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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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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第117章
      既然陶四娘一伙在开封城内有旧识小白凤, 这会带着银子又押着个人质,正是四面楚歌,兴许会去投她。只是这小白凤家住何处, 还得等明日叫来府衙的人打问打问。
      次日早饭时, 傅管队洪管队便将府衙梁班头请了来,一问方知, 这小白凤是个唱昆山腔的女戏, 芳龄二十六,生得肌肤胜雪,婀娜蹁跹, 偏好穿颜色素淡的衣裳, 又姓白,所以人称小白凤,现于清平巷一所大宅内居住。
      童碧正端着碗吃得香,含混不清地道:“那还等什么, 咱们这就去清平巷问问吧!”
      那梁班头却摇一摇手,“去不得去不得, 诸位有所不知,这小白凤待人十分冷漠,凭你是什么人, 从不多话,跟前常有个老妈妈贴身服侍, 替她吹笛打板, 主仆二人只在这开封府中豪绅官宦人家献艺, 就是这些老爷大人们,也得让她三分。若这陶四娘等人果然受她庇护,你们去问, 她一甩脸子,定然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
      前两日说起话来还是“咱们”,这会又变成“你们”了,文甫听他的口气,仿佛这小白凤有些得罪不起,衙门也有些退缩。
      果然这梁班头讪讪一笑,“不过你们要去问,我也不敢阻拦,我们这些做公的,反正是得罪她不起,连我们大人还有些怕她呢。这样吧,你们自去查访你们的,各路关口,我嘱咐他们严加盘查,绝不让贼人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便问:“梁班头,这小白凤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靠山,竟连你们大人都会怕她。”
      “嗨,这小白凤其实说白了,就是周静王养的金丝雀。她不单昆腔唱得好,武艺也了得,常在豪绅官宦家走动,你们以为真是去唱戏的啊?她那是去为静王爷做耳目去的,替朝廷刺探消息呢。别说我们这些小公差,就是请我们大人来,也不敢去冒犯她啊。”
      原来如此,那还真不敢得罪,众人都默不作声,要是陶四娘等人真藏身在小白凤家,有这小白凤挡着,谁敢去搜查?
      童碧也不知那周静王是谁,只秃噜下嘴道,“凭什么小白凤小金凤小麻雀的,她也不能犯法啊,连问也不能问一句啊?没这道理嘛。”
      殿晖在旁调侃,“要讲道理,人家也不抢你的银子了。”
      童碧斜他一眼,咕哝一声,“晖二哥真是的,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殿晖不理会,悄悄与文甫商议,衙门是指望不上了,周静王是藩王,也不敢造次,还是先打发人去悄悄将消息打听实了再做打算。
      文甫暗忖片刻,起身道:“我看这样吧,三奶奶带个人去清平巷一趟,不要惊动小白凤,先暗中摸清楚陶四娘等人到底在不在白家。倘或人不在白家便罢,若在,回头我去一趟静王府。”言讫便放下碗起身,自进了客院。
      至于叫童碧带着谁去,昌誉路四二人是最擅长打探消息的,便主动请缨,燕恪却一口回绝,另吩咐敏知跟着去,“女人家面善些,人家也能少些警惕心。”
      敏知搁下碗答应一声,说要先换衣裳,便与丁青先回房来。丁青很是不放心,一面给她拿衣裳,一面嘱咐她,“你可得当心,别得罪了那小白凤,才刚听梁班头说,她可是个会拳脚的,你得看紧三奶奶,千万别叫她犯冲,周静王的人,咱们这些商人可得罪不起。”
      “不要这套,你拿那两套粗布的来。你就放心吧,三爷叫我去,也是叫我看紧姐姐的意思,我有分寸。那周静王很厉害么,怎么连他外头一个相好大家也怕?”
      丁青又回身往箱笼里取衣裳,“听说这位静王爷与如今的天子是自幼一处长大的堂兄弟,你说厉不厉害?”
