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奉天小城
第464章 奉天小城
周昌话未说完,便被女魃摇头打断。
女魃眼睛亮晶晶的,道:“我便来做郎君这第一个实验对象又能如何呢?
“这个办法一定能成的。
“非只是我盲信郎君,而是内外天地,其实俱是你我眼中呈现出的诸相罢了,这圣人的天地,于你我而言,是外天地,郎君的本我宇宙,于我而言,为何就不能是外天地呢?
“我愿在郎君的本我宇宙当中,成就法象!”
周昌目光动了动,忽而笑着向旱魃问道:“那你可是想好了,说定了?”
“说定了。”女魃的回应亦是斩钉截铁。
“好。”
周昌点头答应。
聚四象之境修行也颇为困难,传闻曾剃头在此境之中困守许多岁月,尚且未得寸进,不能看透其中迷局,眼下女魃虽然半只脚踏进了这重境界之内,但她的积累实比曾剃头还要少一些。
接下来,若是曾剃头首先完成此境修行,周昌一样要拿他来做试验。
试验总有结果。
女魃总是能因此少担些风险的。
随后,两人联袂走下了山坡,走向山坡下,距离一条铁轨不远处的破落房屋。
——周昌、旱魃赶来此地,与袁冰云以及一众京师至奉天列车上的蒙难乘客汇合之后,运用了各种办法,才将这些乘客送到就近的集镇、小城之中,让他们再雇佣各种交通工具,前往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而周昌等人则仍留在了这里。
于此间盘桓多日,为的便是让周昌能完满自身修行。
如今,诸事已毕。
他们又到了再度动身的时候。
袁冰云、天神童、曾大瞻站在房屋门前,跟在周昌、旱魃的身后。
周昌则从怀中取出了那道门神桃符。
先前,他修行未到,由京师至于奉天,横跨千百里之地,中间飨气流杂、黑眚缭绕、阴矿遍布,哪怕先天门神能带他去往最终的目的地,但他的力量却支撑不了门神桃符横跨这么长距离,越过无数凶险的一次穿梭。
但周昌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在东北之地,修行更上数层楼。
此刻再运用门神桃符进行穿梭,便再没有任何问题。
“你在奉天的朋友,知不知道你这时候要去拜访他啊?
“这都快要天黑了。”袁冰云小声向周昌问道。
自周昌主动与她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她面对周昌时,不自觉便总是弱声弱气的,唯有与女魃斗嘴之时,犹是得理不饶人,分外地牙尖嘴利,精神百倍。
眼下光景,不过是下午四点来钟。
天边霞光仍旧绚烂。
离着黑天本还有一段距离,但在这东北之地,寒冬腊月里,四点来钟,却正也眼看着就是天黑的时候了。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会知道我这时候要去拜访他?”周昌笑着回了一句,“不过择日不如撞日,天这不还没有黑下去么?
“先过去看看再说。”
女魃闻声,也跟着问道:“看来那位朋友对郎君而言分外打紧哩,一直都惦记着要去拜访他。
“未知他是男是女呀?”
“男的。
“孩子应该都有我膝盖这般高了。”周昌随口应了一句,再不多言,他打开门神门户,将半张报纸丢入其中,那道报纸上,沾染着他要拜访的那位朋友的些丝因果气息。
报纸已经泛黄,油墨字迹多已模糊。
唯独加粗加黑的标题,倒仍是甚为清晰:“震惊,孙承宗后人爆破慈禧墓,慈禧尸首口含夜明珠价值连城!”
