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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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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茧女村(六) “今夜阴蚕
      第49章 茧女村(六) “今夜阴蚕
      “夏眠那时候不在桑树周围, 我们亲眼看到的,”海潮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儿子是她害死的?”
      “除了那野种痴儿还有哪个!”女人一说起夏眠,眼中便似有两道火光射出, “你别看那野种痴痴傻傻, 其实会邪术, 能迷人心窍、勾人魂魄!我儿本来孝顺又老实的一个孩子, 自从叫她迷上, 就整天跟在她身后……
      “我叫他别爬神桑,会惹得马头娘娘不高兴,他答应得好好的, 可那痴儿偏要来勾他, 我一个不注意, 我儿就叫她勾得丢了魂……
      “他总是趁我去织所干活时就溜出去和那野种厮混, 打量我不知道!我回家一看, 他柴也不砍了,水也不挑了,哪里不知道!我一问他,他就扯谎……
      “我儿是个老实孩子, 从小到大就没说过假话,要不是跟那两个有爹生没娘教的野种混在一起, 怎么会学坏!就是他们带坏了我儿!”
      “两个?”海潮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狼崽般的俊秀少年, “另一个是阿翳?”
      女人讶异地看着她:“你也知道那野种?”
      随即恍然道:“哦,你们那日在村口, 看到那小野种咬我了吧?”
      她捋起袖子给两人看,只见她的右胳膊上一个紫黑的牙印,周围肿得厉害。
      “那野种都不能算个人, 就是个畜生!”她一脸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是族长的养子?”海潮问。
      “也不能算养子吧,”女人轻哼了一声,“就跟养条狗差不多,给口吃的,让他看家护院。虽说是个残废,但打起架来不要命,村里人都不敢惹他。”
      “他什么地方残废?”海潮问。
      女子伸出右手,握成拳状:“她有只手从小打不开,像鸟爪一样,所以才叫亲生耶娘扔进山里喂狼的吧。”
      “那也挺可怜的,”海潮道,“族长收养他也是做了件善事。”
      女人嗤笑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夏罗那个人,就是族长,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可清楚得很,她没有心肝的,你道她为什么要养大那痴儿?”
      海潮想了想:“因为夏眠是她外甥女?”
      女人撇了撇嘴,不屑道:“她可不是那种顾念亲情的人,你们看她对自己亲生女儿那个样子,还不是冷冰冰的。”
      海潮回想起族长和夏绫相处的情景,确实不像一般母女那般温情,但她只当是族长碍于身份的原因,在外不与女儿太过亲昵。
      “不是因为亲情,那是因为什么?”她问。
      女人压低了声音道:“就是要把那野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见妹妹的种过得不好,她心里才痛快呢!”
      “她和妹妹有仇么?”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既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夏罗的妹妹夏纱,和她那女儿一样……”
      她指了指太阳穴:“是个傻的,不过夏纱比她那野种女儿好些,还能认得人,性子也乖,见人就笑,笑起来甜得像蜜一样,虽是个傻的,但比夏罗讨人喜欢多了,村里人都说夏罗心肠又硬又狠,长得也不如妹妹好看。
      “要只是村里人这样就罢了,连他们耶娘也偏心小的,心眼偏到了胳肢窝里。特别是夏罗她娘,对大女儿动不动打骂,对小女儿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她逢人就说,她是不是前世造了孽,还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冲撞了马头娘娘,大女儿与她像是前世冤家对头,倒是个齐全人,小女儿处处得她的意,偏偏生来有缺,要是两个换一换就顺心如意了。说这种话也不避着夏罗。”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随即又恨恨地笑起来:“也是她活该!谁叫她收留那野种害死我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海潮无可奈何:“耶娘偏心,姊妹俩不亲,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成了仇人吧?”
