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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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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噬人宅(三十四) 萧元真的执
      第37章 噬人宅(三十四) 萧元真的执
      萧元真说完这番话, 鬼面又从墙上浮现出来,转眼间将苏廷远的头颅吞没,他最后一声惨呼便作一声模糊的闷响,便没了声息。
      不知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只有那些细碎的啃啮声不断从墙里透出来, 叫人头皮发麻。
      海潮抽出桃木剑:“你想做什么?”
      庾县尉也拔出横刀, 厉声道:“萧元真,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快快束手就擒!”
      萧元真一哂,她将完好的右手放在鬼面上,轻轻抚摩, 平静的眼神下潜藏着疯狂:“为何要回头?”
      话音甫落, 鬼面忽然膨胀, 黑洞洞的大口如漩涡, 瞬间将萧元真吞了进去。鬼面隐没处, 一抹鲜红洇开,像是一滴血落入水中,转眼之间不见了。
      素壁恢复如初,房中阒然无声, 隐约可以听见一门之隔的庭院中风过庭树的“簌簌”声,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有哪里不一样, 感官尚未捕捉到异样, 一股寒意已自海潮心底弥漫开来。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 咚咚……
      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心跳声,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
      是宅子的心跳,是这座宅子活过来了。
      “跑!”她大喝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便波浪般涌动起来,床榻、几案、柜橱……还有灯树、香炉、花瓶等一应陈设,在颠簸中反倒、撞击,凌乱不堪。
      房中惊叫声一片。
      海潮躲开倾倒的什物和器具,仿佛踏在起伏的浪涛上,几个颠簸,便被抛到了房间一角,一抬头,发现梁夜、陆琬璎和程瀚麟被抛到了房间各处,好在都没受什么伤。
      她扶着墙想要站起,冷不丁发觉掌心传来异样触感,不由毛骨悚然。
      本该冰冷坚硬的墙面,变得温热、细腻、饱满、微弹,就像年轻女子柔嫩的肌肤。
      就在她愣怔的刹那,一点淡墨痕迹从她掌心边缘迅速洇开,迅速扩散成一张鬼面。
      “小心!”身后传来梁夜的声音。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左手已经陷入墙中半寸。
      她赶忙抽手,然而鬼口仿佛一个漩涡,不断将她往墙内吸,海潮情急之下举起桃木剑,死马当成活马医,用尽浑身气力向鬼脸的眼窝捅去。
      圆钝的木剑上红光流淌,犹如千万条血丝,木剑没入墙中,声如裂帛,鬼面大张着嘴,随着墙面一起扭曲,宛如无声的哀嚎。
      海潮趁机拔出左手,脚在墙上一抵,用力将剑拔出,只听“哧”一声,墙中喷出一股暗红腥臭的血液。
      她惊魂稍定,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又听见陆琬璎的惊呼:“程公子!程公子!”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陆琬璎面前墙壁上亦有一张鬼面,不省人事的程瀚麟双腿已被鬼面吞没,陆琬璎正死命地抱着程瀚麟的脑袋,与鬼面拉扯。
      但她一个病怏怏的闺阁少女哪里有力气与鬼怪抗衡,不过片刻,程瀚麟双腿又往墙中没入寸许。
      不止是他们,四周墙壁上不止一张鬼面,庾县尉和一众下属都拔出了横刀与鬼面相抗,然而普通兵刃似乎对鬼面没有丝毫作用,一个差吏连人带刀被鬼面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海潮来不及救他,只能咬咬牙转过头,先将近处一张鬼面刺伤,把一个只剩双脚的官差拔了出来,却是庾县尉那高大的左膀右臂,铁塔般的魁梧男子吓得整张脸脱了色,结结巴巴地道谢。
      海潮无暇理会他,对庾县尉道:“快带你的人出去!”
      庾县尉亦是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高声吼道:“剩下的人,跟我走!”
      说话间,又有一个下属惨叫着被拖入墙中。
      庾县尉嘶吼道:“跑!跑!”
