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145章
到次日, 送殡的人悉数归家来,无人察觉客院那间屋子有何不对之处,众多下人都忙着往昭月院去, 在许多彩那头领取过年的年例与赏赐。领完的人, 好些都先放回家过年去了。外头各行的掌柜伙计们,也自有文甫等人各自去发放赏钱东西, 放完便关铺子, 等元夕之后才回来开工。
第二天吃过午饭,燕恪也赶着去了泰定一趟,与于掌柜放完银钱货物, 打发各伙计归家过年, 只留了两个人巡查看守,便收了银库钥匙归家来。
刚进门大门,被路四在后头喊住,路四边走边回说:“怀仁巷小的昨日去过了, 因怕惊动屋里的人,没敢敲门, 只同左右邻居打听了一回。两边邻居都说那院里住了十来个人,都是男人,说是来南京贩烟火爆竹的, 与咱们大姑娘差不多时日来的南京。我在巷子里悄悄守了一日,看见他们有人进出, 果然不错, 是有十几个人。”
十来个人怎么可能都是苏罗香的相好, 这些人八成是跟着苏罗香回来取苏家的钱财的。不过昨日阖家出殡,他们没有动手,那会等到什么时候?
目下看来, 只有除夕之夜方便,街上各门另户也都关上门过节,炮竹之声又能掩人耳目,最要紧是,兵马司巡夜的人也会松懈许多。洗劫了钱财,在城中伏个两三日,进出城门拜年访亲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唱戏杂耍的班子出入,个个都携着不少箱笼,连城门守卫又沉浸在年节的吃喝热闹里,正是便宜。
燕恪顿住脚,反剪双手忖度一阵,方问路四:“我叫你赁的房子怎么样了?”
“已经赁下了,就在西凤街上。”
他点点头,招手叫路四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便独自踅回黛梦馆来。在廊下听见童碧在给小楼梅儿两个放年节下的赏,并打发她两个回家去过年。
梅儿自是欢喜不已,小楼却道:“叫梅儿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服侍,院子里也不能一个人也没有啊。”
童碧笑道:“怎么叫一个人也没有呢,那些每日扫洗的婆子不是人呐?你只管回去和家人团聚热闹吧,横竖这里不敢热闹,也没什么好忙的,许棺材给好些下人许了假呢。”
“这里虽不能热闹,年夜饭总是要吃一顿的呀,我也走了,奶奶到时候去厅里吃饭,这院里连个看灯烛的人都没有,还了得?我等梅儿初三回来我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童碧拗不过她,正要点头,不想燕恪踅进门来说:“梅儿今日先回去,除夕之夜小楼也回家去。今年的年夜饭也没什么热闹可瞧,不过吃完就回来了,再说外头自有巡夜的婆子,那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事,你除夕去了,初一早上再回来就是了。”
他一向不理会这些闲事,忽然十分体恤,小楼感激不尽,并梅儿一齐磕头谢了一回。童碧暗觉讶异,且不问他,先叫小楼帮梅儿去收拾细软,待她二人都出去了,方走来问燕恪怎么突然发了如此善心。
燕恪笑着拉起她的手,转身坐在榻上,“除夕之夜咱们要搬运银子出去,她们留在院里有些不便,虽说她们两个不是多事的人,到底是打发出去好办事。”
她站在跟前,先点头,又皱眉,“不是说元夕前后去庙里进香拜佛的时候才运银子么?”
“改了。”
“改了!谁改的?”
“我改的。”燕恪抬头笑笑,“那么些下人都回家去了,留下的那些人,年夜下多半也只顾着聚在一处吃饭喝酒,这不是绝佳的好时机?我打算过了,到时候咱们把左边那道角门上的人支开,悄悄把箱子都抬出去。”
“二十多口箱子,叫谁抬呢?我和你不知抬到几时才算完呢。”
“我已经吩咐路四了,在外头找几个可靠的人,年夜到咱们家来帮着抬。”
外人进来搬东西,岂不更容易惹人疑心?童碧稀里糊涂,不过看他一脸笃定,想是他已想到了什么妥当的借口引人进来搬抬箱子?
