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沈庭榆:……
沈庭榆无奈的叹了口气,推开太宰,拍了拍他的胳膊,“去拿碗筷。”
太宰像不倒翁般轻微摇晃着,没有挪动,眼神控诉而执拗,不给她任何一个回避答案的时机。
沈庭榆被看的有些压力山大,唇角轻抿,只好回应道,“我知道了。”
太宰这才慢吞吞的蠕动走了,视线在发焦的鱼肉上流淌而过小榆果然有心事呢,他想。
*
两人吃着微焦的饭菜。
太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庭榆,在港口mafia时他就注意到,她吃饭的仪态虽然很优雅,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速度快而急切——就像是时间不够用一样。
沈庭榆对此的答复是:学生的时间很紧迫。
物欲低,对金钱有概念却鲜少花在自己身上。太宰想:她的家境大概不错,但没有到富裕到顶峰的地步。
从前他不是没试图探寻过对方世界的事情,但都被对方敷衍了事。
现在的话……
“小榆那个世界是怎样的呢?”太宰很好奇。
听见他的问题,沈庭榆夹菜的手一顿,她将筷子放下,“我本来想以后让你亲自去看的,提前说的话或许会破坏期待感?”
太宰面上鼓了鼓嘴,状似无赖道——“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沈庭榆对这个话题似乎兴致不高。
他本以为对方想回家是出于自己对那里人事的思念,以至于到了执念的地步。可现在看来对方回到在那个世界后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喜乐:反而像了却了一桩心事。
沈庭榆支着脑袋,沉吟着,“我想想该如何说。”
“那个世界,如果织田作之助生活在那里,灵感恐怕多到用不完。平淡,日常而安全。并非完全没有战争,但我生活的国家是社会主义国度,扫黑、禁du、禁枪,用最大能力保障了百姓的安全。”
“在夜晚,我们可以随意出门且不用佩戴武器,也不必担心会突然被人伤害——因为那只是小概率事件。”
太宰支着脑袋,试图想象:生活在平凡普通世界里的沈庭榆,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有很多朋友,在放学后和友人们轻松自在的结伴回家。父母会在家中为她准备好饭菜,在沈庭榆进门后用温和的笑欢迎她回来,那里是她的归宿。
家庭。
太宰想,那是一个温馨的家庭,和自己少时那死板迂腐,披着名门世家的皮却如烂橘子般的家族不同,和黑暗冰冷,不杀人就无法存活下去的港口mafia也不同。
沈庭榆没有提她回去后发生了什么。
或许她曾满怀期待,却终究被名为「现实」的手泼了盆冷水。
太宰忽然感觉心脏有些沉重,连带着胸口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本以为自己这种冷心冷血的存在不该会难过。
太宰应该心情平淡,做出哀伤的神情宽慰她,为对方会更深一步的依赖自己而感到高兴,亦或者理性分析自己努力拉近二人距离从而加深沈庭榆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的可能。
可这一刻,超出算计,越过理智。
他想:小榆好像融不进去自己的世界了。
太宰为此感到、真切的难过和无措,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什么都有了、未曾经历过这些的自己,试图去理解安慰这个人是不是太卑鄙、太高高在上了些?
