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龙椅◎
远处一支利箭射过来, 苏砚抬手用折扇将箭矢扫落。她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地面在轻轻震动。
有铁骑朝这边过来了。
此时在京城中能第一时间杀过来的,除了令丞司,就只有巡奉使了。
苏砚从大殿下的脸上扫过去:“殿下, 苏阅已经死了。”
前后刀光剑影渐渐将大理寺包围, 一道道剑气与血光催得寒风平地起,要吞没整个天地。
“本宫可以让他死, 也可以让他活。”大殿下的身后袭来一柄长剑, “苏大人也不想与长公子兵戎相见吧。”
他眼角弯弯, 似乎笃定了苏阅会为了苏砚为他做事,而他苏砚会因着苏阅而有所顾忌。
长剑将至,大殿下身形未动,一道剑光将攻击挡下, 身形瘦弱的女人稳稳拦在他身后。
苏砚见过她, 这是大殿下宫中的随行女官,叫常七。
她表情不善地眯了眯眼睛。
在西山城,她审问过很多人。虽然每个人知道的消息都不够齐全, 但通过一块块不同的描述碎片,能将一个游走在所有人之外的女人轮廓拼凑出来。
在西山城给晁城主报信的人, 是常七。透露他们客栈位置之人,是常七。想杀他们的人, 还是常七。
她一直要找的第三方势力,已经浮出了水面。
“殿下想如何?”
“替我取下老四的脑袋。”大殿下说话也不绕弯子,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大殿下少了一个威胁,而苏砚获得从君之功。
从表面上来看,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砚看着短暂地思索了一番:“既然如此, 殿下便不要忘了今日之诺。”
她身轻如燕, 眨眼间没入人群,好几个皇卫在与她擦肩而过之时血溅当场。
岑煅随在刺客里看到苏砚从腰间抽出佩剑,立刻往自己的贴身侍卫后面躲去:“快拦住她!”
皇卫、侍卫、司直、暗卫等交战在一起。
大理寺,乃大昱国之重地,此刻被鲜血浸染,如同人间地狱。
“殿下!”岑煅随转头,母妃家的罗大人率领大量援兵,将大理寺团团包围。
他握剑的手有了底气:“好!成败就在今日!随我杀——”
大殿下退后几步,常七紧紧跟在他身边,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他。
“常七。”
“属下在。”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常七的脸上流淌着敌人的血,对杀人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会的,殿下。”
“唐卿九泉之下,是否会怨恨于本宫。”
常七声音平静:“殿下为登大典,不得已而为之,唐大人必会谅解。”
“只怕不然。”大殿下的声音里多出了几分惆怅,“唐卿死前将妻儿老小迁出了京城,终究还是不信本宫。”
常七闭口不言,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大殿下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远处苏砚手中的剑光一闪,将一个侍卫逼退了数十步,身形已然抵至四殿下身边。
岑煅随左右两侧的侍卫站在了苏砚面前,其他人掩护他往大理寺后院躲。
外面的铁蹄逐渐控制了皇宫至大理寺这一整条道,天还没黑,从宫中就下了令。
是二殿下的手谕,命所有百姓从即刻起不得出户,直至第二日开门鼓响起前,熄灯噤声,不得喧哗。
“殿下,此刻大殿下与四殿下正在大理寺交战,苏大人也在其中,流雨已携兵符出城。”侍女跪坐在岑煅钰面前,将暗卫打探来的消息禀告殿下。
岑煅钰从矮榻上走下来:“看来,时候差不多了。”
她挥了挥袖子。
“你派人接应流雨,务必亲眼看到边疆军受命掉头。且留一人暗中随行,边疆军归位时再回京城。”
“向边疆暗探传信,盯紧蛮夷之族,务必将任何风吹草动扼杀。有泄露消息者,立斩。”
“守住这里,他们之中必有一人今日会反攻皇城。”
“苏使君现在在哪里?”