      唬得敏知吐一吐舌,忙换了一套粗布衣裙,又抱了一套往隔壁来。谁知听见燕恪童碧正在里头吵架,像是为安水几人,就没好进去,又踅回房来问丁青才刚吃早饭怎么没见安水三人。
      丁青坐来床前道:“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给你打洗脸水,全表哥也去打洗脸水,正巧碰见三老爷跟前的茗山,茗山趁机在厨房里冷嘲热讽说他们三个吃白食,他大概要面子,就没出来吃早饭。”
      敏知撇着嘴笑笑,“茗山怎么会那些话?只怕是三老爷叫他说的。”
      丁青抿着笑摇头,“不大清楚。”
      这苏文甫素日也不是个悭吝之人,也不知怎的,忽然连这点花销也舍不得起来了。敏知因想,他肯定是见童碧与燕恪近日不睦,担心童碧随便就与全安水等人离开苏家。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童碧走得无影无踪,他也跟着没戏唱。
      这头童碧还不知道安水是受了茗山的嘲讽,只当是他自己要强,于是回房来就同燕恪商议,要将盘缠借他们五十两,燕恪不答应,这才吵起来。
      这一路上二人的盘缠都是在丁青那头保管,一下要使几十两,童碧知道丁青定要经燕恪许可,强取是强取不过的,吵又吵不赢,只好软下性子,踅来床前讨好地笑一笑,“要不借三十两也成啊。”
      “三十两?”燕恪抬起眼皮冷笑,“三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咱们这回出门带的盘缠并不太多,一路上那么些人,吃喝拉撒,你知道要花多少钱么?三十两你说借便借,到咱们用时没有了,怎么办?”
      “嗨呀他们三个身上没现钱,出门在外总是不便宜,你看早饭他们都没好意思到堂里来吃,悄悄在屋里吃的。等他们的银子找回来,肯定会还咱们的,五胖不是赖账的人。”
      说半天老是你啊我啊他的,就这“咱们”两个字打动了他,便抓着床柱子站起来,“我收容他们吃喝,本已是仁至义尽,也罢,撑船撑到岸,人情我送到底,依你吧。别傻站着了,快给我换药,你还要到清平巷去。”
      是要童碧替他解袴子,童碧不敢这时候又得罪他,只得忍着难为情,将他衣摆撩起来,扯他那裤带,瞥见他有些抬头的趋势,她惊骇不已,“你是畜生不是!”
      燕恪笑着坐下,把受伤那条腿斜伸出来,“不知怎的,你一发起火来,我就格外动心。”
      童碧蹲在他腿边,好在他绿纱袍的衣摆坠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仍是面红耳赤,也是臊的,也是怄的,抬头瞪他一眼,“我看你这是在牢营里给人揍成个贱皮子了!”
      他将她的下巴颏挑起来,恬不知耻地笑了笑,“兴许是吧,不过你发起火来脸红红的,眼睛圆圆的,格外好看。那时候在嘉兴城外,你坐在我身上,我就——”
      “别说了别说了!”童碧臊得脸通红,赶忙起身打断,再给他说下去,还不知怎么下.流!
      燕恪又扶着床柱子立起身来,“不替我把袴子穿上?”
      他垂着眼看她替自己系袴带,脑子盘算着得抓紧功夫要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儿,不然时日一长,她这肚子还不见大,就是再傻她也该起疑了,再要他编瞎话,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哄她了。
      于是他握住她两边臂膀,歪下头来亲她一口,“我的腿可以使劲了,你别在外头耽搁,早点回来。”
      童碧又瞪他,“你能不能别不分白天黑夜的就想这回事!”
      恰好敏知来敲门,燕恪只得笑着坐回床沿上,童碧走去开门,敏知进来一瞧,这俩人不知吵得多厉害,竟吵得面红耳赤的。于是忙拿一身粗布衣裳叫童碧换上,拉着她往那清平巷去。
      在路上恰逢两个背着背篓买菜的老媪,敏知将人拦住,连菜带背篓都买下人家的,与童碧各自背上,寻到清平巷白家,敲开门问那门房要不要菜,门房只瞥她二人一眼,没放进门,只叫她们往前走,左拐去后门厨房问问。
      敏知忙谢了两句,领着童碧往前头走,果见一条小路往左拐去,数十丈外有一道门。敲门几声,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来开门,问明来意,倒先笑了,“正好我们缺些菜蔬,快背进来瞧瞧!”
