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茧女村(二) “我要这痴
第45章 茧女村(二) “我要这痴
死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头朝下从树顶摔下来,毫无疑问是当场毙命,树下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夏绫愣了半晌, 方才大叫了一声, 发足向村子里奔去。
四人留在树下, 程瀚麟扶着另一棵树吐了出来, 海潮握住陆琬璎冰凉颤抖的手, 梁夜走到尸首旁探查。
那少年腰间系着根白绫,一端原本是系在树上的,但绳结处磨断了。大约是与那疯癫少女一样从树顶跳下来, 奈何绳结忽然断裂, 这才一命呜呼。
海潮见梁夜仔细查看白绫断口, 问道:“有什么发现?”
梁夜:“是树枝磨断的。”
程瀚麟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完了, 好容易直起妖, 朝那尊诡异的马头娘娘像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开始吐酸水。
乌黑的蚕神像上红白斑驳,越发诡异骇人。
海潮恍惚间甚至有种错觉,那雕像的眼神似乎也变了, 由惊惧变成了狰狞恶毒,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当她细看时, 雕像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四个人都没说话, 即便料到第二个秘境会比第一个更凶险,谁也想不到刚进村就出这种事。
不一会儿, 夏绫带着一大群村民过来了。
众人围着死去的少年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仿佛一大群黄蜂飞舞。
尽管他们刻意压低着声音,但海潮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
“明日就是蚕神祭, 偏偏是今日出这种事……”
“得罪了蚕神娘娘怎么办……”
“这小子整天跟着那痴女上树,我早知他会出事……”
“痴女唱的那谣……”
“有人去请族长了么?”
村民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四个异乡人,不时有人斜着眼睛瞟他们,神色戒备中带着点好奇,掩着嘴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海潮也在打量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这些村民的异状。
围观尸首的村民约有一两百人,男女大约各一半,奇怪的是女子个个秀美标致,有的娇小有的颀长,有的丰腴有的苗条,美得各有千秋,其中不乏夏绫这样格外出众的,而男子却都生得憨鲁平庸,甚至丑陋,五官模糊,面皮黑黄,身形矮壮,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神情姿态也是一样,女子大方舒展,男子则局促卑琐,仿佛直不起腰来。
甚至连男女衣着也判然分明。男子都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蓬头垢面,趿着草鞋麻鞋,而女子则穿着各色绫罗衫子,梳着整齐的发髻,簪花戴钗,足蹬精巧的绣花鞋,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正思忖着,一个年方三十四五的女人从村子里跑出来,奔到尸首跟前看了一眼,捂着嘴叫了一声“十七”,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夏绫和几个村民赶紧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又是往她口中灌烈酒。
那女人醒转过来,一双眼睛仍旧直愣愣地瞪着前方,过了半晌方才“哇”一声恸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抓着夏绫的胳膊:“阿绫,十七死时你在场,你告诉阿婶,他是不是叫那痴子害死的?”
夏绫一脸为难:“阿婶,十七是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阿眠不在啊……”
女人显然对这回答很不满意,正欲说什么,就听人群里传出“咯咯”的笑声,紧接着是不成调的歌谣声:“残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
那名唤“阿眠”的少女从人丛中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怀里捧着一把不知名的白色草花,跑到尸首跟前,一边绕着尸首转圈唱歌,一边把花往尸首上撒,光裸的双脚踏在血里,很快便满是血污。
女人丧子的悲痛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化作愤怒倾泻而出,她浑身充满了力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试图阻止她的夏绫搡在地上,疯了一般冲过去,揪住少女披散的长发,劈头盖脸地打下去:“都怪你!都怪你这痴子!妖女!野种!都是你招来的灾祸!”
村民们面面相觑,男子都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几个女子上前劝解:“别说气话,打狗看主人,怎么说都是族长家的人,平白得罪人……”
“我就说!我就说!”女人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才不怕得罪她!都怪她留下这野种!当初就不该捡回村里养!就该掐死她!”
她停顿了一下,松开少女的头发,死命掐住她脖颈:“我现在就掐死你!”
阿眠被掐得脸膛发青,可还是从喉咙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海潮本想置身事外,静观事态变化,但眼看着要出人命,忍不住便要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如闪电般扑到女人身上。
只听女人发出一声嚎叫,松开阿眠倒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也穿着一身褐衣,但长相与村里的男子很不相同,面容白皙,眉眼清秀。
只见他死死咬着那丧子女人的胳膊,神色凶狠,仿佛一头扑咬猎物的狼崽。
女人哀嚎不止,夹杂着怒骂:“野种,又是个小野种!都是野种,难怪相帮!”
许多村民都围上来,试图扯开那咬人的少年,但他死咬着女人不放手,有人便用拳头捶打他,用脚蹬踹他,可他却似感觉不到痛,只一味咬着女人。
一下子没人顾得上那疯癫少女,少女坐在血泊中,仿佛坐在暴风眼中,她吮着拇指,吃吃地笑着,笑容堪称纯真。
正闹着,只听远处有个女声喝道:“住手!”
