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梦境(二)◎
这里是……萧阳村?
苏砚踩在地上, 淘气的孩子打闹着冲过来,忽然直直地穿过了她。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触碰了身边的一根树干。
在即将接触到实体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变得虚幻、没有实体, 连身体都漂浮了起来。
她正在沉思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一道琴弦断裂的声音。
苏砚飘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颜老师, 就当是我求您了, 您行行好, 我在小村花那边话都放出去了,您就当给我个面子成吗。”
一个穿着麻布的男人双手合十不停地恳求,但是苏阅的背影动都没动。
苏砚绕到他身前。
苏阅穿着一身白衣,墨发随意扎起, 手中抚着古琴的琴弦, 眼神垂下,专注地修理着琴弦。
直到最后一条弦音准了起来,他按住颤动的琴弦, 抬起头,眼神冷漠如冰:“让开。”
那人被吓了一跳, 呆立在原地。
苏阅背起古琴站起来,一步越过男人, 朝山上走去。
他和在苏砚面前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眼底泛着青色,面色苍白, 眼神没有半分情绪, 像一具行尸走肉穿梭在人群之中。
苏砚飘到他身边, 果不其然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只是在穿过去那一刹那,苏阅停住了脚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朝身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察觉到,继续迈出步伐。
苏砚背着手陪他走了一段路。
山上有不少猎人,听说还有不少山匪。西山城的百姓日子如同地狱一般,不少人坚持不下去,一朝入了深山,打家劫舍,过着底层人咬死底层人的苦难生活。
苏阅背着古琴,上山的人和下山的人都会默契地避开他,却又在擦肩而过的之后回头看苏阅的背影。
他走了很久,最后敲响一个木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只看了一眼立刻局促地问了声好,便回头喊道:“小狗!小狗快过来,颜老师来了。”
一个少年急急地冲过来,苏阅将肩上的古琴放下来,依次叩响琴弦,音律每一阶都正确:“修好了。”
他丢下一句便转身走了。
关小狗抱着琴追上去:“颜老师、颜老师教教我学艺吧,我会好好学的,老师,我想出山!”
苏阅的眼皮耷拉着,偏头看了看少年,声音虚虚的沙哑道。
“我不会教。”
苏阅越过他,沉默地离开,像一缕游离于世间的孤魂。
苏砚漂浮在他身边,皱了皱眉,追上这个把自己埋葬起来的兄长。
“母亲……颜老师他……”山村的孩子内心敏感,也不太自信,不由得思索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惹得老师生气。
中年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小神仙就是面冷心软,嘴上说不教,遇到事儿了他哪回不帮的。不然也不会筑一把琴出来,坏了还帮你修的。”
“那我明天再求求老师。”关小狗重整旗鼓,心底里一颗要冲出来的种子渐渐发芽。
他原本也什么都不懂,只想在这深山里活下去……但是现在,他和其他孩子们,都有了小小的愿望。
只是不知道颜老师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
他无意与其他人接触,田里的秧苗也是隔壁孙大娘按着头非教着他种,起码能自给自足,不至于饿死。
苏阅回到家的时候,小村花正躲在一棵树后面,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头也没抬,咔哒一声将门合上锁死。
不多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阅抬眼又垂眸,头靠在门柱上,眼神没有焦点地发着呆。
直到敲门声重了起来。
“小颜!给我开门!死小子,我是你孙大娘!再不开门我砸门了啊!”
苏阅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打开门,迎面被塞进来一罐酒坛子。
他的眼神没有波澜地看着孙大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孙大娘恶狠狠道:“刚酿好的米酒给你尝尝,别不知好歹,今天帮我尝尝味道看酿成了没,明天我再来找你。”
她语气虽凶狠,但确实是好意。苏阅不擅长应对这种好意,木讷地道了声谢。
孙大娘将东西送到了,又昂着头走了,走了几步路叹了口气。
这孩子,年纪轻轻跟个小神仙似的,怎么就半死不活的没个生气。
苏砚坐在桌子上,碰了碰酒坛子的盖子,竟意外地发现能触碰到边缘。
她戳了戳酒坛,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阅。
他坐在黑暗的地方,一动不动,连腿上掉落了零星几片落叶也没有任何察觉,像一个木偶。
直到一声脆响,酒坛的盖子七零八落地摔碎在地上。
他走过来,并没有探究其中的原因,只是沉默地将碎片扫去。
只是失去了盖子的酒坛孤零零的放在桌子上,苏阅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想了想孙大娘的话,从小厨房取出一个陶碗。
苏砚坐在他对面,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虽然这段日子被苏阅一语带过,她也想过兄长在此时的痛苦,可亲眼所见之时,只剩下心口钝钝的酸涩。
好好一个人,谁允许他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的处境不是你的错,他人的劫难不是你的错,你的存在也不是一个错误。
但是苏砚此时此刻说的话,只有风能听见。
苏阅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仰头饮下一碗又一碗酒。一开始只是品尝,到后来,某一根弦被绷断,他麻木地灌着自己,他的脖子渐渐起了红点,眼神逐渐迷离。
苏砚越过桌子,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忽然停下,迷茫地念出两个字:“阿砚?”