      “那是自然,”女人道,“就算耶娘再疼夏纱,她也是个傻的,不会养蚕不会织布,采个桑叶都采不利索,还得是夏罗顶门立户。本来两姊妹就算不亲近,至少还相安无事,可惜啊可惜,夏罗有一回进山拾柴,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回来……”
      她顿了顿:“那男人生得好,你们见过那个兰青吧?那人生得比兰青还俊,把夏罗迷得昏了头,就差把心都掏给人家,那男的起初也跟她眉来眼去的,阿罗就去跟她耶娘说,她要嫁给那野男人,她耶娘说除非那男人肯吃下神蚕种,永远留在茧女村再也不出去……”
      海潮胳膊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那东西能吃?”
      女人:“外人吃了神蚕种,只要一出村子,不出十日就会肠穿肚烂。”
      “那人答应了么?”海潮问。
      “阿罗大约也知道他不会答应,根本不让她娘去问,说那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只吵着要跟那人一起走,把她阿娘气得哟!阿罗也是个硬茬,她阿娘打断了两根竹竿,她还是不服软,要她阿娘把她从祠庙里除了名,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阿娘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关进祠庙里,关了一个多月。你们知道最后是怎么放出来的?”
      女人卖了个关子,接着道:“阿罗一身伤被关在祠庙里,日日夜夜念着情郎,谁知那情郎带着夏纱跑了。”
      “啊?”海潮叫这峰回路转的故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男人打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妹妹,夏罗不好意思和那男人同进同出,就带上她那个傻妹妹,三个人日日一起进山,采桑、砍柴、挖野菜,一来二去的,那男人和夏纱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她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姊妹俩放在一起谁更招人,要我说这讨不讨人喜欢也是天生的,强求不来,像夏纱,什么都不用做,笑一笑就把人迷得死去活来,夏罗掏心掏肺对那男人好有什么用呢!偏偏夏罗自己不知道,还一直自作多情。”
      海潮仍旧有些不解:“不是说夏纱有些傻么……”
      “你是想不出她长得有多好看,”女人似有些不甘心,“两三岁时还看不出傻,村里人都说她是蚕神娘娘下凡,人好看到那个份上,谁还管她傻不傻?村子里的男人哪个不偷偷流口水?也就是她老娘凶悍,护得紧,不然早叫人得手了。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叫人拐带走了。”
      海潮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会儿才道:“那后来夏罗怎么了?”
      女人道:“阿罗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也不对,不如说她又变回从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哎,我怎么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和我儿出事没什么关系。”
      “未必无关,”梁夜道,“事关夏眠的身世,既然你以为是夏眠害死了令郎,与她有关的事我们知道得越多越好。”
      这理由其实有些牵强,但女人却不疑有他,照单全收,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她肚子里憋了太久,只要寻着个开闸的理由,便像洪水似地泻了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女人继续道,“今日祠庙里的事不是第一回 了,十七年前也出过一回,就是阿罗闹着要跟野男人跑那阵子,祠庙里养着的神蚕忽然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夏罗要跟外人跑,得罪了马头娘娘,这才降下天罚。”
      海潮想起那异常巨大的金蚕,便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不能是它自己死的么?”
      女人一脸惊讶:“说什么傻话!那是神蚕,能活几百年呢!我阿婆说她小时候那条神蚕就在了。”
      这下轮到海潮震惊了,一条蚕长得那么大,还活几百年,那不是妖怪是什么!但她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说出来犯忌讳。
      “神蚕死了会怎么样?天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蚕死了,没有蚕种,各家各户的蚕卵都孵不出来,这一年就没有收成了,”女人道,“这还不是最吓人的,马头娘娘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年里村子里会有很多灾祸,死好几个人,直到一年以后,新的神蚕诞下,灾厄才会过去。”
      “十七年前死了很多人么?”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夏罗的耶娘就是那年死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死了人,加起来有十来个,都是壮年人横死,最吓人的是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想想真是暗无天日。”
      她眼中闪着恶意的光:“没想到刚太平十几年又要来一遍,上次的事情,村子里很多人还记得呢!不过这回我是不怕了,横竖我儿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如何才能诞下新的神蚕?”梁夜问。
