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尤碧禾的头歪在车窗玻璃上, 经过减速带时太阳穴磕在上面一顿一顿的,跟着颠簸,她两指捏着身份证, 视线落在那行很长的住址上。
芦花镇28号。她嘴唇不自觉张了张。五六年没念过, 原以为这几个字会像夹生的米饭一样,可真的念出声, 碧禾才发现芦花镇是块稻田, 她自己才是那粒半生的米。
这么多年过去, 那里应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回去的路还是不是同一条。
“诶——”驾驶位的司机忽然出声, 眼睛盯着后视镜, “姑娘,你是不是跟后面的车认识啊?”
尤碧禾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反应了一会儿, 困惑道:“什么?”
司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状况,微微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头看看:“我怎么看着是你刚上车的时候路过的那辆啊?这车在我后面突然冲上来,我一看这不是迈巴赫吗, 赶紧让开,谁知道他也跟着变道变过来了……还好没上高架桥。”
他语气还有些八卦探究, 尤碧禾愣了愣,刚要回头, 车窗外一道黑影飞速擦过去, 紧接着耳边响起司机的脏话, 猛地一个急刹,碧禾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碰到副驾驶的车座, 又迅速往后一倒,后背紧紧贴在软皮座椅上。
车头前横着一辆黑色汽车,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三两步绕到里侧,拉了拉尤碧禾这边的车门。
车门是锁的。尤碧禾的眼珠跟在万淙生转,随后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窗外有只手微微曲着,“咚咚”敲了敲玻璃。
隔着一层灰暗的玻璃膜,尤碧禾和万淙生对上了视线。
“诶,姑娘,”司机脸还是白的,软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回头瞪着尤碧禾,“你到底认不认识啊,不认识我就报警了啊!”
尤碧禾听到“报警”才猛地反应过来,飞速朝司机道歉,“认识的,认识的,不好意思。”
她立即开了车门,脚还没抬出去,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万淙生神色淡淡,仍是一只手穿过她后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出来,尤碧禾失去重心,只好慌乱地将手环在他脖子上,不明所以,“淙生,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刚开始没应,弯腰将她放在后座里,随后自己也上了车。尤碧禾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再问,边上的男人忽然也侧过头了,看着她:“不是说爱我么,证明给我看。”
“……什么?”尤碧禾心跳了跳,却仍是茫然的模样。
万淙生语气平静,对司机说:“掉头,去民政局。”
“民政局,”尤碧禾讷讷地重复,心脏骤停了一瞬,头皮发麻,“可是,可是我没有带户口本。”现在去民政局,大概率赶不上最后一列火车了。她语气有些慌张无措,听着倒更像是拒绝的意思。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倒是我没有经验了。”
“我……”碧禾被他的话噎了噎,声音小了:“我也不是很记得了。”说完,还是更关心户口本的事情,“没有户口本不能登记结婚的,淙生,我们回去一趟拿吧。”
她的手搭在万淙生小臂上。得快点呢,她心里像长了两个即将破裂的气球紧紧压在一起,她一个也不想爆裂,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却一丝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说完,忽然瞥见万淙生手里叠在一起的两个红本,愣了一愣。户口本怎么也在淙生手上。她没来得及细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咯噔,心道又完了,胳膊和脖子立即细细密密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果然,万淙生翻开了第一页,入目便是刺眼的印有“户口注销”四个红色字样的小方章,落在临生的名字旁边。
“是这一本么?”万淙生低着头,目光落在户口本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尤碧禾用力扣了扣手指,泄了气,“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万淙生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看了几秒,随后翻上去,露出尤碧禾的信息,手指放在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尤碧禾被摸地不自在,也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犹豫几秒,朝万淙生伸手,“我来拿着吧。”
万淙生却没给她,握着她微微汗湿的手,“不急,还有一样东西没确认。”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一本红皮小本掉到万淙生西裤上,正面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的字。
尤碧禾心里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怎么还拿了这个?”