刚要问,燕恪却紧握一下她的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妥善安排。这两天入夜后,你先将崔姨的那些银子悄悄收拾过来,到时候咱们好一起搬出去。”
日子忽然又提前,银子都搬出去后,人自然也快走了。童碧忽然生出两分离愁,挨在他身旁坐下,把这屋子环顾了一圈。在这里过了快两年,虽说不喜欢,可那些油光水润的家具却突然长了手似的将她的心挽了一挽。
一出去,便是天涯路远了,苏家的一干人,那是遇着也得躲开走,去哪里安身也还没打算过,好像前程又渺茫起来。外头天色恰好也是灰蒙蒙的,正和了这份离愁。
燕恪见她微微噘着嘴,脸上有些惆怅似的,便歪下脸睇着她笑笑,“怎么了,你难道还舍不得?不是你催着要走的么。”
“这到底不是咱们家,再舍不得也得走。”她转头笑着,“可咱们出去后,往哪里安身啊?光顾着说走的事了。”
“你想去哪里?”
把她问得一懵,忖了会,摇摇头,“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燕恪笑了,“你不知道去哪里,只跟着我走,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她朝他比一比拳头,“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假装受了惊吓,攒眉瘪嘴,“哎呀好凶的一个女人!我燕恪本来是想娶个温柔贤惠的夫人,真是,天不遂人愿呐。”
童碧拿肩膀撞他的肩膀,装模作样撒了个软娇,随即想起桩事来,歪着眼朝窗户外瞅瞅,不见人影,才低声问:“路四去怀仁巷查得怎么样了?”
“他去向怀仁巷那户人家的邻居打问过了,没什么可疑的。”燕恪恐她多管闲事,故意笑着摇头,“大概是我多心了。”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你这人老是疑神疑鬼的吧,苏罗香怎么会跟自己家里过不去呢。”说着,起身抽出手,“你歇会吧,一会叫小楼传饭,我这会先去崔姨那头搬点银子过来,没几天就是年夜了,一天搬一点,也就差不多了。”
方才回来时见是要下雨,燕恪嘱咐她带伞,拿了伞打帘子出来,果然下了些迷蒙细雨,比下雪还冷。她裹着件斗篷,滴溜溜跑到缀红院来,怕惊动晚云和罗香,悄声拐进内院里头。在廊庑底下听见殿晖的声音,心下好奇,便故意走去窗户旁听他和兰茉在说什么。
原来兰茉是在问他染坊内该放的年例放完没有,殿晖却道:“自从老太爷过世,染坊里的事就是我爹在经管了,他今早去了染坊一趟,大约是放完了。”
听他的声音里有些愤懑不甘,兰茉不好再问。眼下他的处境也不大好,老太爷一过世,他心里再不服,也只能听苏观的话,苏观与许多彩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人,自然不会再叫他经管染坊。将来即便苏观死了也难说,二房那位陆姨娘下个月就要生产了,要是也生下个能干的儿子,将来还不是要同他争。
这些财产使这一家人变得不像一家人,倒令她与燕恪童碧三个陌路人变得胜似一家人,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晖抬起眼皮睇她,她握着火钳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炭盆,那副神情似乎在憧憬以后的日子,那日子里是没有他的。他想到这一点,眉间不由自主扣紧,好像攒了千万的不得志。
可巧童碧进来,他立时把眉头放平,潇洒地起身,“姨母,我先回去了。”
兰茉起身送他,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洞门外,方与童碧踅回屋内。童碧见她脸上也有些伤神,不好取笑,只说搬银子的事。两个人趁柳枣没在屋里,弄了个半大的箱子,将银子装了些,抱到黛梦馆来。
这么一天一天地搬,到除夕那日也就搬完了,都腾在一个大箱子里,与童碧燕恪攒下的那些银子一并锁在东厢库房内,只等天黑。
不多时,苏文甫便打发丫鬟来叫,该去祠堂祭祖的时候了。阖家人口除陈茜儿外,随即都聚在祠堂内捧菜焚香,等祭完,也放了串爆竹,便齐往墨云轩吃年夜饭。
家家户户年夜饭都吃得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爆竹声,茜儿在屋里听见,也有两分高兴,像是正替她做一场大法事。她虽不能支撑着去墨云轩用饭,却也能支撑着起来,梳洗一遍,换了身浅淡颜色的衣裳,靠在榻上,含笑把窗户望着,也是盼天黑。偏这日是个晴天,离天黑仿佛还早得很。
一时罗香走了进来,银儿杏儿赶去跟前福身,茜儿也从枕上往上撑一撑,“墨云轩那头不是要开饭了么,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头还在摆饭,我抽个空子过来,有事想托付三婶。”罗香说着,将银儿杏儿打发去外间,挨着榻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这是睡圣散,使人昏睡的,这药下得太早就会醒得早,又怕墨云轩那头久不散席我来不及,所以只好把它交给三婶,三婶估算着时辰,把它下在下人们吃的酒里。”
起先只是帮她说情放她进家门,这会又要帮她下药,茜儿心里已有些不耐烦,可这会箭在弦上,只得接过纸包,瞥她一眼,“你们答应我的事,不会食言吧?”