苏砚愣了一下,但她的手仍旧穿过了兄长的脸。
苏阅在那一刹那的心悸之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将空了一半的酒坛遗留在院子里,独自走进屋内。
酒劲上来以后,他腿一软,面朝下摔在床上。
手挣扎了好几次,才慢慢坐起来。月光透过窗户,在朦胧的眼睛里变得刺眼。
他靠在床脚,坐在地上,带着醉意的眼睛环顾四周。
身上忽然惊起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的抓过床上的被子笼罩在自己身上,歪着头紧蹙眉头,不太舒服的醉倒在地上。
苏砚飘在他身上,手指间落了一缕明亮的月光。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勾了勾嘴角。
稀里糊涂醉意压迫着理智,苏阅的身体逐渐变冷,忽然他身上的被子里面慢慢拱起,就像一团空气钻了进来,和他拥抱在一起。
他头疼得厉害,费力地揉了揉额角。
不是他的错觉,被子凭空被拱起一个弧度。
他愣了愣,掀开被子退到墙角。
鬼怪是无形的,他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阻止一圈空气在他身上作乱。
他强撑着清醒环顾四周,腰带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解开,他试探抓到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腰部微微抬起,就像有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看不见的手解开他的扣子,将衣物扔到一边。
苏阅无措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劲瘦的腰线上多出了几道红红的指痕。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是……梦吗。
苏砚连一件衣服也没给他剩,看着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兄长扯过被褥将光溜溜的自己盖住,她一低头,钻进了被子里。
是谁……
苏阅正要坐起来,被子拱起的弧度上隐隐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形,他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肩膀上被压出一个手印,他恍惚间看到一个陶碗悬浮在空中,盛满了酒水的陶碗强势地怼在了自己的嘴巴上,撬开牙关,香甜的酒水灌进喉咙里,他被呛得不停咳嗽。
村中一直有山鬼的传说,苏阅不知道自己是否招惹了山鬼,但……
或许山鬼是来取他性命的呢。
也许他命该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苏阅忽然坦然了起来,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黯淡下去,因咳嗽而逼出的几滴泪珠还沾在睫毛上。
但山鬼根本无意取他性命。
他闭上眼睛,忽然身下被气流撑满,他瞪大眼睛,终于意识到了不妙,抓住了床柱试图逃离出去。
一团进进出出的空气没有礼貌的登堂入室,标记了自己的领地,把他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地颤动。
苏阅的腿被她抓了起来。
但是苏阅自己是看不到的,从他的视线里,就像自己主动抬起了腿,主动迎来为止的凌辱,这种错觉使他感到无比羞辱。
他在挣扎中看了看墙壁,咬着牙一头撞上去,却只撞到一个柔软的壁障。
无形中,他听到了一声闷哼。
然后是更加猛烈的折辱,带着惩罚的怒意,将他的灵魂拆解得零零碎碎。
连哭声也不太完整,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就像被捂住了嘴巴,喉咙已经沙哑到疼痛,却无人可以听见他的呼喊。
苏砚把他欺负到了极限。
反正在梦境中,我怎么欺负都可以吧。
她简直把苏阅推到了鬼门关里,到濒临崩溃的极致,他恍惚间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空无一人,只是身上还有灵魂的重量在他的身体里穿梭。
他忽然安静下来,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夜深的时候,苏砚从后面拥住了他。
好温暖。
被抛弃的存在获得了挽救,有人轻轻托住了他的坠落,在呼唤他回来。
久违的温暖让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得到了依靠,他蜷缩着身体,忽然落下了眼泪。
“阿砚……”
——
第二日,苏阅从睡梦中苏醒。
门口是一坛彻底空了的酒杯,他身上未着寸缕……但奇怪的是,什么痕迹也没有,昨夜的一切就好像一场醉梦。
他真是醉糊涂了,怎么会梦到阿砚到了他身边,还对他做了这种事。
苏阅穿好衣服,他走出门外,不知为何,身体有些沉重。
关小狗抱着古琴不知何时来的,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颜老师,教我学琴吧。”
苏阅半眯着眼睛,一阵风从他面前飘过。
他叹了口气。
“你想出城吗。”
“对!我想!我们都想!”
苏阅不适应这种热情的接触,皱着眉头将他推开。
“我送你们出去。”他道,“若你们能走出去,若要解西山城之围,便去找一个人。”
关小狗一脸迷茫,但苏阅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苏阅看了看天边。
好像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眼前的路人渐渐清晰,佝偻的背部、面黄肌瘦的村民,和路边的枯骨。
他眼前遮蔽的一层雾霭,在此刻掀去了。
苏砚笑了笑,身子忽然受到了一阵拉扯,耳边传来急促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兄长似乎被惊醒了,紧紧抓住了她。
“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怪梦。”
苏砚抱住了兄长:“不巧,我也做了个怪梦。”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