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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僵尸
      第357章 僵尸
      夜色寒凉。
      周昌坐在河岸边的一截腐木上,王季铭的尸体倒在他的脚边,脖颈间淌出的血液,将尸身胸前衣襟都染成了漆黑色,浓郁的血腥气在四周弥漫着。
      不远处。
      火鬼化作一道似由花瓣叠合而成的黑色人影,这道人影淹没了一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将那条长蛇一寸一寸拖入漆黑火焰中,焚炼消化。
      那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即是王季铭的诡影。
      随着王季铭殒命,他的诡影也从其尸身上解脱,欲从此间逃离,周昌便把火鬼放过来,将这诡影留给火鬼打牙祭。
      “踏踏踏……”
      不远处的黑暗中,原本微不可查的脚步声,此下骤然加重了,朝周昌所在的方向逼近而来。
      那个脚步声在临近这片河岸的时候,忽又放缓了许多——
      很快,
      王六背着手,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慢吞吞地踱步到了周昌近前。
      “周朋友……”他唤了周昌一声,转眼又看到周昌跟前倒下的王季铭尸体,顿时瞪大了眼睛,作吃惊之状,“这这这——王季铭怎么死了?!
      “你给杀的?!”
      周昌转回头来,斜乜了他一眼:“装什么洋蒜?
      “你不早就在暗处盯梢了么?
      “他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我不造哇……”王六眼神茫然——但他很快在周昌目光下,维持不住自己的神色,一咧嘴就嘿嘿直笑了起来,“这事儿我实在是不能知道啊,周朋友。
      “要是我知道了,我总得质问你几句,少不了动手的。
      “我不知道,那就一切正好。”
      他也是恨极了王季铭,巴不得对方赶紧死去。
      但自己又是革命党人,总得遵守章程,是以不好动手。
      只是在周昌与王季铭单独谈话的时候,他并未走远,就躲在不远处观察着,见得王季铭被杀,他内心反倒是说不出的快意。
      “你往那边挪挪,周朋友。”
      王六嘿嘿笑着,指了指周昌旁边空出半截的腐木。
      周昌瞥了他一眼,屁股却动也未动。
      这里没有王六坐的地方,王六也不恼,挨着周昌蹲了下来,和周昌一同看了会儿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道:“周朋友,您说的话真通透。
      “真对。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我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但我怎么就想不到,我之所以憋气,之所以心里难受,其实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是那些被糟践的底层苦出身的百姓?
      “还是吃了没有学问的亏,要是我有学问,我肯定能把这些主张出来。
      “但现在有您这样现成的——我再去做学问,肯定也是晚了。
      “您有没有想法,加入革命党,和我们一起干?
      “我愿意拥护您。”
      周昌闻声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有些事情,适合一群人去干,比如你们现在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适合少数几个人来干。
      “就像我当下这样。
      “治病救人对我来说太困难了——我的饭馆里,有个叫顺子的,原本是做人力车夫,我为了救他,着实花费了不少气力,救一个人,便须花费这样大的气力,何况是救百人,万人,万万人?
      “能救拔这样多人的人,是圣人,能把这些人团结起来,推翻旧世界的,是圣王。
      “我做不得这些,没有这么大的能为。
      “我只好多杀点害人虫,做些圣王出世前的准备工作而已。
      “所以就不跟着你们一块干了。”
      这番话,听得王六懵懵懂懂。
      但他好歹也明白,周昌这是拒绝了他提议大家一起干的想法。
      他也知情知趣,未再相劝。
      “王季铭死前说这京城里有两大害,一个叫做曾圣行,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我听过这位的威名,顺子都说这位曾大帅,有个‘曾剃头’的外号,称他手段恐怖,征战各方,每战一地,必屠一城,满手血腥,叫做曾屠夫其实更合适,旗人却称他为圣人。
      “曾大瞻,便是曾圣行的嫡长子。
      “还有个是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我对这位了解较少。
      “他是甚么层次的诡仙?有何样能耐?”周昌此时倒主动与王六交谈了起来,甚至还挪了挪屁股,让他能在自己旁边坐下。
      王六顺势坐下来,想了想,开口向周昌回道:“这个张熏,主要在北方活动,我早年间跑江湖,听过他不少事迹,其实出格的事情比曾屠子做得少,但行事内藏奸恶,确不是个好玩意儿。
      “张熏,据说他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道修行。
      “他装在肚子里的五脏,是前清的‘皇飨五行’。
      “前清的皇飨,十成里得有七成,化成了他的五脏,另外三成,才归于紫禁城里那个逊皇帝——所以人家才是保皇党,人家才要复辟呢?