“再婚需要用到的材料,”他照例将红本翻开了,横了过来,递到尤碧禾眼下,方便她辨认,“是这本么?”
“……是。”尤碧禾垂眼,本子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右上角有一张结婚照,临生的脸正好被万淙生不小心按住了。她收回视线,抬眼却见万淙生盯着手里的红本,碧禾不知说什么,不敢再看结婚证,眼睛瞟到别的地方去。
车子汇入主干道,碧禾暗暗搜了搜目的地,看到只剩两公里,松了口气。
下车时,万淙生仍然牵着她手,带她踏进民政局。
瓷白的地板隐约倒影着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虚影,尤碧禾左右看了看,大厅的人很少,她侧头问:“淙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拍照。”万淙生带她到一个小房间外。
里侧有红色的幕布,红布前有两张凳子,正对着一架黑色相机,相机前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招手,“可以进来了。”
尤碧禾听到拍照两个字,一瞬间五官都不知往哪摆了,紧急地拉住万淙生的手,站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哭了那样久,今天一定很丑。
碧禾说话时,原本晶亮的双眼暗了下去。
难得的,万淙生手掌放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看着她:“很漂亮。”
这话倒不是安慰,尤碧禾脸蛋小巧,皮肤白皙,嘴唇是一种健康而富有气血的红润,望着万淙生的眼睛像两颗龙眼籽,光亮亮的。
尤碧禾被万淙生的话安抚着,抿了抿嘴,没再耽搁时间,和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前,她悄悄抬眼瞥了万淙生一秒,见他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半点结婚的喜悦也没有,心里好像开始下毛毛细雨了,有些难过,但还是扬起笑脸看着镜头。
“好,三、二、一……”工作人员按下快门,很快将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她们。
碧禾双手接过,“谢谢。”低头一看,却愣住了。照片上穿白衬衫的男人微微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淙生是高兴的,这笑一点虚假的成分也没有。
“走了。”万淙生又牵住她手,带她去窗口,把材料都给了工作人员。
玻璃窗口前,尤碧禾紧贴着万淙生手臂站着,一丝紧张在四肢蔓延,用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紧盯着那工作人员翻看证件的手,呼吸急促起来。
很快,半圆的窗口下有两张纸被推了出来,尤碧禾与万淙生分明拿笔在上面写上各自的信息,签名之后按了手指印,随后等着窗口的工作人员录信息。
“你们是自愿结婚吗?”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一眼,照例问了一句。
尤碧禾赶紧说:“是。”
万淙生的声音叠在碧禾的声音上:“是。”
最后拿到新的红本时,尤碧禾整个人像大梦了一场,有些呆愣地坐上了车,手心一直捏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车窗半降,阳光落在红本上,赤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印到尤碧禾眼里,闪着金色亮光。
她收到口袋里放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车子竟还在没启动,司机手握在方向盘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碧禾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一看到时间立即咯噔了一瞬,已经十一点冒头了。
她抖着手搜索高铁站的位置,地图显示驾车需要二十五分钟,这时间卡得很尴尬,万一碰上了堵车,很可能就赶不上了……
“淙生,”尤碧禾没时间犹豫了,抿了抿嘴,“我快赶不上车了。”
万淙生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才启动了车,尤碧禾垂头看着自己搭在坐垫上的手,手边是万淙生的手。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愿惊动任何一粒灰尘一般,侧头盯着自己这一面的车窗玻璃,很缓慢地用小拇指轻轻勾过去,搭到了万淙生的小拇指上。
黑色玻璃窗上,那张锋利的侧脸露出了全部的五官,朝她看过来,碧禾心脏跳动着,却没挪开手,直到窗外道路上出现写着“机场路”的蓝牌,手指缩了缩,猛地回头看着万淙生,“淙生,是不是走错路了。”
万淙生没答,回复的人却是前面的司机,“夫人,万总给您订了机票,赶得及。”
一句话,尤碧禾心里跳了两次,“噢,是这样。”
“慌什么,”万淙生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像是安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轻轻拍了拍,“不会让你赶不上赵临生的忌日。”
