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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4章 乌鸦破壳
      第474章 乌鸦破壳
      朝着木屋徐徐而至的轿夫,看似寻常,但他自身不曾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凡是生灵之类,只要生活在这片天地间,便难免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想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需要诡仙道修行到至少毁六腑的层次。
      眼下这个轿夫,在周昌观察之下,应非是一位真正诡仙。
      但它实也不是一个活着的生灵——它只是某个人的心识在天地间留下的投影。
      这样投影,被称作‘象身’。
      能显发象身者,必已踏足聚四象层次。
      当下在这片地域之中活动的聚四象层次诡仙,依周昌的了解,便只有曾剃头一位,朝着木屋走近的轿夫,大概率就是曾剃头的象身——周昌等人,若被曾剃头的象身看破了行藏,也就相当于是被曾剃头本尊看破了行藏。
      女魃借助八臂哪吒鬼的业火,沾染上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为的是将祸水东引,把曾剃头引去天照阴坟当中。
      在这关键当口,若被这道象身撞破周昌等人行藏,那女魃的努力便要白费了。
      周昌心中转动着念头,无形无质的宙光已在他身外悄然流淌而开。
      他盯着门外那个轿夫象身的一举一动,对方再靠近木屋半步,他身上宙光便会顷刻覆盖过去,将这道象身封冻在宙光之中,务必不能使得周昌等人的行藏泄露半分。
      只是,这样主动出手阻截,总会留下痕迹,总也比不过象身一无所获之后,自行离去。
      忽然,在周昌目光之下,那原本正向着木屋走近,没有一丝一毫改换路线的迹象的轿夫象身上,陡地燃烧起了一团漆黑火光——那火焰散发着寒冽的气息,正是八臂哪吒鬼散发出去的因果业火!
      这业火攀附上轿夫象身的形影,它顷刻挣扎起来!
      同一时间,一道青黑手臂虚影跟着在这轿夫象身身后显化,那道皇天外道魔形手臂投影轻轻拂扫过轿夫满身漆黑业火,那般业火便纷纷消寂。
      业火未能彻底烧灭了这道轿夫象身。
      但它此刻却倏忽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猛地钻进天地间流淌的飨气之中,须臾没了影踪!
      它就这样在距离木屋不过数步之远的位置停步,进而脱离了这片地域!
      象身动作如此干脆,都叫周昌一瞬愣神,还以为是自身暴露了气息,引得那轿夫象身警觉,先一步从此间脱离了!
      但周昌随后转念,就立即想到——轿夫象身如此火急火燎地退离,原因怕不在它自己身上,而是曾剃头本尊那边不知出了甚么情形,以至于曾剃头立刻召回了它!
      曾剃头发现了甚么?
      他那边出了甚么情形?
      周昌心中如是想着,忽然心有所感,他通过木屋的窗户,看向远方天照阴坟——天照阴坟之中,一团团漆黑业火景象燃烧了起来,那业火渲染的焦土地狱,与天照阴坟以外的旷野雪原,瞬间有了明显的区分!
      黑白世界,在此分野!
      眼见得天照阴坟之中,业火肆虐的景象,周昌瞬息之间,也就明白了曾剃头为何在此时火急火燎地召回了象身!
      “鱼儿咬钩了……”
      他笑着低语了一声,转回到木屋子里,继续显发孽气大火,孵化金乌卵鞘。
      这颗金乌卵鞘来历奇诡,孵化起来也颇为困难,或许要消耗几日的时间。
      如此情况下,曾剃头他们越早进入阴坟,与周昌这边两相隔绝,对于周昌而言,越是一件好事,他们正能因此获得较为安稳的环境,不必受到曾剃头等众的打搅。
      至于曾剃头是否能在天照阴坟中,取得‘扶桑神干’?
