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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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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噬人宅(三十一) “其余案子
      第34章 噬人宅(三十一) “其余案子
      苏廷远神色一僵, 但随即又做出满不在乎的神色:“你们的人去了趟建业,无非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梁仙师不会当真了吧?”
      庾县尉看向梁夜:“是何传言?”
      梁夜道:“苏氏兄妹来到芜城之前,曾在建业住了八年, 城中一直有苏氏兄妹不伦的传言。建业的旧仆也说, 苏氏兄妹不知避嫌, 常屏退下人, 共处一室, 甚至当着奴仆的面有失当之举。”
      苏廷远:“那些件贱奴嚼舌根罢了。”
      “那么苏洛玉腹中的孩子呢?”梁夜道,“苏府奴仆都能作证,苏洛玉死时已经显怀, 有六七个月身孕, 此事不难求证, 苏洛玉突然死亡, 需仵作验过才能下葬, 庾少府只需遣人去问一问建业的仵作便知,顺便也可以问问,苏洛玉的真正死因。”
      苏廷远抬起眼皮,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梁夜:“那又如何?舍妹不守妇道, 不知与谁有了奸情,不是家中刁奴, 便是去烧香时遇到的什么登徒子, 做出丑事不算,还弄出了孩子, 我身为兄长,自要管教她,将她禁足。她得了天行, 自觉玷污门楣,愧对父兄,最后不饮不食,将自己饿死了,有何不清楚的?”
      海潮虽然已经知道苏洛玉的大致死因,听苏廷远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感觉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你害死了她,还往她身上泼脏水,你这畜生!”
      苏廷远恍若未闻,甚至还笑了笑。
      “苏洛玉骂你负心汉,还把你咬出血,你敢说没有么?”海潮质问道。
      “舍妹自从被夫家休弃,这里便有些不清楚……”他指指自己额头,“犯病时把苏某错认成故夫,我只是怕激她,这才顺着她说几句话。她有没有疯病,你可以去问秦医女……”
      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秦医女不见了,可惜。”
      “奴仆们却说苏洛玉平日神智清醒,不似疯人。”梁夜道。
      “她不发病时自是清醒的,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
      “那么请问沈居士,一个神智清醒、与常人无异,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为何每个月十五都去寺庙求子?”梁夜问。
      苏廷远说不出话来。
      “若她当真如你所言,被夫家休弃后投奔兄长,与某个奴仆或外人有了私情,她都不可能去求子。若你们是兄妹不伦,她更不可能去求子。她会去求子,只有一个原因——她已嫁作人妇,并且还是人妇。”
      苏廷远默然无语,冷汗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梁夜接着道:“你提起那位故妹夫,却遮遮掩掩,连他姓甚名谁、在朝中任何官职都语焉不详,因为苏洛玉从未嫁过什么曹姓书生,被休更是子虚乌有。从头到尾,她只嫁过一个人,便是你。”
      顿了顿:“你们是假兄妹,真夫妻。”
      庾县尉道:“苏廷远,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为何冒充苏家大郎?真正的苏大郎何在?”
      苏廷远揪着袍摆不吭声,半晌方道:“不错,我与苏洛玉是夫妻,八年前我与她举家从蜀中迁往建业,我们主仆四人乘小舟先出发,妻兄与其余仆役乘大船后行,未料夜半在江心遭遇风浪,船只沉没,妻兄葬身鱼腹。
      “我是苏家赘婿,出身孤贫,操持苏家买卖名不正言不顺,便与阿玉商量,顶替妻兄身份,在建业落脚。”
      庾县尉看向梁夜:“这说法倒也合乎情理。”
      “你不可能是苏家赘婿,”梁夜道,“从蜀中到建业,要查验过所。你到建业后,官府又因沉船之事来询问过,若冒用苏大郎过所,反而有可能节外生枝。而且“廷远”两字化自你本名“延远”,苏大郎若恰好叫这名字,未免太巧,可见苏廷远是你本名。
      “你之所以姓苏,只有三种可能。其一,你本来就姓苏,同姓不婚,老家主不可能嫁女。其二,你是苏家养子,便与苏洛玉是义兄妹,老家主也不可能嫁女。其三,你是苏家家奴,主人赐你姓苏,老家主或许赏识你,帮你脱了奴籍,但实际上你仍是苏家奴仆,主人肯定容不得你觊觎爱女。”
      顿了顿:“若是第一种可能,同姓不婚,你不会娶,苏洛玉亦不会嫁。若是第二种,身为义子,身份光明正大,自会得到栽培重用,不必娶苏洛玉,所以只剩下第三种,你是苏家家奴,因受主人恩赏,脱去奴籍,但事实上仍是家奴。”
      “我不是奴仆!我不是!”苏廷远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咬牙切齿,赤红着眼睛,脖颈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若众人本来还有一丝怀疑,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梁夜说的千真万确。
      庾县尉沉吟道:“但苏家是名商巨贾,总有人知道苏廷远不是苏大郎……”
      梁夜道:“其一,苏家根基在蜀中,距建业数千里,建业少有了解苏家底细的人。其二,苏老家主在世时,苏家买卖把持在他手上,苏大郎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且苏大郎应当不是苏老家主亲生,可能是为了承继血脉从族中过继的养子,可能过继的时间不长。”
      苏廷远像看妖怪一样看着梁夜,脱口而出:“你如何知道?”