      说着从厨房里叫了两个厨娘来院中一并挑挑拣拣,敏知瞧一眼那厨房里生着三个灶做饭,便故意与童碧打趣一声,“唷,我们算是来着了,你们这里是大户人家吧,三个灶一起点着,有不少人吃饭吧?”
      那厨娘道:“我们主人家人口倒是不多,不过来了几位客人,主人吩咐下要好生款待。”
      另一个厨房却不满地咕哝一句,“什么客人,几个穷卖艺的——”
      童碧心里一惊,正瞟敏知,忽见前头院墙那小门下走来个婆子,五十来岁的年纪,冷眼横眉微突嘴,面带凶相,老远吼来,“不是嘱咐过你们,这几天不要随便放生人进来么!”随即直望着这角落疾步走来,“你们是什么人呐?”
      三个厨娘笑道:“不妨事的严妈妈,她们是卖菜的。”
      这严婆子将稀拉拉的眉毛一挑,打量童碧与敏知片刻,微微一笑,“哼,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来卖菜,她们这么说,你们也敢这么信。”
      三厨娘满面惊异,也着眼将二人打量起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呐?”
      敏知心道真是倒霉,竟然碰见这么个眼力好的老婆子,背起背篓便要告辞,“我们自然是卖菜的,你们不要,那我们就先走了。”
      谁知背篓却给这严婆子一把拽住,“既然来了,轻易可走不得。”
      童碧扭头一瞧,几十斤的背篓竟给这婆子一把抓在半空中,当即提防起来,面上笑道:“我们卖菜,你不买,还不许我们走啊?”说着脸色乍变,将敏知猛推一把,“快走!”
      不想推得狠了,敏知跌在门前,爬起来要跑,那严婆子却腾空一跃,跳到面前,“我家这门,好进却不好出。”
      见状,童碧干脆丢下背篓道:“你们这门里藏了贼,倒有理啦?”
      严婆子皮笑肉不笑,“小丫头,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们家这两日是不是来了些客人?其中有个女的,姓陶,他们一伙就是贼!盗取了我们近万两银子,还绑了我们一个账房先生。告诉你们,那些钱是要送去兰州交付给侯总兵和卢公公的,当官的钱银他们也敢?你们还敢收容他们,就不怕吃官司么!”
      严婆子笑一笑,反手就要关那扇门,“我倒看看谁会叫我们吃官司。”
      童碧见说话吓不倒她,忙冲来拽她的手,“妹子先走!”
      严婆子抬腿便踢她的胳膊,两个人须臾间便拳脚相斗起来。敏知见情形不好,拉开门便要跑,不想腿还没跨出去,就给三个厨娘溜墙根拉进院去。
      童碧因见这严婆子拳脚厉害,虽斗她得过,一时却有些难缠,若给那小白凤和陶四娘闻风赶来,只怕两人都要陷在宅中。便一个摆腿,回身一拳,趁严婆子退避的间隙,抽身便跳出门去,“妹子别怕,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这严婆子押了敏知直往前头二院来,渐渐有些丝竹之声近了,伴着婉转悠扬的昆山腔,唱的是《牡丹亭》,嗓音细腻甜糯,从院门进来,见场院中热闹得紧,一个老汉拉三弦,一个青年就在边上吹笛,还有个年轻美艳的小媳妇就在旁边站着。
      敏知一瞧,这三人果然就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那“一家三口”。中间还有个拿折扇唱着的,一袭珍珠白软缎衫裙,风姿绰约,倩影翩然,可见是那小白凤。
      那严婆子将敏知一把掼在小白凤脚后根,小白凤转过身来,真是个雪肌玉骨,眉目中冷若冰霜,神色淡淡地收起扇来问:“这姑娘是谁?”
      严婆子道:“回姑娘,像是来打探陶丫头他们的。”
      那陶四娘走来跟前一瞧,点一点头,“是她是她!他们那帮人中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她,还有一个在南京与我交过手,她没来么?”