      周昌对此更不担心。
      天照阴坟中大概率没有扶桑神干。
      扶桑神干与‘虞渊日落之坟’有关,依曾剃头的能耐,若是沾染上了虞泉之水,想将之彻底解决,也得耗费一番功夫,连解决虞渊之中的虞泉水,都如此困难,更不提深入其中,取得扶桑神干了。
      几日时间,说不定曾剃头等众在阴坟中,连扶桑神干的线索都不能取得。
      如此,周昌等人安安稳稳地在这间半倒塌的木屋子里,待足了九天的时间。
      第一天,天照阴坟中烧起的因果业火,时兴时灭,但总无止歇。
      木屋子外头来了些爱新觉罗氏的公子、小姐,被天神童抓住随手打杀。
      金乌卵鞘毫无变化。
      淹没袁冰云小腿的虞泉水缓慢进展着,没过了她的膝盖。
      第二天,情况与第一日大体没有一致。
      天照阴坟中的天照之鬼,不知有多少,任凭八臂哪吒鬼顺着因果灰线,肆意焚烧,这些天照之鬼都好似无有穷尽一般,它们存储于阴坟之中的‘尸位人’亦是无穷无尽,不知凡几。
      这些如同蝗虫一般的天照之鬼,都成了八臂哪吒鬼的薪柴。
      它的业火比从前更加漆黑,自身的飨气悄然发生着变化。
      也在这一日,甲子太岁杨任亦终于来到,与周昌汇合一处。
      第三天,金乌卵鞘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反而涌出漆黑如沥青般的液体,那般液体竟能将周昌的孽气大火,以及八臂哪吒鬼的因果业火浇灭,但漆黑液体并不算多,它只能烧灭一二朵火焰,而这点火苗于周昌和八臂哪吒鬼而言,却只是九牛一毛。
      第四天,裂缝愈来愈多。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一直到第九日时。
      这一日,袁冰云留在现世之中的,仅剩一颗头颅。
      她头颅以下的部位,尽皆化作透明之色,被虞泉之水取代。
      事已至此,袁冰云反而比从前都更加平静,那不断涌出漆黑液体,熄灭火焰,又不断被炼烧出更多裂缝金乌卵鞘,成为了她而今唯一的希望。
      “今天的感觉还是和以往一样吗?
      “能感觉到自己躯壳的存在,甚至能指挥躯壳活动,但偏偏躯壳并未在这现世之中,你也看不到它究竟是否有动作?”周昌坐在袁冰云身旁,帮助她调整着坐姿,让她能稍微舒服一些。
      此时,袁冰云脚下那道阴影已经消散了大半,也只剩头颅大小的一团,在她背后蜷缩着。
      她当下这副虞泉水做成的身躯,周昌触碰起来,除了感觉入手分外冰凉,犹如冰雕之外,倒没有其他怪异的迹象出现。
      袁冰云‘嗯’了一声,说道:“虞泉水还在继续往上淹,等它淹没过我的眉骨的时候,不知道我的意识在当下的世界,是否还存在?要是还存在,你设法沟通我脑子里的意识,问问我,我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虞泉水淹没过她的眉骨时,她的眼睛自然也被置换去。
      此时假若她的意识仍存留于现世,哪怕不能开口言声,只要周昌能沟通她的意识,也就能通过她,知道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
      但周昌闻声,却摇了摇头:“金乌卵鞘孵化在即,你说的那般情形,必然不会发生了。
      “你也不用害怕,只当这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就好,或许你可以因此因祸得福也说不定——毕竟,眼下还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明明还活着,却被虞泉之水盯上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昌曾通过额图哈的影子,看到过虞渊日落之坟中的情形。
      他怀疑,袁冰云一旦完全被虞泉之水取代,她自身便必然成为那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一道人影,经历化为金乌飞出裂缝,光照大地,继而又重新坠落于虞渊日落之坟中,为人影树分食的结局。
      若走到那一步,袁冰云或许就真正死了。
      “我都还没有对于死亡的实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濒死了……”袁冰云轻轻一笑,她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周昌的面孔,檀口微启,“这要是我的死期的话,在我死以前,还有些话,想说给你听——”
      周昌闻声正要言语——
      背后已经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倏忽杀到,令他背后微微一寒。
      而袁冰云此时抬起眼帘,与这凌厉目光的主人对视着,毫不相让地道:“人之将死,连最后的遗言也不能让人说出来么?”