这张报纸落在黑漆漆的门户里,顷刻间就燃烧成了灰烬。
一种若有若无的气韵,从门户中延伸出来,往更远的地方迁移。
事不宜迟,周昌与众人使了个眼色,便当先迈入漆黑门户之内。
众人纷纷跟上。
漆黑门户吞没在此间所有人,而后倏一颤抖,并拢成一缕黑线。
紧跟着,这缕黑线也消失无踪。
……
黄昏时候。
阳光已倾照寒冷大地很长时间,致使这冷气氤氲,浮在天地间,形成了一层模糊的雾。
雾气里,远处的白桦林变成了毛耸耸头发丝样的影子。
夕阳在天边晕成溏心蛋似的金红。
今时的奉天,尚且只是一座小城,但随着南来北往的人们愈来愈多,关内关外交流愈发频繁,今时的奉天,虽是小城,却也是五脏俱全。
便在这小城一隅。
一座篱笆院墙的房屋,即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大盗、被满清戮灭满门的孙承宗后人孙魁元的居所。
自盗掘慈禧陵墓之事发生以后,他便处处遭受满清遗老的攻击、暗杀,本着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他凭着一纸五飨政府的委任状,带着一家妻小以及手下兵丁远赴奉天驻防。
如此浑浑噩噩驻防几年以后,连着驻防将军的工作也被罢去,便索性在奉天安了家。
“儿子,在玩什么?”孙魁元拎着一条猪腿进了院子,见着自己约莫五六岁的儿子,正拿着一条木枪托玩得高兴,他也满面笑容,向其招呼了一声。
“爹!
“你回来了!”
幼子丢下枪托,高兴地奔向了孙魁元。
他单手将幼子一把抱起,一面与儿子逗乐,一面拎着猪腿去了柴房。
说来也怪,刨坟掘墓有伤天和,乃是伤天害理之事,凡是做这些勾当的,子孙后代无不折损福寿,轻则后代多病,少有子嗣,重则子孙半路夭折,无有能成人的。
但孙魁元不曾挖掘慈禧墓以前,其下少有子嗣,便是诞育几个子嗣,多也早早夭折。
但在其炸了慈禧墓以后,凭着其渐长的年纪,反而又诞下了一个后代,体格健壮,岁岁平安,一看便是长寿之相,于是便有好事者称,孙魁元炸坟确是有伤天和,但坟里头的粽子生前做下的事情,更加伤天害理,他今炸了粽子的老巢,反而是中和了,替天行道了。
于是能福泽后代。
“今晚把这条猪腿烀了吃。”
孙魁元到了柴房,便把儿子从怀里放下,猪腿搁在案板上,笑着同灶台后烧火的妻子说了一句。
妻子瞥了那条猪腿一眼,却向孙魁元问道:“家里眼看着就要没钱了,还买这么多肉来吃,这顿饭吃完,以后就不过啦?
“还是你当年去当将军的时候好,再不济咱们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如今落得这么个田地,你也不知道上进……”
一提及这些,妻子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孙魁元倒是不以为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让其出门自己去玩,他则拉了张凳子坐下,仍是笑着与妻子说道:“不过是一时困顿而已,算得了甚么?
“咱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说了,以前盼孩子,盼孩子,盼了那么久,咱们膝下始终没个儿,如今不是就有了?
“要是没有从前那番际遇,咱们今时能有这么健康的一个孩子?我看你啊,就是心里头不知足,看着别人有,自己就肚子里泛酸水,你想想咱们的孩子吧,哪有比咱们一家三口热气腾腾的日子更快活的?”
这人倒也确实会相劝别人,妻子听着他的话,不觉间满腹抱怨都消停了。
她跟着丈夫的话细细一想,倒觉得丈夫说得在理。
想到自家孩子,内心自是分外满足,只是嘴上仍不饶人的嘟囔了几句:“孩子长得大些,上学、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花钱?
“看你就是不知道上进……”
“人生际遇如此,我有甚么办法?”孙魁元无奈地一笑,转而道,“也说不定明天我就撞了好运,又来一场富贵呢?”
“还明天?”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取笑道,“你还不如说你今下出这柴房门就能撞上好运,听着倒还能叫人乐呵乐呵……”
两夫妻正如此言语着,柴房门外,天色渐黑。
渐黑的天色下,便见到跑出门的儿子又举着那根木头做的枪,蹬蹬蹬地跑回了柴房里,大声叫嚷着:“爹,娘!有客来了,有客来了!”