      梁夜:“苏洛玉弥留之际,神思恍惚,却只唤父亲,只字不提兄长,可见她心里并未将其视作亲人,兄妹之间感情不深。否则,得知枕边人为了处心积虑谋夺家产,害死她父兄,她不会只念着父亲。”
      苏廷远怔了许久,仰天大笑:“那死老魅,情愿把家业给那庸懦无能的废物,只因为他姓苏,有苏家的血脉!血脉!一个下贱的商贾,也讲什么血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梁夜,脸色出奇平静:“你怎么知道那死老魅和那废物是我杀的?”
      梁夜淡淡地看着他:“苏老家主南下经商,与老总管一起身染时疫,客死异乡,症状却与苏洛玉死前相似,都是腹痛不止,呕吐腹泻,害死他们的并非疫病,而是……”
      仵作冯十四接口:“是毒药,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
      梁夜点点头:“当时苏大郎和一些仆役也染上了所谓‘时疫’,但他们年轻力壮,挺了过来。
      “贫道猜你也在染病的仆役之列,你很聪明,也很谨慎,若是急于求成,将苏大郎一并毒死,容易引起官府怀疑,若是仵作剖验尸首,便会发现他们的真正死因。
      “苏老家主和老管事死后,苏大郎接管苏家买卖,李管事成为总管事,苏大郎如你所言,大约是个庸懦之人,也许颇为倚重你,李管事受你笼络和威胁,也为你所用。
      “苏洛玉早已对你暗生情愫,父亲已死,与义兄不亲近,自然更加依赖你。只差最后一步,你便能将整个苏家收入囊中。
      “你不但要除掉苏大郎,还要抹去你身为苏家家奴的屈辱经历。只要苏家的旧仆活着,你即便除掉苏大郎,也抹不去为奴的痕迹,娶苏洛玉更会惹来诸多闲话,所以他们只有死。
      “你便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起来,首先是说服苏大郎,举家搬迁至江南。苏大郎身为养子继承家业,本就有些难以服众,说不定早有去意,以你的巧舌如簧,想必不难说服他。”
      苏廷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与苏洛玉、李管事等人乘小舟先行,如何能让大船沉没?”
      梁夜:“你并未乘小舟先行,出事时你在大船上。你躲在舱底,待夜深人静所有人熟睡,船泊于江中之时,凿穿船底,使船沉没,自己坐小舟离开。”
      “船上这么多人,凿船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无人察觉?”苏廷远道。
      “你事先在饭食中下了药,即便有人醒来,下舱底查看,你在暗,他在明,你也可以将人击伤、击杀,沉入江中,你选的地方水流湍急,尸身难以打捞,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整船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活下来,苏洛玉难道不会怀疑么?”苏廷远轻哂。
      “苏洛玉是良善之人,又对你一往情深,只会庆幸你死里逃生,如何想得到心爱之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邪魔?”
      梁夜顿了顿:“不过接下去的数年,她渐渐将你真面目看清,心中大约已经隐隐开始怀疑,只是不敢相信罢了。最后图穷匕见,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便滴水粒米不进,只一心求死。”
      海潮想起苏洛玉临终前的话——
      “苏洛玉不孝尊亲,这便是你的报应,到了泉下,你可有脸见父亲?”