      “他不复辟,这份皇飨哪儿还能老实呆在他肚子里?”
      “装五脏……”
      周昌目光闪动。
      锁七性圆满,神魂初定,能不受飨气侵扰,在鬼神禁忌中更加敏锐,可以‘正念’窥察鬼神禁忌之规律,乃至破开禁忌而出。
      此后,便是‘侵六腑’的修行。
      侵毁六腑,使六腑毁而不灭,乃至波及五脏。
      这一过程中,六腑纷纷萎缩,五脏机能各自出现不同幅度的损伤,但因人神魂完足,体内阴阳可以维系平衡,反而会变得比正常人更能承受种种创痛伤势,身上任何损伤,都可以以六腑里蕴生的‘六腑诡气’弥补完全。
      在侵六腑之境,人与诡无异。
      这一阶段,横穿一般鬼神禁忌,也不在话下。
      至此境以后,便是‘装五脏’之境。
      装五脏,顾名思义,重装五脏,重整六腑,使萎缩的六腑重获新生,成为‘仙府’,进而以五类鬼神气,填入五脏,令五脏化为‘仙道五轮’,即‘人’、‘鬼’、‘神’、‘天’、‘地’此五仙根之轮。
      至到‘装脏’、‘四相’层次的诡仙,已经有些类似于传说概念中的‘仙’了。
      四相层次的诡仙,甚至本身就等同较低层次的正旌。
      如此层次的人物,非是今下周昌所能窥视。
      但他仍将二人记在心底。
      今下他不能灭除两害,但他的成长,并非循规蹈矩,徐徐而进,或有一日,他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完全消化大生死皇帝天寿的办法,那他可以顷刻长成一尊帝君层次的正旌,斩杀两害,也指日可待。
      “您不会真想去刺杀这两位吧?
      “您今下劫了法场,从曾圣行亲儿子手底下抢走了王季铭。
      “我觉得,您如今该担心,曾屠子和张辫子,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找您?我估摸着这个可能是有的——至于您要去寻他俩的晦气,我劝您还是先省省。”王六苦口婆心地劝告周昌道。
      周昌点了点头:“放心,我暂时不想寻死。”
      他想了想,拿出一张卡片来,交给了王六:“收好这张卡片,危机关头,可以一用。”
      王六借着月色去看那张卡片,月光映照下,他看那卡片,却仍是漆黑的一片,其中究竟隐藏着甚么秘密?他也无从知晓,只是周昌说得郑重,王六便也记得认真,仔细将卡片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随后,王六看向王季铭的尸首,道:“这具尸首,我得带回去。
      “若被五飨政府找到王季铭的死尸,也足够他们做几回文章了——那咱们先前一应努力,也就尽皆白费了。”
      “好。”周昌自无不允,他伸手一指王六身畔。
      一道漆黑门户便从黑暗中浮显了出来。
      周昌道:“我让门神送你出京城,你想去哪个地方?只要中间没有鬼神禁忌隔断,它尽可以带你去。”
      王六跟着周昌一路逃跑,早知道了这道门户的神妙。
      他连连点头,取下腰带,捆住了王季铭的双手,随手将之整具死尸提起来,扛在了背上,他随后向周昌挥了挥手:“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多问你了。
      “我先走了。
      “保重,周朋友。”
      “保重。”
      周昌点了点头。
      漆黑门户吞没王六的身影,瞬时消失于虚空中。
      过了片刻,门神去而复返,折回周昌腰上的桃符之内。
      周昌站起身来,伸手往眼前一抹——
      眼前漆黑一片的夜色,忽有五色斑斓的飨气充斥此中。
      流淌滚动的飨气世界里,有缕缕尸绿色的飨气,从远处游曳而来,与天地间周流的飨气相区分着,萦绕在了周昌跟前那滩王季铭留下来的黑血上。
      “僵尸。”
      周昌看向尸绿飨气的源头,伫立片刻,发现那缕来自于吸食杠夫鲜血的僵尸的飨气,很久没有移动。