“客人?”孙魁元站起身,有些狐疑地往门外看。
更远处,院子门外,站着几道人影。
那几人在黑漆漆的天色里看不清面容,只是一看到好几个人找上门来,孙魁元心里头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坐在柴灶后头的妻子,倒是看不见院子门外那些人,她听到儿子的‘通报’,只是瞪了孙魁元一眼,嘟囔着道:“又是你不知道在哪儿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
“今天带回来的猪腿,是不是就给他们准备的?”
孙魁元连连摆手,只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顿时心头一紧,赶紧从柴灶后走出来,把孩子抱起来,先躲在角落里。
这时候,孙魁元也跟着出了柴房,迎向柴门外的一众人。
他今下在此隐居已有半年多有余。
半年多以来,那些满清遗老因着不知道他居住何处,倒对他甚少滋扰。
但那些人从前做的事情,他都在心里头记着,今下见有一伙不认识的‘客’来拜访自己,心里已经加上了几分提防,怀疑他们可能与那些遗老遗少有关。
不过,那些遗老遗少又多不懂礼貌,上门就是一通打砸,完全不似眼下这伙人一样,在门外静静等候,这倒是一个好的信号。
孙魁元壮起胆子,手里捏着几缕飨气,脚下诡影也蠕动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门后,看清了外头当先占着的那位青年人——脑后没有辫子,面貌周正,不是淡眉毛吊梢眼的长相,神色间也没有那股端着拘着,等着要拿捏谁的阴狠劲儿。
这叫孙魁元心里更踏实了些,他还未有言声,门外为首的青年人首先向他抱了抱拳,笑着问道:“可是孙魁元先生家宅?
“冒昧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诶,正是,正是。”别人都找上门来,必是经过了多方打听的,孙魁元也知道这时候蒙混不过去,索性也回以抱拳礼,他也不开门,隔着门与那青年人对话,问道,“当下家里都要歇息了,什么都没有准备,不知您们几位……?所为何事?”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昌字。”周昌回道,“今番前来,乃是听闻孙先生生活困顿,入不敷出,特意来请孙先生出山,送一场富贵予孙先生。”
孙魁元闻声,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时候,站在周昌身后的女魃、袁冰云也都露出样貌来,观察着孙魁元。
两个女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尤其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打着赤脚的女人,那双眼睛,那张脸,因着实在太过艳美,都叫孙魁元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他因此惊了惊神,片刻后才恢复。
只看这两个女子,孙魁元也知,门外人的身份必然是了不得。
这样人物,前来请他出山,莫非是让他再领兵打仗?但孙奎元自问,他的军事造诣实属末流,应该也不须劳动这样人物费心专门来请?
可若是这样人物请他出山来盗墓……
这样气度的人物,做刨人坟墓的缺德勾当?
孙魁元亦有点想不通。
他索性不再去想,转而向周昌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如今是安贫乐道,对今下的生活甚为满足,早已不理会外事,所谓出山挣什么富贵,总须拿命来挣,我今时却是不能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周昌摇了摇头,道,“孙先生或许不知,你今时在此隐姓埋名,有安贫乐道之心,但外面有些人,却不打算叫你这么安稳下去啊。
“京师暗流涌动。
“逊皇帝今已在京师复辟。
“他以经略东北为国策,已经派出大批遗老遗少,赶赴这关外奉天之地了。
“那位逊皇帝,更曾放言——他既然逊位,自然安守本分,守着祖宗基业,在紫禁城中度过余生,但外面的人太欺负他们家人了,竟然刨了他们祖宗坟墓。
“所以,他才要再度复辟,以报刨坟掘墓之仇。
“孙先生可知,那个刨了爱新觉罗氏坟墓的人是谁?”
孙魁元背后瞬时生出冷汗。
那刨坟掘墓之人又能是谁?
可不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