那声音不响,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闹吵嚷,充满着威严。
说话声戛然而止。
将村口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默默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穿黑色深衣的中年女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从村民们的反应不难看出,这女人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族长”。
女人生得很美,身量娇小,眉眼秀丽,鼻梁挺直,下颌微方,本是不太和谐的五官,合在一起却格外迷人。不过比起美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通身不怒自威、说一不二的气度。
夏绫惊喜地喊了一声“阿娘”,女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她颔了颔首。
海潮这才发现母女俩的眉眼其实很相似,但若不经人提醒,一般人很难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咬人的少年身子一僵,缓缓松开牙齿,阴沉着脸走到痴傻的少女跟前,一声不吭地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阿眠咯咯笑着,从血泊里捡起一支染得斑斑驳驳的白花,插在那少年蓬乱的发髻里。
少年似乎有些着恼,抬手将花拔下扔在地上。
海潮发现少年的眉眼五官称得上俊美,只是眼神阴鸷,好像随时都要扑上去咬人。
族长既不看少年少女,也不看躺在地上的尸首,却将目光落在海潮一行身上,蹙了蹙眉:“几位从何而来?”
夏绫已跑到母亲跟前:“阿娘,他们是朝廷派来收贡品的。”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骚动,众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族长向人群扫了一眼,他们顿时又安静下来。
族长脸上没什么惊讶之色,挨个打量了四人一遍,似乎想从装束和气度上判断,谁是领头之人。
程瀚麟掏出帕子擦擦呕酸水带出的泪花,上前作了个揖:“本官乃殿前太监领绫锦使,奉朝廷之命,前来贵村纳贡。娘子可是村中话事之人?”
族长沉吟片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小民是茧女村夏氏一族之长,不知中贵人光降,不曾恭迎。”
她又看了眼梁夜:“这位是……”
程瀚麟忙将其余几人的身份告知族长,几人叙过礼,族长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向几人道:“顽童无知,招致横祸,还冲撞了贵客,是小民之过。”
她转头对村民们道:“还不快收拾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摔碎在地上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颗鸡子。
那丧子女人发出一声哀鸣,疾步奔来,跪倒在族长脚下,指着少女阿眠道:“十七是这痴儿害死的!求族长为我主持公道!我要这痴儿偿命!”
夏绫上前一步,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腰间,身体前倾:“不是的阿娘……十七掉下来的时候阿眠根本不在周围。”
那女人尖声叫道:“是她!就是她害的!是这野种!是她母女得罪了蚕神娘娘,这才给村里招来天谴!”
族长沉下脸,呵斥道:“住嘴!在贵客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她看向那吃吃笑着的少女,立刻便收回视线,嘴唇微微扭曲,嫌恶之色溢于言表。
她又看向那双眼通红的女人,略微缓颊:“你放心,待我查清此事,会给你一个交代。如果是夏眠之过,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族长一个眼风扫过去,她立即噤声,不情不愿地磕了几个头,站起来退到儿子的尸首旁。
村里的男人已开始动手收尸。
有人抱了几端白绫来,将少年的尸首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地包裹起来,只露出变形的头部,再由两个男人抬着往村里去,又有几人提了水桶来,浇洗地面。
每个人都是动作麻利,秩序井然,但神情木然,没有一人流露出对死者的怜悯和惋惜。
海潮看着这副荒谬又诡异的景象,一种莫名的寒意像涟漪一样从心底扩散开来,化作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男人们忙活的时候,女人们只是垂手看着。
族长静待他们将树下空地收拾出来,方才向海潮:“叫贵客见笑了。”
顿了顿又问道:“贵客们方才可曾拜过蚕神?”
程瀚麟看了一眼那遍体血污的神像,几乎又要吐出来,勉强忍住,却不敢开口,只摇摇头。
族长道:“敝村的习俗,有远客至,须得拜一拜蚕神,有劳几位贵客。”
程瀚麟迟疑地看向梁夜。
梁夜点点头:“入乡随俗,理所当然。”
族长目露赞许之色,吩咐围观的村民散了,然后令夏绫去取香。
四人依次给那尊骇人的神像进了香,天已擦黑了。
族长方伸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贵客饿了吧?山野村庄,无以待客,请贵客随小民入村,用些粗茶淡饭。”
四人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是经历了方才的事,哪里还有胃口。海潮一想起那尸首的惨状,肚腹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已亮起了灯火,犹如星河倒悬。有人生火炊饭,有人杀鸡宰羊,炊烟升起,如一匹薄纱笼罩在山谷之上,让这山间的小村宛如尘世中的仙境。
“对了,方才的事,几位贵客切勿见怪。”
族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状似不经意地道:“敝村的陈规旧习几位不知,实属应当。蚕神娘娘已经收了供奉,几位安心住下便是。”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脱口而出:“供奉?”
族长诧异道:“几位方才不是上了香火么?那便是供奉。”
海潮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族长方才说的供奉,压根不是香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