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见过他。”
第112章 “我见过他。”
对上谢星沉的视线, 江念短暂地愣怔了一秒。
……谢师兄?他怎么会在这里?
头顶的细细碎碎的光散落在谢星沉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阴翳。他低头看她,眸光深深, 似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样的谢星沉,让江念感到了一丝陌生。
一时间,千万种疑问涌上心头。
想起当前紧急的情况, 江念虽有些犹疑不定, 但还是决定先出言试探。
她轻咳一声, 硬着头皮道:“这位道友……”
“师妹。”
谢星沉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宛若平地里的一声惊雷, 江念一呆,不敢置信般地抬眸。
她张了张口,看向谢星沉, 下意识地想说“道友是不是认错了人”, 却在对上对方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神后,终于没再说话。
江念沉默了。
她开始想,究竟是哪步出了问题。
修仙界确实有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没错,但那都是情有可原, 是她在露出蛛丝马迹后不得不被迫承认的。
可她和师兄此前就见过一面,在南望镇, 中间还隔着众人和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因为长相相似?还是师兄那日看到了她出手?又或者是叶昭言那小子告的密?
……
江念摇了摇头, 只觉得心中如一团乱麻。
谢星沉看得有些讶异。
他还是第一次从师妹脸上见到这般丰富的表情。
数年不见, 师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 变得轻松活泼了许多。
不再像昔日在神梦山时那般, 因身负宗门厚望而日日苦修, 难得有卸下心防的时刻。
谢星沉笑了笑。
他想, 这几年她应当过得很好。
视线掠过被江念拉开的抽屉, 谢星沉的目光落在其中那道空的内格上, 缓缓开口道:“师妹,你……”
暗室之外,一声巨响突然爆开。
伴随着什么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有人闷哼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江念心头一震,对着谢星沉低声道了句“抱歉”,便直直地朝着门外冲去。
倚神剑从随身的乾坤袋中飞出,冲天而起的剑气,荡开了满室烟尘。
数道冰蓝色灵光在空中结成剑阵,浩瀚剑意冲击之下,面前的青铜巨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江念破门而出:“裴殊也,你——”
“哎哟!”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小厮被迎面袭来的剑光重重地掀落在地,他靠着身后血迹斑驳的墙壁,神情痛苦地捂着胸口,鲜血从口中不住地涌出。
听到江念的声音,正欲补刀的玄衣少年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江念:“这么快?”
江念:……
江念默默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几人。
……看来是她多虑了。
对上江念的目光,裴殊也刚要扬起唇角,却在瞥见她身后人影的那一刻,眸光一冷:“小心!”
一道凌厉的劲风从江念身后袭来。
江念早有预料,抬手就是一剑,将想要突袭的那人震退数步。
果然还没完!
昏暗的地道内,有人正陆陆续续地从地上爬起。
除了方才被裴殊也彻底打晕的两人,此刻的地道内还剩下四名小厮,其中包括两名元婴期。
二人对视一眼,拔剑准备上前开打。
“需要帮忙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谢星沉走出身后的暗室,手中的碧玉长剑泛起一道冰冷的寒光。
裴殊也一愣,默默朝着身侧看去。
江念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裴殊也:?
下一刻,他漫不经心地一笑,抬眼对上谢星沉的目光:“好啊。”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从二打四变成了三打四,这一战瞬间变得没有丝毫悬念。
不过半刻,打斗声在地道内逐渐消弭。
谢星沉收起手中长剑,一战过后,身上竟是连一滴血都没溅到。
以此来看,师兄如今可能已经到了元婴后期。
江念心中有所猜测,
战斗结束,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地道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半晌,倒是裴殊也先开了口。
他垂眼看向江念:“东西拿到了?”
江念无奈道:“箱子是空的。”
裴殊也点点头,倒没什么失望的表情:“那走吧。”
“嗯……啊?”
裴殊也瞥她一眼,慢吞吞地道:“难道你还想在这叙叙旧?”
……叙叙旧?
心中暗道了一句什么鬼,江念板下脸,语气正经道:“我是觉得我们还可以翻翻别的箱子……”
话说到一半,江念抬起头,见裴殊也看她的眸光幽幽,似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怨念。
江念:?
江念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谢星沉,他也正用淡淡的眸光注视着她,似在等她开口。
江念:……
那还是由她来打破这个僵局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谢星沉,语气状似轻松地开口:“师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她破罐子破摔般地承认了身份,谢星沉也不惊讶。
他言简意赅地道:“和你们一样。”
哦,原来是和他们一样啊。
江念点了点头。
等下!和他们一样……这个意思不就是说,师兄也是来偷……
想到这里,江念有些震惊地看了一眼谢星沉。
这可是谢师兄!