      严婆子笑道:“也来了,不过叫她给跑了,是有些厉害,老婆子差点吃了她的亏。”
      陶四娘哼了声,“这银子若不是她家的,我还不一定劫呢,那日在街上看见是她们进城,我就非劫不可!”
      听得小白凤轻轻一笑,那扇子轻轻点她额头一下,一面说,一面往那凳上走去,“你这丫头,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要报仇?还是这性子不改,一丁点小事就记着不放,眼下人家找上门来了,只怕我要受你连累了。”
      陶四娘忙走去她裙边蹲下,仰面朝她笑起来,“师姐还怕他们么?师姐你是静王爷的人,他们不过是几个做买卖的,难道还会受他们辖制?师姐放心,你想法子帮我把银子运出去,我日后再不来烦你。”
      小白凤捻着扇头扇尾低头朝她微笑,“你把钱还给人家,安心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不好?”
      陶四娘摇着她的腿笑道:“我偏不,我就不嘛——师姐,你不知道这世道赚钱多难呐,还有那个女人,在南京的时候她打了我,还打了你妹夫呢!这世上还没人叫我吃这种亏的,我非得在她身上讨回来不可。”
      “你还是这么爱争个高低上下。”小白凤没奈何摇头,“好吧,下午我勉强往静王府走一趟,只要王爷不理会这事,这开封府就没人敢理。你在这里多玩几日,到时候我送你们出城。”说着又拿扇柄指着敏知问:“这姑娘你预备怎么处置?”
      陶四娘站起身,走来敏知跟前背着手笑笑,“就把她和那账房先生关在一处吧。”
      话音甫落,那严婆子便又拽着敏知往右面内院,将她推进间厢房里来,只见那账房崔明生正缩在一张榻上,被反手捆着,手上还缠着白布,像是被鞭子抽的,衣裳上横一条竖一条的口子,里头也是皮开肉绽。
      敏知方才只见他们几个老的老弱的弱,厉害的也只是两个女人,听他们说说笑笑,还不觉得可怕。这会一见崔明生这副模样,心内一震,汗毛却早立起来。
      那头童碧损兵折将地回去,急得丁青从箱笼里翻出她那把月魂刀就要往清平巷讨人,童碧忙按住他,和众人道:“你们不知道,白家那个严婆子有些厉害,那小白凤的功夫,只怕还在这严婆子之上,谁能闯得进去?要不,还是三叔去求求那位静王爷吧,身为王爷,总不会庇护几个贼吧。”
      文甫旋即点一点头,下晌便拿了名帖往那静王府去,一路忐忑,只怕人家是王爷,不是那起贪恋钱财的官吏,未必肯卖苏家这个面子;二来他从前就听南京几位大人说过,这位静王爷自来与内官不睦,要是知道这批银子是卢公公私人借贷,恐怕还很乐得见他们倒霉;三来小白凤既是这位静王爷的宠姬,人家自然是向着相好的女人。
      不过眼下也只好先来试一试,若要到白家强行取回银子,也得先知会这位静王爷一声,打狗也得看主人。
      果然连王爷的人也没见着,只王府管家冷声应付,“你们是哪里来的奸商,打听到小白凤姑娘与我们王爷素来亲近,便赖在她身上,只怕你们还不是冲着小白凤来的,是想污蔑我们王爷?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照升正要分辩,却被文甫伸手拦住,拱手笑道:“总管息怒,还请总管见谅,若丢了这批银子,苏家的生意做不成事小,就怕耽搁了侯总兵的军中大事。”
      他故意不提卢公公与牵头的胡公公,只说侯总兵,只怕触人家霉头。
      谁知那总管仍是不阴不阳笑道:“军中大事要用银子,自然有朝廷发放军饷,要你们做生意的来掺和什么?就是姓侯的亲自来了,也不敢来问我们静王府,你们是什么身份?丢了东西,该自去报官才是,就是要问,也该府衙的人来问。”
      便叫了两个小厮来,将主仆二人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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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