怎么会,怎么会……”
      整封遗书看完,她几乎拿不住那薄薄一片绢布,和夏绫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两人心绪平复了些,夏锦捋了捋夏绫额发:“阿绫,你阿娘不在了,这夏氏一族的担子,你早晚要挑起来,你阿娘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夏绫低下头:“我知道……”
      夏锦又道:“还是没有阿眠的消息?”
      夏绫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非常俊逸。
      她垂下眼帘道:“今日……今日我去了从前和兰青入山采药时偶然发现的洞窟,在那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书信……”
      海潮吃了一惊:“信上写了什么?”
      夏绫咬了咬唇,将头垂得更低:“他说当初在山中受伤,被我和阿眠相救,当时便对纯真无邪的阿眠一见钟情,却不想让我误会了他的心意……”
      海潮想起兰青看向夏绫时含情脉脉的样子,别说夏绫会错意,就是她这个旁观者,也觉兰青对她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同你说清楚?”她义愤填膺地问道。
      夏绫低落道:“他说因我从未表明心迹,他亦不知如何说出口,直到阿眠成为蚕花娘娘,阿娘又逼他服下神蚕种娶我,他方才下定决心带着阿眠一走了之……”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带走陆姊姊?”
      夏绫摇摇头,将信纸递给她:“信里不曾提到陆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