昔日在神梦山时,江念就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世界毁灭,只有高风亮节的君子才能存活于世,那么世上唯一幸存的幸存者,说不定就是她谢师兄了。
似是猜到了江念在想什么,谢星沉唇角微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妹要找什么?”
江念也不隐瞒:“我们在找记录了千年前那场仙门大比的留影石,可惜没找到。”
“千年前?”谢星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那块留影石有什么特别的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剩下的江念不欲多说:“我们就是对传说中的那位仙门少主有些好奇而已。”
谢星沉停顿了一会儿,低声问:“容秋虞?”
“嗯。”
“他不是什么好人。”
谢星沉平静的语气中含着一丝冷意,听得江念有些讶异。
谢师兄一向温和,她还是难得听他这么评价一个人。
“修仙界所记载的正史中,对这位仙门少主,无一不是正面评价。”江念抬眼看向谢星沉,有些认真地道:“师兄莫非是知道什么内情?”
谢星沉并不答,只是抬手,将一块散发着莹白色光辉的石头,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见江念神色微讶,谢星沉轻咳一声,补充道:“来仙阁不欲外借此石。今日,我本是来还的。”
说着,他笑了笑:“没想到,我们竟在找一样东西,倒是巧合。”
“多谢师兄。”江念亦是一笑。
下一刻,她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留影石,眸光微微发沉。
巧合……真的是巧合吗?
她和师兄,似乎都没有对彼此说实话。
“我们走吧。”收好留影石,江念看向身侧。
裴殊也闻言,漆黑的眸子微闪:“好。”
临走时,他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身后笑意温和的谢星沉。
谢星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二人走远。
“他们怎么会和你找一样的东西?真是奇怪!”
见二人离开,梦魇君迫不及待地从谢星沉的袖口跳了出来。
它叽叽喳喳地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和那件事有关?”
“不知道。”谢星沉摇了摇头。
“你和你这个师妹之间的氛围也挺奇怪的。”梦魇君轻啧一声:“本君本来还以为你们会叙叙旧什么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人类的情感还真是复杂。”梦魇君沉默一会儿,忍不住八卦道:“话说刚才她旁边的那个少年是谁?长得还挺俊的。你的情敌?”
“……”
“被我说中了?”漂浮在空中的光球一抖,语气惊恐道:“你不会杀我灭口吧?”
“我见过他。”
“嗯?”
“那个少年。”
谢星沉双眸微阖,狭长的睫羽颤了颤:“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江月蘅从凡界来,虽然修仙几年了,却保留着一些世俗的习惯。
就比如每逢新年,她都要下山去凡界的城镇看一场灯会。
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去。
但到后来,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师妹周希芸每年都会陪同。师弟叶昭言虽然嘴上说着“凡界的灯火有什么意思”,但跟在江月蘅身后,却是一步也不肯离。见大家都去,秦如月自也是闹着要跟去,而神梦山大小姐出行,身后总是要跟一些随从的……
就这样,发展到后来,江月蘅每次去凡界看灯会,身后跟随的都是一大堆人马。
直到某年灯会前夕。
“年年如此啊,师兄!”江月蘅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夸张:“我真是要被他们搞到崩溃了。”
听着她的抱怨,谢星沉有些忍俊不禁。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午后。”江月蘅看他:“怎么了?”
谢星沉搁下手中的笔:“那你介意队伍里再多一个人吗?”
“……”
江月蘅沉默良久,突然间后知后觉地道:
“师兄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吗?”
谢星沉微微颔首:“正好师父交代的事务都处理完了。”
见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谢星沉微讪:“真的介意?”
江月蘅弯了弯眸子:“不、介、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灯会。
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这满街的花灯亦然。众人沉浸在各自的赏灯之旅中,很快便在人群中四散。
谢星沉跟上江月蘅,见她正抬头望着某处发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是一座璀璨至极的灯楼。
在灯楼的最顶端,一只精致无比的兔儿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灯楼开喽!”
一片欢呼声中,临街,有身穿红色衣裙的姑娘提着长灯朝他们走来。
她笑吟吟地道:“二位,今夜如意酒楼举办灯谜会,连续猜对二十二道灯谜,便能取走灯楼最顶端的兔儿灯,二位可要参加?”
闻言,一旁有人凑过来道:“我花钱买可以吗?”
姑娘狡黠地眨了眨眼:“不能哦。”
谢星沉看向身侧的江月蘅:“你很喜欢?”
“还好吧。”她慢吞吞地道:“……不算是特别喜欢。”
“那走吧。”
“哎?”