尤碧禾又被他的话噎了一噎,索性不说话了,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的结婚证,两指搓了搓磨砂的外壳,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淙生,你和我结婚,其实也并不是很高兴吧。”
身旁的男人没说话,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到了二号门停下,尤碧禾没有坐过飞机,有些紧张,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地下了车。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车子便迅速启动开走了,仿佛一秒也不愿多待似的。
尤碧禾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原地塌了塌肩膀,双手捂着脸叹了口气,站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往前走。
腿一迈,眼睛忽然瞥到玻璃大门上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尤碧禾顿了顿,猛地回头,“淙生。”
站在她正后方两三米的男人“嗯”了一声。
她像是立刻找到了落脚点,小跑到他面前扑上去抱住,有些哽咽:“我以为你走了。”
“走吧。”万淙生没说什么,牵她进去,尤碧禾将身份证给他,却见他手上拿回来两张机票,愣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送你到登机口。”
“噢。”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尤碧禾跟在他身后,过了安检,登机口前已经排着队了。
碧禾的手紧了紧,撇了眼万淙生,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走了。”碧禾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手却没松开。
碧禾见队伍走了一大半,有些慌了,想抽出手,可手心刚一抽动,人却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没人的地方一拉。
紧接着,头顶落下一张软绒,将她的脸罩住,视线瞬间黑了。
“淙——”才说一个字,围巾被一只手掀开,视野仅仅亮了一秒,又被一张脸完全挡住了光线。
万淙生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他轻轻吮吸着她的唇瓣,没有任何惩罚的意味,碧禾的心好像又塌下去一点。
两人脸对脸,闷在灰灰暗的围巾下,都喘着气。
万淙生抹了抹她嘴角,“新婚快乐。”
碧禾鼻子一瞬间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埋在万淙生胸膛,肩膀一耸一耸的。
飞机冲破厚厚的白云,直往另一处小城去,碧禾第一次飞这样高,脸搭在窗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移动的云层,拍了一张照片,打算落地了发给万淙生。
眼睛盯在白花花的云上久了,脑子也渐渐蒙上一层白色,很快便将座椅调了调,躺着睡着了,直到肩膀被拍了拍。
碧禾半睁开眼,空姐蹲在她旁边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叫道:“女士,女士,我们的飞机已经落地了哦。”
“噢,”碧禾立刻睁大眼,摸到了脸下的手机,一打开,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五条消息。都是万淙生的。
她看了一眼,朝空姐道了声谢,匆匆拿起围巾起身往外走,回了电话。
对面很快便接了,碧禾立即道:“淙生,我睡着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话脚跟了个哈欠。
“猜到了,”万淙生说:“看微信。和她联系。”
“嗯?”碧禾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将手机拿到眼下点开微信,万淙生发了一串号码给她。
“她送你回去。”
万淙生话音刚落,前面人群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尤碧禾叫了一声:“夫人。”
尤碧禾冲声源处找了找,对这个称呼还很不习惯,下意识捂了捂话筒,尴尬地抬了抬手应她。
小林手上还拉了一只箱子,“这是万总给您准备的。”
“什么?”尤碧禾困惑地看着皮箱,没明白这一箱子都是什么东西。
“衣服,”小林边应着,边带往车上走,“万总说您来得急,他帮你买了几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都在这里了。”
碧禾朝电话里的人轻声说:“谢谢。”
“嗯。”万淙生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了免提,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刮了刮:“想去哪里,告诉小林。”他交代了几句,助理敲门进来,语气有些着急地说xx已经在会议室了,碧禾听出他在忙,便挂了电话。
小林开着车,问她:“夫人,你去哪里啊?”