“三婶放心,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食言的。”
“我是担心她本事太大,他们制服不了她。从前你那个凤奎就失过手。”
罗香轻傲地抬着下巴颏,“那时并不是凤奎哥无能,是他那三个兄弟不省事!再说凤奎哥这回带来的那些人,都是绿林中的高手,这么些难道还对付不了她一个?你就别啰嗦了,记得算好时辰,我先到厅上去了。”
转到后头墨云轩来,见一个大圆桌上都摆满了,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阖家围桌而坐,只晚云与兰茉中间替她留了个位置出来。坐下就听见许多彩责怪燕恪童碧待下人太宽,不该把两个丫鬟都放回家去过年。
童碧听她说要扣两个丫鬟的月钱,忙替她们分辩,“是我们叫她们去的,小楼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一个晚上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二婶你就宽心吧,我和宴章哪里也不去,这里一散我们就回房去守着。”
许多彩乜一眼,目光转到罗香身上,笑道:“还只当今年这年夜饭大姑娘会不在家,谁曾想又回来了。大姑娘这回不走了吧?这家里毕竟不是外头的客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不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罗香因想着今夜有大事要办,不肯节外生枝,硬是咽下了一口气。谁知向旁斜睐一眼,晚云也是不为所动,这做娘的也不帮她说话,端得事不关己,简直叫人寒心!
她暗乜她一眼,转过脸朝苏观笑笑,“二叔,陆姨娘怎的不见来?”
“她身子太重不方便,咱们吃咱们的。”苏观笑着,恨不得这席立刻用完散场,家里头守孝不能热闹,他自有热闹的去处赶着要去。
偏这一席吃得慢吞吞,怕老太爷在天上看着似的,大家心照不宣地一句没提分家一事,努力做出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这个劝着那个,那个劝着这个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直吃到酉时,方散席回房。
燕恪不放心兰茉一人在缀红院,一出了墨云轩便拉住她,“娘,您跟我们到黛梦馆守夜去。”
兰茉扭头瞅一眼晚云,见她没话说,便跟着他两口来了。一路上与童碧追问燕恪不迭,“到底路四几时带人进来搬箱子?”
燕恪斜眼看看天色,“时辰还未到。”
兰茉急得甩袖,“到底是几时?我们也好有个预备啊。”
童碧拉她道:“我也问他,他就是不说,神神叨叨的,搬个东西跟搬家似的,好像非得等个良辰吉时!”
两人唧唧哝哝直抱怨,不觉踅进院来,还未进屋,就听见殿晖的声音,“真是一家三口,守夜也要单守在一处。”
回首一看,他不知几时跟来的,立在院中反剪双手,双眼带着晦涩的笑意。有他在,这就有些不好办了,兰茉忙走来院里推他,“大过年的,你不去陪着你父亲母亲守夜,跟着我们过来做什么?快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不迟啊。”
殿晖睇她一会,却将笑眼眺去石磴上,望着燕恪的脸,“三弟,咱们还有明日么?”
燕恪稍稍讶异一下,听出他这话是有捅破窗户纸的意思,随即便从容不迫地笑一笑,“晖二哥,咱们之间有没有明日不要紧,苏宴章不论是死还是走,少一个人与你争都是好事,你何必为难人?其实凭你自己的聪明城府,未必不是三叔的对手,别总想着借刀杀人嘛。”
殿晖含笑点点头,却一把抓起兰茉一只手腕,“那好,你们爱去哪里我不拦着,但她不能走。”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