侍女低头答道:“回殿下,苏使君此刻正在教乐司。”
岑煅钰袖口抽出发簪:“你领三个暗卫去保护他,危急关头,教乐司那群人未必能护得住。”
“殿下,若属下离开……”侍女是从被废冷宫的淑妃一直跟在岑煅钰身边的人,但一直身处暗处。
前几日一直伺候二殿下的小珠当场背叛而死后,她才真正出现在二殿下的身边。
“无碍,你去吧。”岑煅钰在宫中的人手最多,若真的连此都护不住她,再多三个人也没用。
她整理好发冠,从座下的剑架上,握住剑柄。
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算全你后顾之忧了……”
——
苏阅心头一跳,向门外看过去,然后才想起流雨此刻已经被调出去了。
“颜老师……”
苏阅回首,一位学子模样的人正抱着一张大琴,错愕地站在原地。
苏阅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纵然是故人相见,他远远没有关桓激动,甚至语气中带着些疏离。但关桓也习惯了,将大琴放在地上,然后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学生见过颜老师。”
苏阅回京城多日了,在教乐司也待了不少日子。但关桓是这里出了名的书呆子,还不到加封官身的时候,就已经没日没夜地泡在了商宫的藏书阁里,很难见到他。
“我叫苏瑜礼。”苏阅并没有坦然应下颜阅的身份,可只要见过这两人,必然不会认错。
关桓虽然不知道颜老师为何摇身一变,换了个姓名,也不追问:“一日为师,终身是师。”
苏阅正欲开口,忽然从外面小跑进来一人。
是新司长身边的宦官,他行色匆匆,见到苏阅连身子都没稳住,就先一步跪了下来:“使君大人,大理寺出事了。”
苏阅一手扶起关桓,一手握住宦官的手臂:“说下去。”
“今日两位殿下午时对峙,随即四殿下兵变,此刻大理寺门外血流成河,官道上的车辙都浸满了血——”
苏阅见他神色慌乱,逐渐前言不搭后语,省去他自己交代的时间:“苏司长现在何处,令丞司司兵何在。”
“苏司长此刻正在大理寺中,可司兵多在皇城……”宦官大半辈子都在教乐司做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可如何是好——”
“将此事向二殿下禀报。”
他话还没说完,苏阅已经打断了他,同时朝着外面大步走去。
关桓立刻跟上,便看到苏阅无声地走到马厩,牵了一匹快马,驾马往宁文侯府方向去了。
苏阅一消失,便有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似乎知道关桓的身份,开口说出了他的名字。
“苏使君往哪个方向去了。”
关桓皱起眉头,对方身份不明,他怎会轻易将老师的消息泄露出去。
女人见状,举起一张令牌:“我奉二殿下之命,前来保护苏使君。”
关桓看了一眼,的确是二殿下宫中的令牌,这才指了个方向。
她将令牌收起来,然后对着一旁的空气道:“你们留下一人,换上苏使君的衣服留在教乐司。”
墙壁下面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关桓才看到那里藏了一个人:“属下三人与苏使君身形不像。”
女人蹙眉,关桓开口道:“我可以。”
他与苏阅身形有七八分相似。
“我会弹琴,老师有几首未在京城演奏过的曲子,但曲风能叫人一眼听出是老师之作。我若身至高奏,可以假乱真。”
女人道:“此事凶险之极。”
“授业之恩,可以性命相付。”关桓拱了拱手。
——
“乱臣贼子,乱我大昱——”
地上遍地尸首,岑煅随从口中喷出一口血,盯着眼前的敌人向他一步步逼近。
大公公掸了一下染血的拂尘,微微闭上了眼睛。君要你为垫脚石,怎可违天子之意。
大殿下捂住受伤的胳膊,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常七打了个剑花,扬剑刺向岑煅随。
剑刃叮的一声,和同样要取四殿下性命的苏砚之剑撞在一起。
她们在空中对视一眼,常七刺得很凶,还是有小半截剑身刺进了四殿下的胸口。
四殿下踉跄一步,从墙头忽然跳下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将他架住,飞身离开。
苏砚和常七同时出剑,在两个援兵落地前砍下他们的人头。
可岑煅随已经上了马,深深回头看了一眼,趴伏在马背上,拼死抽了一鞭。
骏马嘶鸣一声,带着他飞快地冲了出去,只沿路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常七先一步跪下来:“属下该死。”
大殿下捂着胳膊,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追!”
东殿之中,小太监急急地爬上阶梯:“禀报二殿下,四殿下正朝着宫中冲过来了。”
岑煅钰正在绑护臂,扭头道:“多少人。”
“仅他一人。”小太监忍着气喘道,“只是身后还跟着许多大殿下的巡奉使。”
岑煅钰沉思了一瞬,道:“引岑煅随的残党拖住大皇兄,宫道内给岑煅随放行。”
“半个时辰后让大皇兄进来,不得暴露宫中兵力。”
“是。”
马背上的四殿下又吐了好几口血,手上连剑都拿不稳了,在半路的时候清脆一声掉在了半路上。
他知道自己败了,苟延残喘的生命正在慢慢流失。
但他不甘心,自己的一切都是父皇赐给皇兄的垫脚石。
骏马一路从宣阳门冲进正殿,路上的宫女侍卫见到他都惊呼一声,可惜骏马驰骋无人敢拦,一路叫他冲进了正殿。
这里本是上朝的地方,几日后的登基大典,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从这里一步步走上去,成为大昱新的王。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布置了一半的仪仗昭示着自己未成的大业。
他从马上翻下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就是这样的,登基大典那日也该是这样。
他要从这里,受着百官朝拜,然后登上万众瞩目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