      带着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海潮已顾不上他们,再看程瀚麟,这片刻之间,腰部以下已经全被鬼面吞没了。
      她奋力向他们奔去,然而脚下地面涌动,犹如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气,虽然距离不到一丈,但却怎么也过不去。
      情急之下,海潮用力将手中桃木剑向鬼面掷去,木剑直插鬼面眉心,只留三寸来长在墙外,陆琬璎趁机使出全力将程瀚麟往外拔。
      海潮木剑脱手便是两个空翻,不等鬼面卷土重来,拔出桃木剑,再次往鬼面眼窝里扎去。
      鬼面吃痛,隐入墙中,海潮帮着陆琬璎将程瀚麟拖了出来。
      陆琬璎涨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姊姊,还有力气么?”海潮急道。
      陆琬璎累得满头大汗,不过还是点点头:“海潮不必担心我,可是程师兄他……”
      话音未落,忽听梁夜道:“海潮,脚下!”
      海潮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有一摊水渍似的东西,乍一看似乎只是影子,但那影子是活的,正在向她脚边扩散,她定睛一看,那影子依稀是一张鬼面,只有一只右眼睁着,赫然正是第一张被她扎伤的脸。
      她举剑正要刺,却听陆琬璎发出一声惊叫,回头一看,方才的鬼面去而复返,眉心淌着黑血又张开大口,瞬间就将陆琬璎后背吸入墙中。
      海潮毫不犹豫地将剑掷出,桃木剑正中鬼面,陆琬璎趁机挣脱出来。
      海潮松了一口气,便要去拔剑,谁知顷刻之间脚下鬼面已经成形,大口张开,犹如深不见底的洞穴,海潮仿佛已经能嗅到腥风从脚下传来,双脚仿佛陷入泥淖,一股力量正在将她往下扯,令她寸步难行。
      够不到桃木剑,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即将被卷入漩涡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梁夜。
      他双手握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横刀,高高举起,照着海潮脚下的鬼面刺了下去。
      毫无法力的长刀显然对鬼怪没什么杀伤力,但却成功惹怒了鬼面。
      长刀如入泥淖,梁夜松开刀柄,转眼之间刀已被吞没。
      海潮脚下那股力量瞬间消失,她的双腿又能动了,她立即奔向墙边,奋力拔出桃木剑。
      她听见梁夜在她身后道:“海潮,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破局之法……”
      海潮终于将剑拔了出来,回头一看,只见梁夜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不等他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坠落下去。
      海潮连忙向他扑去,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抓住,只依稀听见支离破碎的声音:“法则……执念……”
      裂口合拢,梁夜消失无踪,地上只有一张巨大的鬼面,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海潮耳边轰然一声,周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潮水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冲刷着某一处看不见的堤坝。
      她脑海中一片茫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坍塌,不能坍塌。
      她高高地举起剑,朝脚下的鬼面猛地扎下去:“他在哪里?!”
      她把剑拔出来,黑血汩汩地冒出来,她不等鬼面隐去,又一剑扎下去,吼道:“说!他在哪里?!”
      鬼面大张着嘴,有节奏地舒张,仿佛在喘息。
      萧元真飘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不是抛弃了你,要去娶高官的女儿么?我帮你杀了这负心汉不好么?”
      海潮得知梁夜变心,在气头上的时候,也恨不得他死了算了,但她从没有真心想他死,就算他变心,就算他薄情,一个活着的,与她形同陌路,与她再不相见的梁夜,也好过一个死了的梁夜。
      “这是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海潮吼道,“把他交出来!”
      她拔出剑,又用力扎下去,鬼面被扎了十数剑,涌出的黑血四处横流。
      那张鬼面已不再动弹,仿佛已被她杀死了,然而她还是不停地戳刺,仿佛只要她不停地刺,就能把梁夜找回来。
      萧元真忽远忽近的疯狂笑声之外,又多了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的啃啮声,回旋在她耳边,近得仿佛是从她脑海中传出来的。
      海潮浑身发冷,冷得骨髓几欲结冰。
      她不知这声音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她只知道那道堤坝抵挡不住了,顷刻之间就要溃塌。
      直到陆琬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海潮!海潮!”
      海潮蓦地醒过神来,转头看见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陆琬璎,又看见面色苍白、人事不知的程瀚麟。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许多鬼面,一张连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仿佛野兽静静盯着猎物。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答应过陆姊姊,要尽全力带她出去的。
      细密的啮咬声还在耳边回荡,仿佛一场永不会停的雨。
      海潮尽力不去听,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把桃木剑塞进陆琬璎手里:“用尽全力往眼睛里刺,能做到么?”