      那头僵尸,似乎被困在了远处。
      见此情形,周昌便循着飨气追了过去。
      ——
      一条大河穿过深林,在银白色的河滩上铺陈开。
      李伯钧踩着河滩上的石块,在此间来回踱步。
      今天京师里发生了诸多大事,都与鬼神、妖人相涉,这也本该是李伯钧这位鬼神镇抚衙门统领最为忙碌的时候,但他今日偏偏清闲得很。
      如今王季铭被革命党人成功救出法场,富元亨与曾大瞻联手,都不能阻截住劫法场的强人,甚至被对方斩杀了逊皇帝身边内臣——此事遮瞒不住,必将传扬出去,如此一来,人心浮动,保皇党们一直在推进的‘满清复辟’之大事,必将因此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李伯钧这样保持中立的五飨政府要员,反而能借着这个机会,继续中立下去。
      所以他神态放松,有空闲在河边散步。
      不论有事无事,他都常在这道河段停留。
      他踱步良久,又在河边站定,沉默下去。
      耳畔又响起了那梦魇一般的呼喊声:“救我,哥哥,救我……”
      李伯钧面部肌肉收缩着,他慢慢抬起眼帘,看到了那条河中,有道细小的身影,正随波逐流着,那道细小人影哭喊着,不断朝岸上的李伯钧伸手求援:“呜……救我——”
      李伯钧嘴唇蠕动着。
      幻觉似乎又一次侵袭而来。
      自三十年前,他在河边亲眼目睹弟子被河漂子带走,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场幻觉,便似是一场淋漓不尽的雨水,在他心底潮湿了三十年。
      最近,幻觉出现得愈来愈频繁。
      或许与他最近遭遇到的烦心事太多有关。
      “救命,求求你……”
      他闭上眼睛,那个声音仍从很远处传来,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声音在逐渐变得微弱。
      李伯钧心神颤栗着,他又睁开眼,终于如往常每一次经历幻觉时一般,抬脚涉过河水,朝幻觉里那个伸手向自己求援的孩童游去:“仲毅,你撑住,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他奋力在这条童年时无法游过的河流里游动着,在幻觉里,身影本该愈来愈淡的弟弟,此时在大河之中,竟未有变淡消无,反而愈发清晰,叫他能离对方更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情,骤自李伯钧心底冲出!
      他好似游过了时间的长河,从现在游回了过去,游到了被河漂子抓住的弟弟身边。
      他现在有力量了,他能够把弟弟从河漂子手中夺回救出!
      “别怕!”
      李伯钧呼喊着,愈来愈抵近那道梦寐以求的身影。
      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这份触感,绝非幻觉——
      这是真实——
      意识到了这是真实世界的瞬间,笼罩在李伯钧眼中的幻相,便也跟着顷刻消褪!
      他确实游进了大河中央,确实抓住了一个落水孩童的手臂。
      在这个孩童身侧水面下,阴森的黑影从河下慢慢浮出水面,它散发出的尸臭,都和李伯钧童年时嗅到过的那个河漂子的尸臭如出一辙!
      可这个孩童,并不是弟弟。
      他仍旧紧紧抓着孩童的手臂,在孩童的哭喊声中,他将孩童抱进怀里。
      孩童呜咽着,他亦满面泪水。
      阴影浮出水面,露出一颗背后绑着花白老鼠辫的头颅。
      那颗头颅,张开满嘴森森的獠牙。
      远处,周昌沿着河滩上的石块,涉过河水,向着河中的僵尸不断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