      “你怎么会死?”女魃冷冽地声音从周昌背后传来,“有我们在这里日夜孵化金乌卵鞘,救你性命,便是阎罗王要来拿人,也得留下伸过来的那条胳膊。
      “且放心着就是,你不会死的,既然不会死,今时说出来的话,便不能叫遗言了。
      “充其量只能算是男女调情之时的情话而已。
      “我不爱听你和他说这样言语。”
      “呵——”袁冰云顿时柳眉竖起,她这下子陡地来了精神,纵然只剩一颗头颅在现世,气势上却也丝毫不弱于女魃。
      周昌看她又有了精神,咂了咂嘴,从她身边站起了身:“我看你们也都精神得很,不需要我来安慰甚么。
      “袁研究员有什么话就留到活着回来的时候,再说罢。”
      说完话,周昌便回到了那颗金乌卵鞘旁边,继续催发孽气大火,孵化起卵鞘来。
      如今的金乌卵鞘,表面已经遍及裂缝,那种犹如沥青一般的漆黑液体,从裂缝中汩汩流出,不断浇灭着周昌与八臂哪吒鬼散发出的火焰,又不断有火焰再次新生,一遍一遍地将漆黑液体焚烧成灰烬,洒落在金乌卵鞘四下。
      金乌卵鞘四下,那些经过焚炼的灰烬,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而卵鞘内流淌出的漆黑液体,在此时终于也渐渐稀少。
      直至那一道道裂缝中,不再有漆黑液体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金乌卵鞘里,开始传出密集的破碎之声,那声音瞬时间响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遍及卵鞘表面的裂缝,此时都分化出更多的裂隙来,无数裂隙连成一片,随着最后三火将卵鞘外壳焚烧过一回,眼下的卵鞘外壳,终于猛然破碎!
      众人目光紧盯着那破碎的卵鞘,不敢有丝毫分神。
      周昌、女魃都都屏住了呼吸,便见到,被他们辛苦孵化九日的卵鞘,一息破碎之后——卵鞘内部,却是空空如也!
      甚么都没有!
      内中没有出现任何众人预想里可能出现的情况!
      它分明在周昌与女魃夜以继日地孵化中,呈现了破壳的迹象,甚至流淌出了那种本身就极其奇诡,性质与虞泉之水相类的漆黑液体,卵鞘之内,不论如何都不该是空无一物才对!
      可现实就是如此,卵鞘之中,就是空无一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木屋子里,对卵鞘孵化亦无比期待的杨任,见此一幕,一瞬失色。
      而周昌、女魃愣了愣神,忽然同时将目光投向破碎卵鞘下的那层厚厚灰烬——这层乃是卵鞘里的漆黑液体,经过三火焚炼之后,遗留下来的灰烬!
      莫名的、与虞泉之水性质相类的气息,像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刮过了地上那层灰烬。
      那层漆黑的灰烬,便被这阵极难为人所感知到的风,塑化出了形体——
      它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头通身漆黑的三足乌,那乌鸦双翅张开,在地面上振动着,周昌、女魃才惊觉它要飞逃出此间,它已经双翅离地,如同一道漆黑影子般,转眼振飞出了木屋!
      周昌霎时鼓动身上宙光,在身外一轮轮渲染,追向飞逃的灰烬三足乌!
      女魃亦在同时化作一团猩红灾火,遍天肆虐着,灾火长河一端化为手掌,要将那道灰烬三足乌抓在掌中!
      而在此同时,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男声。
      那个声音,听起来就与周昌的声音极其相似。
      它响起来的时候,天地间连风都静止,飨气都不再流动,都似是在洗耳恭听,这个声音的训示:“物外之灾火,非生非死之业火,本无非有之孽火……
      “三火同炼,果然能孵出这‘三足乌鸦’来。
      “只可惜它与你们没有缘法……
      “有些东西,你们拼尽努力追逐,亦不过是为别人作嫁衣裳。
      “气数使然,不讲道理。”
      那个男声徐徐言语着,虚空中抖落灰烬的三足乌鸦,倏忽投向了一只从某一处虚空里伸出来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