      陆琬璎牢牢握住剑柄,目光坚定:“能。”
      海潮将程瀚麟拎起来,甩到背上,朝门口走去:“先出去!”
      那些鬼面似乎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海潮只觉身后有股力道一扯,背上的程瀚麟差点被扯下来。
      “陆姊姊!”她喊道。
      陆琬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奋力向墙上扎去。
      那股力道顿时一松,海潮道:“很好陆姊姊,把剑握好,贴着我,别害怕。”
      庾县尉和下属们已经夺门而逃,也不知眼下在哪里,偌大的屋子里已经只剩他们三个活人。海潮背着程瀚麟,带着陆琬璎,艰难地向门口走去。
      门框也随墙壁一起扭曲着,在这样的屋子里走着,不一会儿便会头晕目眩,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总算走到门边,海潮让陆琬璎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跨过门槛的刹那,她一口气没松下来,眼前的景象却令她一怔。
      门的另一边不是庭院,却是另一间屋子。
      而先她一步跨过门槛的陆琬璎不见了踪影。
      “陆姊姊——”海潮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她怔了怔,随即开始环顾这间屋子。
      四壁没有扭曲,看屋顶和陈设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只是似乎很久没人住了,墙面斑驳,梁木的漆画褪了色,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四周弥漫着一股尘灰和朽木的气味。
      海潮在苏府住了这几日,将整座宅子都搜遍了,从没有见过这样一间屋子。
      她从窗外望出去,只见庭中蓊郁葱茏,在烈日中闪着光,半人高的杂草像绿色的潮水漫上廊庑,仿佛要涌进屋子里,显然是盛夏。
      连季节都不对。
      海潮瞥了眼破败腐朽的门扇,不知道这扇门又会通往哪里。
      但是除了继续向前走,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提了一口气,将背上程瀚麟托了托,推开门。
      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响,仿佛垂暮老人的呻.吟,海潮看着绿意满溢的庭院,跨过屋槛。
      刹那间眼前换了一副景象。
      她果然又进入了另一间屋子。
      这回的屋子要新一些,看得出是女子的闺房,妆镜前坐着个女子,背影纤细,身着青衣,披散着长发,手执篦梳,慢慢地梳着头发,乍一看与陆琬璎有几分相似。
      “陆姊姊,是你么?”海潮唤了一声。
      那背影恍若未闻,海潮走近了些,正想拍一拍那女子的肩膀,忽然瞥见铜镜中女子的脸庞,骇地连退两部。
      镜子里赫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女子似乎有所察觉,缓缓地转过头来。
      海潮连忙冲向门边,一脚踹开门扇,头也不回地跨了过去。
      一股浓烟直往她鼻腔里钻,这回的屋子着了火,床帐、帷幔都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屋子映得宛如白昼,耳边是凌乱的脚步声,男人亢奋的喧哗声,兵刃相击的声音。
      隔着浓烟,海潮看见眼前横梁上吊着一排女人,身长不一,年岁各异,有的头发斑白后背佝偻,有的看身量只有六七岁。
      唯一的共同之处是,这些女人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苍白、模糊、扁平的脸。
      海潮头皮发麻,继续背着程瀚麟往门外跑。
      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有的屋子新,有的屋子旧,有的屋子无人,有的屋子有人,有活人也有死人,但无一不是没有五官的女人。
      海潮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经过了多少间屋子。
      她的双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般,腰也快压塌了。她的力气再大,程瀚麟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
      她跨进一间看起来像是库房的屋子。
      这里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她再也跑不动了,长出一口气,将程瀚麟放到地上,自己坐了下来。
      不知道陆琬璎怎么样了,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开始担心起来,有些屋子里的景象她见了都觉瘆人,不知道陆姊姊孤身一人会不会吓哭。
      好在方才把桃木剑给了她,有兵刃在手,心里总能踏实些许,若是遇上鬼面,也能应付一下子。
      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眼看着就要破开冰面,浮上来。
      他怎么会……
      海潮立即将它摁了下去。
      心里的堤坝不能塌,眼下还不能塌。
      她得把陆琬璎和程瀚麟带出去。
      她答应过陆姊姊的,她那么相信她,不能食言。
      还有程瀚麟,他胆子那么小,又容易招鬼,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直在拼命。