      这一个个字仿佛是从心口里挖出来的,每个字都沾着血。
      “你怎么狠得下心……你这……”海潮一时竟不知有什么可以拿来比他,禽兽没有那么狠毒的心肠,畜生也没有那样恩将仇报。
      苏廷远无动于衷,他的脸上没了表情,仿佛一张石雕的面具,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她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嗤笑了一声,“一个无盐女,卑贱的商户女,以为嘘寒问暖,施点小恩小惠,我便会对她死心塌地?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要怪只怪她太蠢,他们都太蠢,无论哪个平头正脸的男子对他们小意温柔,他们都会上钩。”
      他掀了掀眼皮,眼底一片冰冷的虚无:“都是她的错。即便她出身低贱,貌若无盐,我起初也不想杀她,就让她蠢着,蠢一辈子,又如何?我可以让她当这个夫人,即便她已身无分文,对我毫无用处,只要她乖乖地蠢着,我沈延远容得下她。”
      他轻哂了一下:“可她偏偏不能安安生生地蠢下去,非要逼我动手。我图谋她,她又是什么好东西?难道她就对我无所图?她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好,却不懂我的志向,妄想要我与她私奔,要我一辈子做个不名一文的贱民。”
      “他们都一样,都想摆布我,连浣月那婢女,竟然也敢妄想与我长相厮守,”他笑得喘不过气,“我只是看她和苏洛玉一样蠢,才抽空与她玩玩罢了。”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地上的骸骨:“萧元真倒是与他们不一样,她比那两个蠢物精明些,但也更讨嫌,一边紧紧搂着她的钱不放,一边妄想做官夫人,她也不想想,她一双玉臂千人枕,怎么配!若她乖乖把钱拿出来,我也可以留她一命,让她做个妾,做个玩物,她倒还够格……”
      海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我有何错?是他们对不起我在先!我出身吴兴沈氏,本该前途无量,父亲何辜,只是在吴王府上任过两年参军,便遭飞来横祸,世道何其不公!”
      “世道不公,你不去找世道说理,”海潮义愤填膺,气得七窍几乎冒烟,“你不去找杀你全家的算账,你光去祸害对你好的女人!你可真行!”
      她忍了忍,没忍住:“皇帝杀你全家,你有种就去找他!”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程瀚麟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海……小师妹,慎言,慎言。”
      海潮:“再慎言我就要憋死了!”
      苏廷远却喃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延远不敢有怨言。”
      “你……”海潮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书房四壁满满当当的书卷,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他那笔娟秀好字,明白过来:“你真的想考举试,当大官!”
      苏廷远不说话,但他双眼却倏地一亮,浮现出希冀来,接着希冀沉下去,变成深深的怨毒。
      “要不是你们,”他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妖人从中作梗……”
      梁夜讥嘲地打断他:“沈尚书许诺了你什么?是替你牵连进谋逆案的父亲平反,还你世家子弟的荣光,还是给你造个新身份,让你参加举试,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梁夜笑着摇摇头:“或者他什么都未曾许诺你,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眼神,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吊着你,让你为他敛财,为他奔命?”
      这些话显然戳到了苏廷远的痛处,他每说一句,苏廷远的脸色便灰败一分,原本挺直的腰也渐渐塌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被岁月压垮了。
      海潮陡然想起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梁夜:“你若是他,是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帮你父亲上书平反,还是会用虚无缥缈的希望吊着你,直到吸干你的血,吃净你的肉,再将你弃如敝屣?
      “你是不是还存有一丝幻想,指望沈尚书来搭救你?”
      苏廷远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
      梁夜继续道:“你说沈尚书要是听说你是杀人嫌犯,是会搭救你,还是会尽快除掉你以绝后患,免得影响官声?”
      苏廷远脸色蓦地一白。
      梁夜轻笑一声:“沈延远,你自诩聪明,处心积虑,在权势面前却如此天真。”
      他的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天真得如同,那些被你啃食殆尽的痴情女子。”
      苏廷远怔愣半晌,颓然地坐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愤恨,懊悔,自怨自艾,活像个弃妇。
      庾县尉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便似看见什么脏东西,立即收回视线,向梁夜道:“这些凶案的始作俑者,都是此人?”
      梁夜摇摇头:“只有杀害浣月一件是他做的,其余案子,凶手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