“我们去猜谜。”
踏入酒楼时,谢星沉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先是扫了一眼他身侧的人,随后便淡淡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星沉抬眼望去,见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玄衣少年。
他冲着那人微微颔首,全然没放在心上。
二人一路艰难地答到了第二十一题。
正欲解答最后一题时,酒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男人的怒吼,老妪的悲鸣,伴随着婴儿啼哭的声音,在窗外激烈地响起。
江月蘅手上拆题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她一把拔出腰侧悬挂的长剑,冲了出去。
“师妹!”
谢星沉刚跟出去,便见江月蘅正把一个壮汉按在地上揍。
满脸横肉的壮汉被她揍得嗷嗷直叫。
“这是个小偷。”见他出来,江月蘅语气淡淡道:“他见行窃不成,便恼羞成怒,想要当街行凶。一会儿我要把他送到官府衙门去。”
“那……”谢星沉回头看了一眼如意酒楼。
“师兄,我们走吧。”江月蘅一把拎起大汉。
谢星沉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
待二人从衙门走出,已是深夜。
头顶清冷的月光落下,江月蘅望着路中央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有些惬意地舒展了手臂。
她瞥了谢星沉一眼,语气轻缓地道:“师兄啊,比起做修仙人,我想我还是更愿意做个女侠。”
“好的,江女侠。”
江月蘅抬头望天:“都这么晚了,灯谜会应该结束了吧?”
“可惜就差一道题……”
“要不要再去看看?”
“算啦。”江月蘅摇了摇头:“大概是我和它有缘无分了。”
“回客栈了。”
二人回到客栈,江月蘅率先回房了,谢星沉则是和在楼下众人寒暄了一会儿。
等到谢星沉踏上台阶,却忽然见二楼的拐角处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江师妹?她还没歇下吗?
谢星沉微微皱起眉头,便听楼上传来江月蘅惊讶的声音。
“你真的要送给我?”
“嗯。”少年的声音偏冷。
“为什么?这可是你辛辛苦苦猜谜得到的,而且我们又素不相识。”
少年轻咳一声:“今日在酒楼,女侠见义勇为,在下见了……心中很是仰慕。”
“你仰慕我?”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少年侧过脸,遮住有些发红的耳根:“在下只是觉得,勇敢者值得嘉奖,女侠比我更配得上这盏花灯。”
谢星沉看得出来,为了送出手中的花灯,少年编了一个堪称拙劣的借口。
精致的兔儿灯从他手中递出,正是今日灯楼最顶端的那一盏。
江月蘅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手中接过了花灯。
她微微扬起唇角,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开心地道了句谢。
“有缘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又会忘吗?”
“什么?”
“……没什么。”
半晌,少年走下台阶,他缓缓抬眼,与站在楼梯下方的谢星沉对视。
谢星沉一愣。
眼前这个长相俊美的少年,就是之前在如意酒楼看他和江师妹的那一位。
他给江师妹送了花灯?
“这位师兄,偷听是不好的习惯。”
路过他时,少年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难道偷看就不是?”
谢星沉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便开口回应。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少年漆黑的眸子晃了晃。
片刻后,他姿态散漫地一笑:“你说的对。”
说罢,他推开门,走出了客栈。
谢星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莫名。
第二日一早,江月蘅提着手中的兔儿灯,从客房内匆匆走出。
快步走到谢星沉面前,她有些疑惑地道:
“师兄,这个花灯,是你放在我窗台上的吗?”
谢星沉一愣:“你不记得?”
江月蘅面色微怔:“谁?”
看着江师妹迷茫的眼神,谢星沉想,自己可能并不想为她解惑。
“没什么。”他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和这盏花灯有缘吧。”
……
“原来你的情敌这么早就出现了。”
在梦魇君的感慨声中,谢星沉缓缓睁开双眸。
浅金色的眸底,似有一缕暗芒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是啊。”
而如今,那个少年又出现在了师妹身边。
**
江念和裴殊也二人走出暗室。
江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来仙阁,脸上出现一抹沉思之色。
“我觉得,师兄很奇怪……”
裴殊也面无表情地道:“我也觉得。”
江念好奇地看他:“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
江念叹了口气,对着裴殊也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做副本任务时,我曾在南望镇上方看见过满城的妖气。”
裴殊也点了点头。
江念接着道:“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那并不是我的幻觉,梦魇君确实有要屠城的想法,并在城中四角设阵。”
“那种深厚的妖气,和普通的妖兽不一样,和一般的妖族也不一样,似乎只有高阶妖族才能拥有。”
“刚才师兄战斗之时,我又感受到了那样一种妖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妖族?”
江念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可师兄怎么可能,会是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