      他们都在尽力求生,她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她瞥了一眼呼吸平稳,双目紧阖的程瀚麟,忽然想起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符咒,弯下腰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他绑在腰上的布囊。
      布囊里不仅鼓鼓囊囊塞着几十张符咒,还有那面招妖逗鬼的劳什子铜镜,用红布包着,上面还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张符,想来是封住镜子不让它作妖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把铜镜塞到自己腰间,又去看那些符咒。
      她不认识符上的鸟篆,更不知道有些什么效验,但有张能让人脚程变快的“吉皇”符她是认得的,还有雷击符、风符、火符……
      这些符咒大多没太大用处,充其量只能装神弄鬼唬人。
      她将吉皇符贴在自己身上,又将其余符咒一股脑地塞进腰带里,叹了口气。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变聪明的符就好了。
      要是能像梁夜一样,要是梁夜在……
      “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去。”
      “我不会拖累你,若真到那时,你不必管我。”
      ……
      不能再想下去了,堤坝已经摇摇欲坠。
      海潮赶紧逼自己压下这些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心来。
      她从来不喜欢思考,她喜欢快刀斩乱麻,能动手解决的事,她从不愿多想。
      但是眼下她只有逼自己去思考。
      她想起梁夜坠落前说的话。
      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所以萧元真就是妖宅,妖宅就是萧元真,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背后都是萧元真在捣鬼。
      她并没有立刻杀死所有人——如果她刚才不让他们逃走,凭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间满是鬼面的屋子。
      她不相信萧元真是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她没有立即杀他们,原因只有一个——她暂时还杀不了他们。
      海潮心尖一颤,这是不是意味着梁夜有可能还活着?
      眼下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使劲掐了掐自己掌心,将思绪重新拉回来。
      法则……执念……
      法则,指的应当是进入秘境之前,在那窟庙里发现的布帛?海潮努力回忆,要出去,不但要杀死妖鬼,还要让召来妖鬼之人,心甘情愿交出信物……
      怎么杀死妖鬼?
      这妖宅看起来无懈可击,虽然她似乎“杀死”了一只鬼面,但这里的鬼面不知有多少,怎么杀得完?
      海潮头脑发胀,简直快要裂开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静下心来。
      既然妖宅没有办法杀死,那么人呢?
      召来妖鬼的是萧元真,怎么让她交出信物呢?
      执念……
      她的执念是什么?
      报复苏廷远,因为他谋财害命,报复秦医女,因为她帮苏廷远下毒害她……
      不对,有哪里不对,缺了点什么。
      海潮摁住太阳穴,想象自己是萧元真。
      她恨苏廷远,这是当然的,但恨到做这样一个局来报复他,恨到为了他背上好几条人命,恨到搭上自己一只左手……
      发现苏廷远和秦医女向自己下毒,她明明可以报官,揭穿他的身份,将他杀害苏家几十口人的事说出来。
      即使时隔多年,很多证据都没了,但他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毫无痕迹,而且苏廷远这样的人,到了衙门一定会顶不住招供,她不用脏自己的手便能报复证他。
      除非她实在太恨他,恨到将他处斩也不能解恨。
      可是她有这么恨他么?
      只有那样深的爱意,才能酿出那样深的恨。
      海潮终于知道缺了什么。
      如果萧元真恨苏廷远恨到必须以这样酷烈的手段复仇,那么她在看见苏廷远落得如此下场时,除了痛快、满足,一定还有悲伤、痛心、怅惘。
      可是萧元真没有,她对苏廷远只有仇恨、厌恶和唾弃。
      而且她十几岁时已经是京城名妓,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恐怕比海潮见过的鱼还多,这样一个人,会看不出苏廷远是什么样的货色么?她会对苏廷远抱有期望么?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
      她的执念一定不是苏廷远。
      假如杀李管事不是因为杀鸡儆猴,假如折磨秦医女将她活活饿死,不只因为她向自己下毒,假如杀吴媚卿,不是因为要挟勒索……
      还有那张“漱玉”琴,苏廷远明明已用假琴替换成真琴,可刚才程瀚麟说,那张琴是真的……
      有一根线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苏洛玉,只能是苏洛玉。
      萧元真的执念是苏洛玉!
      就在这时,忽听“砰”一声响,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一只大手推开。
      海潮心头一跳,大喝一声:“是谁?!”