      “神蚕一死,就要立刻在阴蚕祭上定下蚕花娘娘,蚕花娘娘要一个人住到桑林后面的山洞里,在里面住上一整年,不能见人,不能见光,也不能吃火炊煮过的东西,一直到来年春日带着新的神蚕出来……”
      “那山洞里有什么?”海潮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去过,那山洞是禁地,只有蚕花娘娘能进去,”女人道,“你们要想知道就得去问夏罗了,不过她肯不肯告诉你们就不好说了,那可是村子里的秘密。”
      “上次的蚕花娘娘是她?”海潮愕然道。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不是她的,抽签抽中的是夏纱,可那男人不是带她跑了么!只有当阿姊的替妹妹担着了。
      “他们家那一支的血脉是从几百几千年前传下来的,一直没断,只有他们家从来只生女儿,一般是单传,夏罗他们有两姊妹已经算难得了,即使是傻的那个,血脉也是一样的。蚕花娘娘只有从他们家出。”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难怪早晨在祠庙中看见死蚕的时候,族长看起来那么害怕。
      那蚕花娘娘听起来那么邪乎,又是不能见人又是不能见光的,指不定山洞里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族长经历过一次,自然不想让女儿再经历一次。
      女人嗤笑了一声:“夏罗养着那野种也不是没好处,虽说蚕花娘娘是上天选的,但签是人抽的,动个手脚,让那野种替了自己女儿就行了,她打的一定就是这主意。”
      顿了顿:“你们到明早看吧,今夜阴蚕祭选中的保准是那野种。”
      海潮道:“当初夏纱不是跟人跑了么?怎么族长还会收养外甥女?”
      女人轻嗤了一声:“跟着外面的男人跑的,几个有好下场?夏罗叫那男人的好皮相迷傻了,夏纱本来就是个傻的,跟着跑倒是不奇怪。外头的男人没长性,再美的人也会看腻,何况是个傻子!村里人都说那男的八成是腻了,这才把她母女扔了回来。”
      “夏纱也回来了?”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有人说仿佛看见她了,但是还没说上话,她就转身往深山里跑了,村子里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大约是摔下山死了,或者就是叫野兽吃了,反正一个傻子在山里也活不下去。”
      海潮:“她为什么要跑呢?”
      “大概是没脸见阿姊,又怕挨耶娘打吧,”女人指指头,“她这里不好使,但不像那野种那样人事不晓,只是慢一点,笨一点,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还有人说村口看见的根本不是人,说不定她早就死了。”
      “何出此言?”梁夜忽然道。
      女人:“看见她的人说她还是在村子里时的打扮,你想,她都跟着男人跑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是从前的打扮呢?”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梁夜又问。
      “十二、三年前吧……”
      “你说族长收养夏眠招来灾厄,可有缘故?”
      “我这么说当然不是胡乱攀咬,”女人道,“那野种一回村子几个月,就接二连三地死了好几个人,不是瘟神是什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女人回忆了一下:“好几个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那时候的大觋,还有村子里的话事人,石家上一任族长……石、夏两家的族长轮流话事,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她满脸期待地看向梁夜和海潮:“我说我儿是被那野种害死的,村子里没人相信我,夏罗怕坏了她家的名声,硬说十七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你们相信我吧?”
      梁夜微微颔首,用沉静如幽潭般的眼睛盯着她:“令郎之事的确有蹊跷。不过你一口咬定是夏眠害死他,是何缘故?”
      女人似乎难以承受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忍不住觑了觑眼。
      “莫非是令郎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不是!当然不是!”女人厉声反驳。
      梁夜眼神瞬间变得温和:“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别见怪。”
      他顿了顿:“令郎是何时开始与夏眠时常来往的?你可知他们在一起时都去哪些地方?做些什么?”
      女人:“我从早到晚都在织里做工,要不就是伺候蚕,又不能盯着他们……”
      说罢,她捂着嘴咳嗽几声,向海潮道:“阿妹,劳你给我倒碗水,说了这许多话,口都干了。”
      海潮从陶水壶里倒了一碗水给她。
      女人凑上去,一口气喝了好几口,用袖子抹抹嘴:“我挨了打,这会儿也累了,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
      话未说完,她忽然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脖颈,伸出舌头,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海潮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女人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涌出白沫,很快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梁夜面沉似水地看着她:“是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