碧禾也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她给赵临昀发了条信息,赵临昀说自己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碧禾便打算先把婚房收拾一下,等临昀回来了就可以休息了。
下午的阳光照到一座屋檐被藤蔓缠绕着的两层式旧房子上,碧禾先是推开了一扇黑色铁门,往里走了几步,才轻轻推开房门。
日光泄进去,一股静谧幽暗陈旧的灰尘向碧禾扑过来,她手放在门上,眼神空洞洞的,呆站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家具都被一块很大的布罩住了,她刚捏住扑在沙发上的一角布料想掀开,一道声音慌忙地叫住她:“诶,夫人!”
碧禾吓了一跳,回过头,小林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您别过手了,万总交代了,要是有收拾东西的情况,让我联系保洁过来,我刚在车上已经联系过了。”她说着,忽然侧头被远处小货车的声音吸引了,招了招手,又回头朝尤碧禾说:“正好到了,您别忙活了。”
车上下来几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进来打扫卫生,尤碧禾只好站在一边,小林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瓶水给尤碧禾,“夫人,你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盯着他们,好了我喊你。”
尤碧禾接过水,摇了摇头:“谢谢,你去休息吧,我很久没回来,进去看一眼。”
小林不好劝阻,应了声好,随后便跟在她身后进去,见她推开了一扇小房间的门,小林下意识跟在她身后抬脚,却见尤碧禾微微侧头,温声阻止了她的跟随,“我自己进去就好。”
碧禾只开了很窄一道缝,够她一人进去,这间屋正好被一颗柚子树挡住,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老式的彩色压花玻璃,落在桌上摊开的两封信上,两页泛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是黑色的字迹,已经落满了灰,看不清原文了,模糊地浮动着淡淡的彩光。
碧禾走过去,站在信封旁看了一会儿,没拿起来,出去借了一块湿抹布,将床和桌子擦了擦,瞥到床和桌子中间的墙面,上面是一道涂鸦。是以前临生用卷尺量了长度画了一座身高尺,她和临生的身高画在上面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临生说留着给以后的孩子量身高用,她每次瞥到这个身高尺都会脸红。
没想到一晃,竟过去这么久了。属于她和临生的身高也早在墙上模糊了。
碧禾摸了摸,只摸到一手灰。她拿湿抹布盖在上面,擦了擦,出去换了换水,又把玻璃窗擦了擦,彩色的光一瞬间透亮了许多,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琥珀色的瞳孔也是透亮的,眼珠映着窗外那棵结了很多柚子的树,树干还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尤碧禾赵临生,2001年种”,木牌子在风里晃动。
碧禾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那块晃动的木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她跪缩在床头,脸埋在两条胳膊里安静地叹气,胡乱想了许多,想到最后又昏睡过去了。
梦里好像很黑,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两条分岔路,都闪着微弱的光,一条路口站着穿白衬衫拿着结婚证的赵临生,他脸上带笑,看着尤碧禾。她愣了愣,也朝他笑了笑,立刻抬脚往那里跑,可没跑几步忽然瞥到另一条路了。
那里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面容冷酷,手上也拿着一本结婚证,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碧禾的脚立刻钉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被黑暗吞噬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眼泪便忽然往外涌了,很埋怨地看着那个人,撒气喊道:“我不要你,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碧禾刚抬脚要跑,黑暗的天空划过几道分叉的白色闪电,“轰”的一声,赵临生在她面前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灰飞烟灭了。
尤碧禾睁大眼睛正想尖叫,一叫,眼睛便清明了,看到了地上斜斜的一片夕阳光。
她大口喘着气,耳朵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咚咚——”
“咚咚——”
碧禾松了口气,原来梦里那雷声只是敲门声造出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开门。
一拉开,彻底愣住了,碧禾半口气吊在喉咙里。
门外是万淙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即将看到什么,好难猜啊。
哎,你看,你又要醋,又不肯让老婆一个人回来料理前夫的忌日。
(37章可以去看段评,有好心人发了原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