餐桌的灯光下,太宰微垂眼睫,眼瞳中闪烁着破碎的光辉。
注意到太宰的神情,沈庭榆僵住了。
别这样啊,沈庭榆想,别这样啊。
我会离不开你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和什么做抗争一样,不想发出声响。理智告诉她,到此为止吧,别在和他多说下去!然而心底有一个声音驱使大脑,多和他说说吧。
时间像是静止般,然而过了几秒钟,太宰听见沈庭榆开口:“不,太宰。我并不因此悲伤。”
太宰看见她垂下眼,开始分食她身前那条被蓝瓷盘盛着的焦了的青花鱼。
“我早就清楚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从一开始就明白。但和你想的不同,我并没有多遗憾,太宰。”
沈庭榆的目光凝滞着,她把鱼肉送入口中,连咀嚼都没有就咽下。
“穿越前后生活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日子都是一样的:甚至在变得更好。毕竟在港口mafia里学到了很多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接触到的东西——尤其市场经济这类,纵使没有那层身份我也能够取得不小的成就。”
她语气平平,神情淡漠。
“可能和你想的有偏差,我和我家里人关系并不是那么亲密,不是说他们对我不好,只是……”
沈庭榆叹了口气,她停下话头,面上罕见的流露出苦笑:“真像是无病呻吟,所以我不喜欢提。”
“但我想听。”太宰握住她的手,重复了一遍,“但我想听,小榆。”
“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的事。”
青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热量透过掌心传输,他这样期待的看着谁时,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尤其他是为了了解你才做出这样的表情。
“……”沈庭榆注视着他的眼睛,感觉像是有小星星在从那里面蹦出来,跳进自己的心里。
她有被闪耀到。
沉默半晌,沈庭榆继续开口,“沈家,当然在我所处的时代,这样称呼蛮……中二的,但总之就这样叫,大概算是小有资产吧。我父母是先婚后爱,很年轻就在一起了。”
“然而在七岁那年,母亲家中发生了变故,家道中落。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和过往就完全没法比了。也因此他们很焦虑和忙碌,没有办法顾及到我。”
“落魄却尚有家底的家族,亲戚又多,而我是独生子女,这个我想后续你也猜到会发生什么。”
太宰清楚。
无非是虚伪的大人们进行虚伪的社交,带着目的和不怀好意接近着尚且年幼的孩子,自以为对方看不出自己的意图。殊不知在有些人眼中,他们的伪装就如同皇帝的新衣。
可过于聪颖的孩子,若无人加以引导,就会——“祸从口出。”
就像乱步先生。
沈庭榆的眼眸注视着虚空,来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在宴会中还是面对敌人,她都很厌恶虚与委蛇,并非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我以前说话很直,没少被训过。”
儿时没有人教她该如何说话,该如何阿谀奉承,父母在餐桌上和家中来做客的大人进行谈话时,她总是一针见血的指出双方话语间虚伪的地方,然后把氛围搞僵。
尚且年幼的沈庭榆,情商处于一个在话语脱口后刚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水准。
“庭榆!怎么可以这样和齐总说话?爸爸妈妈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于是她戴上假面,学会伪装自己:不要成为异类。
学会只靠自己解决问题:不要给人添麻烦。
“庭榆,在学校好好表现好吗?去好一点的班级,这所学校很不容易进,往高处走,去好的平台。”
她没有交心的朋友,小学时因为那双眼睛吓哭好几个同学。课业从初中就开始繁忙起来,彼时沈庭榆已经学会了社交面具。虽然朋友围了满身,她却依然觉得无趣孤独:所谓喜欢的也不过是我的假面。
泛泛而交,淡薄如雪,最后也没有长久联系下去的人。
但沈庭榆想:还是学校要好。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坐在一起吃着饭,似乎自己不是异类,也并非孤身一人。
“庭榆,在班级里还好吗?我们这个月不回去了,缺钱告诉我们。”
家里没有人,索性高中住校。学校体质特殊,除了常规教学外还有日、俄语等扩展班。沈庭榆的课程已经和那些自幼就学习的人、亦或者真正的天才落下很多。
“庭榆,考砸了就考砸了。”
沈庭榆听见这句话时,吃了一惊,她本以为自己会和往常一样遭受斥责,然而没有。
她想:这句话是在安慰谁呢?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父母自己呢?
“太宰。”沈庭榆突然就笑了,“我这么说可能你无法理解。十几岁的年纪,对于我,或者很多人而言。如果在学校中取得不好的成绩,那种压力感和愧疚感是可以杀人的。”
那是现阶段唯一能够回报他们的手段。沈庭榆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这种精神压迫,或许自己能够在刑讯中坚持下来也有这一份力?
“但那也是……爱,毕竟他们真的是用尽一切办法在让我往高处走。”
沈庭榆的思绪似乎飘向远方,她的话语和思维有些跳跃。太宰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倾听者,他明白这是对方免得自己话语太过示弱而在进行思考和斟酌。
太宰想:这种束缚精神的事物也能够称为「爱」吗?但人类对于爱的定义太过复杂斑驳,他没有立场开口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