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Su
第44章 su
时间的循环是个插曲。su-menelang想着,但好在最终的结局并没有差太多。
芥子历三百一十一年,卡米克历三月十二日当天,su-menelang一如既往进入了造梦工厂大楼工作。
她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七点,而由于造梦大楼位于第一漂浮圈,她的住宅在第四漂浮圈,所以她不得不六点钟就出了门,然后驾驶着那限速限到了奶奶家去的共享飞行器,堪堪赶在迟到前到达了造梦大楼。
于她而言,到达办公室最好的一点,就是可以不用接到那些推销电话。屏蔽器屏蔽了一切外界讯息,也屏蔽了那些同样卖力工作却讨不得多少好处的打工人。
在与同事们热情洋溢地打过了招呼之后,su-menelang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面前的终端,开始作画。
今天的作画主题是“漂亮的女人和花”,最终全部与该主题相关的作品都会被统一录入系统,而后被ai打碎再重新整合,变成一摊精致的垃圾。
su-menelang厌恶这份工作,但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钱来维持生计。
这是她做这份工作的第三年。
三年前,十六岁的su-menelang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成人礼。
说起这卡米克星的成人礼,也是十分有趣。大致讲来,就是这颗星球上的成年人会为一切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塑造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生长环境,他们会竭力教育那些孩子们,说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一如鸟儿会飞鱼儿会游一样,世界就是个盛满鲜花的大花园,一切都无比美好无比耀眼,只等着这些孩子成年之后去享受大好世界、实现自我价值、完成人生理想。
而在成人礼开始的那天,大人们会打破这一已经随着十几年的光阴深植在孩子们脑中的世界观,他们会放孩子们外出去寻找工作、竭力向这些十六岁的孩子们施压,并联合全社会观察他们的反应,再根据那些反应给出评分、建议和结论。
成人礼时长为一百八十天,在这一百八十天内,一切恶意都会源源不断地向那些正在经历成人礼的孩子们抛来,这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参与人数数亿的、盛大的霸凌仪式,在卡米克星有一句谚语,说的是:“十六岁的孩子人皆可欺,十七岁的大人长满獠牙”。
在经历了这场成人礼后,会有机器负责给全部参与对象综合评分,并给出深造建议。
su-menelang当时被评为第四等,同时她被分配了一间位于第四漂浮圈的小小房屋,那房子同她后来在造梦大楼里的宿舍相比几乎一样大小。
而她得到的深造建议是绘画方向,她也依照建议选了绘画相关的学校和专业来读。因为成人礼的评定等级问题她没办法报很好的学校,但总归一切都过去了,她坚持着一直在造梦大楼里工作了下去,同时也拿到了毕业证,这张证书让她的工资比之前提高了25%。
“su-menelang,为什么你不常住在公司配给的宿舍?”
惨白的小房间里,su-menelang对面的机器人发出了如上疑问。
这房间名为“谈心室”,这年头几乎每个公司里都有,说是可以用于维持公司人员的身心健康。
但这地方于su-menelang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不被打扰地吃一顿午饭——因为午休的时候,那些推销电话还是在不停地打进来。
午休时间公司不允许员工在办公室停留,所以她没法在办公室里躲电话,她只能跑来谈心室,面对着那些机器心理医生。
好在谈心室允许携带饭食,不然就太糟糕了。
su-menelang想着,她咽下了一口饭:“我喜欢我的家,当然我也喜欢公司和公司的宿舍,这两种喜欢不相上下,所以我会隔一天住一次公司的宿舍。”
她说了谎。她其实只是不想日日被困在这栋楼里,上班下班连楼都出不了。这太憋闷了,不是吗?而且她还想抓紧时间与wana-kuerka联络。
又隔了一会儿,那纯白的机器心理医生再次开口:“你的毕业论文被你的学妹引用了,恭喜。”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su-menelang虚情假意地笑着,心底里却在咒骂自己的学校,她在这一刻疯狂地想要辱骂一切,她想辱骂这颗星球,辱骂那所恶心巴拉的学校,辱骂死死卡着她毕业的门槛。她想辱骂自己的毕业论文,她想那只是一场大型服从性测试后最终结出的果实,为的是证明她们已经变成了合格的工具,并且已经社会化得非常充足,可以毕业并被正式投入生产使用。
饭吃完了,su-menelang还不想走。午休时间还没过,她不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去接那些电话。于是她决定与机器心理医生聊一聊天。
她斟酌着,选择了一个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不被允许死亡?”