      一颗生着短短发茬的脑袋伸进来,接着海潮看见了那虫子似的刀疤,惹人嫌恶的脸。
      假沙门笑着走进来:“贼小娘,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海潮心绪复杂,在这诡异的地方看见活人,还是认识的人,多少是个安慰。
      但为何偏偏是这阴险狡诈又惹人嫌恶的死贼秃,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得多提防他一个。
      假沙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怎么就你们两个?你那相好和陆小娘呢?”
      还是那么讨人嫌,妖宅怎么不先把他吞了呢?
      假沙门不以为意,看向程瀚麟:“哟,这肥羊是怎么了?死了还是晕了?”
      说着便作势要去探他鼻息。
      海潮以手作刀,劈在他胳膊上:“你敢动他!”
      假沙门痛嘶了一声,缩回手,“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腰间遛了一圈:“你的兵刃去哪了?”
      海潮身子不由自主绷紧,冷笑一声道:“你要敢打什么鬼主意,我徒手也能把你脖子拧断!”
      假沙门道:“这么凶巴巴的做甚?眼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个人……”
      他瞟了眼程瀚麟:“三个人……多一个人总事多一分胜算不是?命都快没了,你还怕我害你们不成?”
      海潮想了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她直觉此人奸猾,并未因他三言两语便放松警惕。
      他提了提僧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你那桃木剑,是不是你的法器?能对付妖鬼吧?”
      海潮不理他。
      假沙门又道:“你们在正院里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这宅子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海潮道:“先说说你碰上的事。”
      “嘿!”假沙门摇了摇头,“你这小娘戒心还挺重!和尚我好端端地在房里睡大觉,眠床忽然抖起来,我知道不好,拔腿便往外逃。客院里那些和尚、道士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收拾细软,好几个就那么被鬼脸吞了。”
      和尚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跑得慢的被吃了,我们一群跑得快的,不要命地往大门口奔,眼看着就要逃出去了,谁知出了门一看,嘿!又转回去了!”
      “转回去?”
      “又回到了门里,”假沙门道,“你说怪不怪?和尚我不信这个邪,又试了几回,每回都一样。一群人就商量着,先在屋子外头呆着,好歹没有吃人的鬼脸不是?可这妖宅鬼精鬼精的,它见我们都在外头带着,就想法子把人往屋里赶。”
      “怎么赶?”
      “地里忽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黑血,天上开始下黑雨,人皮一沾上那东西,立刻就是一串燎泡。外头呆不下去,只能见屋子就躲,这回屋子里倒没有鬼脸,可是一起跑的人没了影。”
      海潮想起往外奔逃的庾县尉一行人,恐怕也还困在这妖宅里。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假沙门道,“这妖宅是想困死我们呐!”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海潮道,“别想骗我说是凑巧。”
      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屋子既不是苏宅,也是苏宅,每一间屋子都是这座宅子三百年来曾经存在过的,某一间房舍,某一刻,由门扇随意连接在一起,这样的屋子恐怕比海里的水滴还要多。
      假沙门怎么可能随便一撞,就撞上了她?
      假沙门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道:“可不就是凑巧么,有缘呐!”
      海潮冷哼了一声:“你要不说实话,就困死在这里,给妖宅当血食吧。”
      假沙门收了笑,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取出一只红黄相间的法螺。
      “这是什么?”海潮问。
      假沙门笑道:“这是贫僧的宝贝法器,只要吹响它,便能破除迷障,不过只有片刻,且一日只能吹响三次,我找你已经用掉了一次。”
      他顿了顿:“我可已经同你交了底了。”
      海潮道:“你先帮我找到陆姊姊。”
      假沙门立刻把法螺塞回衣襟里,嗤笑道:“都到了这时候,还讲什么义气,自家顾自家吧,我可不会把这宝贝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小娘身上。”
      海潮冷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我的桃木剑是能对付妖鬼,可惜它现在在陆姊姊身上,要是找不到陆姊姊,我们一个也出不去,就在这儿干耗着吧。”
      假沙门闻言变了脸色,目光在她身上搜寻着:“你是傻子么?保命的法器也给人?你认识她几日?她是你亲娘?就算是亲娘也不能给!”
      海潮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你老老实实帮我找到陆姊姊,我就带你出去。”
      假沙门将信将疑:“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了?我怎么不信呢!”
      海潮道:“你除了信我还能怎么样?”
      假沙门骂骂咧咧半晌,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掏出了法螺,凑到嘴边,不情不愿地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