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此事休要再提,就当它不存在。”
清空:“噢……”
……
第二日,清空带了些东西到月彦家。
正是之前那诅咒师留下的遗产,一些术式记录、见闻。还有一些看着便阴邪的咒物。咒物之类的清空自然不可能带到普通人家中,他只拿了书籍。
月彦全天陪侍自己的父亲,而清空闲得无聊,便在一旁看书。
清空不太喜欢看书。
这点大抵是继承了父亲,虽不至于沦为彻底的文盲,却还是无法热爱阅读。触手本来也不依靠读书等后天学习来增强自己。
翻开诅咒师的记录本,是个很破的小本子,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他盯着看了几行,眼睛就开始发涩,脑子也沉下去。
快要入夏了,天气开始变热。
清空寻了个树荫处,风吹过,勉强散了热气。他是厌冷又厌热,一年只有春秋才有活力。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清空的眼皮越来越重,文字在视线里开始打晃,一行叠着一行,叠成模糊的黑色团块。
他眨了眨眼。
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遇到困难就放弃。
背后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衣料硌着后背,是樱花树,不过已经彻底没了樱花,只剩下一团团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也没有什么果子。
他懒得挪地方,干脆就在这里眯眼小憩。
时不时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很轻。
月彦:“……”
看见清空窝在树下,他皱起眉。
再仔细一看,清空身边还有本书。似乎原来是在阅读,但书早已不在手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书的姿势,微微蜷着。
看书就睡着,真乃十成十的蠢货文盲。
月彦站在廊下。他刚从父亲那边出来,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正打算穿过回廊去书房。现在却起了点别的心思。
他渐渐靠近树下。
清空睡觉是死沉死沉的,月彦也不知道他是否又要睡上半个月。只见他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好像也带了一点暗暗的红色。
不知这怪物背地里吃了多少血食。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
清空长相是很不错的。同现下平安京流行的、涂脂抹粉的清秀风流不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未出鞘时便已让人感受到锋芒。睡着了便是刀入了鞘、又蒙了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危险。
风又大了些。书从膝头彻底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翻了几页,停住了。
月彦打眼一看,险些没吓死。
疯了!在他家看这种书,还看睡着,就这样把书直接扔地上!
想坐大牢去死别带上他!
月彦上前,先把书捡起来,劈头盖脸扔在清空脸上:“醒醒!”
他知道清空睡得沉,声音便大了些。
清空睁开眼:“我没睡。”
就小憩。
月彦声音又小了,冷笑两声:“你就在这地方看这种书?你不嫌命长,我可不想被你牵连!”
“真有人过来,我会醒的。而且……”清空心想,大不了催眠洗脑呗。
“我过来的时候你难道醒了?”
“你又不一样。”
月彦一顿:“跟我走,去书房。”
……
书房原先是月彦父亲使用的地方。
这地方很隐秘,仆人都不可随意进入,也不可擅自打扰。
现下月彦父亲病了,这地方自然就轮到月彦使用。
清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随便一打量,看见全是书,鼻尖嗅到的都是笔墨纸砚的气味。
顿时智商减五十。
困倦程度加一百。
“书多,不过是摆饰。”月彦坐在上首主位,随手指了个位置让清空坐,“你要看书,就在这儿看,别让人发现了。”
清空:“好像没外面晒太阳睡觉舒服。”
“所以你看书就是为了睡觉?”
“嗯……”清空安详地捧起书,“这字太小了,我文化程度不高,看得很累。”
月彦没理他这个文盲了。
其实月彦的受教育程度也不算高,毕竟病了这些年,学习虽说有家教,能放在上面的精力却不多。他现在混一个文职抄写相关的工作,完全靠走后门。
不过他写字是极好看的。
今日因清空的缘故,他屏退了侍从,也不敢在这种事上使唤清空——他拿不住今日清空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磨墨的事便要自己来。
清空一听,更加困倦。
素白的手在他眼前转啊转啊转,书房里是极其安静的,只有书卷的气味,偶尔翻两下纸页的声音。
清空不免感到一阵平和的幸福。
对于一条黏人的触手来说,能窝在人类身边就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向手中的笔记。
诅咒师留下的记录很混乱,有些东西像是某种实验记录,将咒灵和动物、甚至人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制成咒物。他的咒术就是可以驱使这样的咒灵进行附身,继而控制对方。
也可以将这些咒附在自己身上,能获取一些力量,譬如使用虎的魂灵融合制成的咒,便可以获得莫大的力量。只是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诅咒师早早地将自己的灵魂也炼制了,用自己的术式操控进行附身,可以夺舍别人。
看着就很邪恶了。
清空无意去学习这种东西,只把这当一本杂书看,总好过书架上那些弯弯柔软的无趣东西。
对于灵魂的研究倒是很有意思,清空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他这种触手有没有灵魂还不知道呢。
月彦看清空一直看,没睡觉了,也好奇:“你……不了解这些?”
“不懂。”清空一本正经,“我是纯正普通人类。我只是正在努力成为咒术师。”
“成为咒术师?为什么?”月彦忽略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假话,继续问他,“有什么好处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当医生很累,收益也不高。”清空实话实说,“学医真的很糟糕啊。”
碰上月彦这样的,还得来来回回被医闹几次。
治好病人、被人感谢的时候是很有成就感,可其他时候还是劳累的多。
月彦还以为他要策划什么大阴谋。
清空却忽然灵机一动:倒也没必要彻底放弃医生职业,只要他名义上学会反转术式,背地里拿触手疗愈别人,也可以转职成咒术师。他感觉咒术师里面的医生是比普通医生吃香的。
咒术师也没几个人,治起来不费劲,送到手上的肯定不死也残,闹不起来。
清空眼睛越来越亮。
月彦抿抿唇。他其实很好奇。当他获得健康的身体,便开始嫌弃自己弱小来了。如果能无痛无代价地获得力量,他绝对是要尝试的。
他忍不住走到清空背后,探头看看清空手里的书。
才瞧了一页,便觉得邪异非常。
清空把书一合:“你心善,看不得这些。”
“我只是好奇,那日他差点将我杀死了。”月彦解释,“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何人,用的什么方法。”
清空想了想,将书中内容大致讲了讲。
月彦起初还有些心动,听到后面损伤身体、将自己灵魂也改造,不停换身体,便觉得不太行。
副作用太大了。
月彦:“果然是恶人。”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抬头,清空跟了过来。也不说话,甚至没瞧他,自顾自坐在书桌边,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我坐这里可以吗?”
“别碍着我就行。”
“嗯。”
清空答应了。
然后眼睛一闭,趴在桌上,还拢了两本厚书压在下面。
睡得超香。
月彦:“……”
他继续自己的工作。等处理完,清空还在睡大觉。
也许困意也会传染,他竟然也感到一阵宁和的倦意。
小憩一下……似乎……也可以?
对于父亲的病,他并无悲痛之意,还是蛮希望对方早点死了,自己继承家业的。站在权力上使唤别人的感受也令他愉悦。
只是月彦不肯和清空一样用如此不雅的姿势睡觉。
他寻了软垫,倚在书架边,勉强保持着正襟危坐,慢慢阂了眼。
……
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
月彦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昏黄。
清空眯着眼,拿着本书翻来翻去。月彦仰视着他,迷迷瞪瞪地看了几秒。
然后猝然惊醒——他怎么躺到清空腿上去了!
“你、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清空坦然,“你睡觉睡得要倒下去,我给你找个地方躺,结果就躺在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