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她是知道的,因为“有用”。
“生命是宝贵的,请珍惜生命。”机器心理医生说着,它停顿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鉴于你的问题,以及你来谈心室的频率,我建议你取一些药来吃,我可以为你开出处方。”
“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su-menelang说着,她在心底暗骂道鬼才吃那些药,那些药让她发胖、昏沉并且失去了一切敏锐的思维,她会被那些药变成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也可以考虑多多使用‘去感情化思考方式’,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机器心理医生继续说道。
“非常感谢,我会多多使用‘去感情化思考方式’的。”su-menelang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说起死亡?”机器心理医生问道。
“因为我害怕死亡。”su-menelang说着,她想着,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死去了,就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被饲喂给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没见过那东西,但wana-kuerka见过。
而现在,或许就是她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大地,或许就正因着那人的生命而飘浮于空。
想到这一点,su-menelang顿感一阵反胃,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却听那机器心理医生在说着:“不需要害怕死亡,su-menelang。卡米克星上的一切生命都有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生有位置,死也有位置。我们会安排好一切,你不需要害怕。”
这就是su-menelang所害怕的。
她想着,“被安排”,这正是她所害怕的。
她想有死的自由。她当然不想死,但她渴望拥有这份自由。
胃袋一阵翻腾,下一秒su-menelang无法抑制地呕吐了起来,她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被她尽数吐在了洁白的地面上。
洁白的地面。她想着,她厌恶洁白的东西。现在流行白色的头发,她每一次休息日按照法律规定去看望父母时,父母就总是提起,当初应该给她的头发染得再浅一些的。
有清洁机器人前来收拾那些呕吐物,机器心理医生则说道:“你应该再吃一顿饭,你下午还要工作。你需要充足的体力,以及平稳的心情。”
“为什么没有老人走出过敬老院?”su-menelang盯着地面,她突然问道。
“他们的位置是安排好的。那是大部分人的结局。”机器心理医生如是说道,“课本上教过,你忘记了吗?”
“我记得。”su-menelang轻声说道,“我……对这个有一点……问题。”
“嗯。是什么?”机器心理医生说着,它轻轻一歪头,“su-menelang,你的心跳比刚刚快了。你在生气吗?”
“不,没有。只是呕吐,让我有些不舒服。”su-menelang说着轻轻起身,她向机器心理医生道别,而后离开了这里。
不能被看出来,她一边想着,一边近乎逃似的离开了谈心室。
不能被看出来在生气。
卡米克星人不被允许愤怒。他们应当是和谐有爱的、情绪稳定的。
后来天空城的残骸落下,su-menelang那时候本来在加班,之后她就随着人群一路逃亡,并靠着泡泡顺利存活、躲进了柜子。
而就在那柜子里,透过那些金属的缝隙,她眼看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反复死去了五十次。
其实应该是五十一次,只是第五十一次,这男人是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被枪支射杀的。
su-menelang很早就意识到这男人的死亡会让时间倒流回二十四小时之前。
她最开始并未想着阻止——一方面她在观察情况,一方面她也认为这个三月十二日的计划有太多她和wana-kuerka不确定的地方了。
比如——所谓的天空城化,究竟该如何发生?只要天空城落地就可以吗?还是……
而后来她意识到,或许她也可以利用他,利用这个插曲——让一切重回正轨。
至少,让大部分计划得以实现。
“如果说这一切就是未来恶心日子的开端的话,那我认了,我没有能力‘步入社会’,我没有抗压能力,我面对压力只会想死。”苏梦凉说着,她颇为厌恶地瞪了温红豆一眼,“两次。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为什么总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