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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第109章
      安顿好钱号里的大小事宜, 燕恪转回家来,次日中秋家宴,与族内亲友吃席看戏热闹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 赶在老太爷出门赴宴前,便来鸿雅堂请示, 想将兰茉暂且挪去梅兰居短住。
      秋山也怕晚云生事, 自然爽快答应,燕恪童碧殿晖三人随即便帮着打点细软,天一亮就送了兰茉过去。
      这梅兰居离大宅不过两条街, 是一座三进小宅院, 二院正房一向是老太爷休养之所,兰茉择了东厢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居住,吃茶的功夫,文总管招了这宅内三个媳妇五个小厮来行礼请安。
      这些人都是文总管的族中子侄一辈, 文总管当着三人面特意又嘱咐一遍,“姨娘虽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你们切不可偷懒懈怠,都得留着神,大宅里若有人送东西来, 你们都得仔细查检清楚,尤其是入口的东西, 都先尝尝。要是有人来, 你们都得陪着盯着, 不许走远了。”
      众人都听说过翠白山一事,领会其中意思,不敢轻慢, 皆郑重回是。
      燕恪起身道:“辛苦大家一阵,等我和三奶奶从甘肃回来,自然少不了大家的赏钱。”
      谁知殿晖踱到外间,打帘子叫了五福进来吩咐,“先每人赏二两银子。”
      众人都跟着五福出去领赏去了,殿晖又与文总管打拱,“文爷爷多操些心,我的赏钱您老人家瞧不起,我就不在您老人家跟前摆这架子了,等甘肃回来,我给您老人家带张上好的猞猁皮子。”
      文总管笑着摇手,“我不过是个老奴才,岂敢和二爷讨赏?”语毕便携了柳枣出去,带她认一认素日吃的用的都搁在那里。
      原来殿晖今日来时便预备着赏钱,回身进来,便把燕恪调侃一句,“三弟还是没做惯苏家的主子,事后赏银子是没错,不过要紧事上,事前就得先赏下去,没见着钱,谁会格外上心?”
      燕恪虽没言语,却轻挑他一眼,显然有些不服气。
      一看这“兄弟”二人又要明枪暗箭地呛起来,兰茉忙岔开话,“后日就启程了,你们的行礼可都打点好了?说话天气就要冷了,西北一带风沙大,可得多带几件大毛衣裳。”
      童碧在榻那头将燕恪殿晖睃一睃,接话道:“早就装在箱子里了。”
      兰茉又看殿晖,“你这一头又有多少官军呢?”
      殿晖撩衣摆坐在前头圆案旁,“我这里有二十个官军,各押一车。”
      童碧纳罕道:“只二十车棉衣,甘肃那么多将士,哪里够发的?”
      燕恪笑道:“岂会人人都有呢?寻常小兵不过两三年才发两件替换着穿,这批棉衣,是做给总旗以上的将士穿的。”
      童碧乜他一眼,咕哝一声,“我又没问你——”
      押棉衣的二十个官军,燕恪他们护银的也有十五个精干军士,加起来三十五人,再有禄丰泰定十几个伙计账房,各携的家仆,一行整整六十人,撞见一般的贼人,也惧他们人多,早绕道走了,这下兰茉算是安了心。
      “你们在路上可得相互照拂着,”说着,把童碧嗔一眼,“别吵架,也别打架,不许闯祸。上回听你们说起庐州那一路上的事,就把吓得心惊肉跳的,这回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童碧不耐烦地点一点头,“怎么单盯着我说呢?我上回可曾闯祸?”
      燕恪正要替她辩白辩白,怕她又怪自己多话,舌尖便在下唇上舐一舐,将下嘴皮子咬住,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尽管如此,童碧仍奉送了他两记轻飘飘的白眼。
      这情形给殿晖瞅见,眼睛只在二人间一转,脸上带着些揶揄笑意。
      这笑落在童碧眼里颇有种筋疲力竭之感,因想起自己同燕恪这一段关系也是尴尬,纵然闹翻了天,也得在这些人跟前装好,人家也只拿他们当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打小闹,好像连燕恪也是这么认为。
      真是没意思,她这些年对待男人永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连和男人割席断交也是一样,仿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似的。
      男女之情上的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抽刀断水水更流,叫人有心无力。
      眼前既没法子,还是吃饭吧,她偏脸一看窗外的日头,也是该吃午饭了,便起身道:“趁午晌咱们去下馆子吧,后日就要动身,怕有三四个月吃不着南京菜了,家里头这两日大鱼大肉的也吃得人腻味,不如咱们去街上找个素馆子吃一吃,我做东!”
      兰茉向来秉持的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自然响应,“也好,咱们冷不丁到这里来,厨房想必都没来得及备咱们的菜,回去吃也晚了,就上外头去吃。”
      殿晖起身道:“也不必弟妹费钱做这个东道,既要吃素,我知道个好地方,落霞寺的素斋一绝,咱们苏家是他们的老檀主了,叫他们预备顿好斋菜又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先打发五福往落霞寺传话,三人随后坐了马车,转到落霞寺。
      吃过这顿斋饭,转眼便是启程这日,兰茉天不亮起来,往大宅里来相送。三十五军士自往三处取了货银,在西城门处等候,这头就只文甫殿晖燕恪童碧四人与家人惜别辞行。
      门前套着几匹马一两马车,童碧早耐不住,先跳上马车,又探出半个身子众人挥手。只兰茉从门前追下来,拉着她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连敏知也嘱咐了些话。
      这里嘱咐完,又转到燕恪殿晖马前来嘱咐,无非是“小心保重”一类,二人皆连应着声。那吴妈妈一看这情形,暗中捅一下多彩的腰,多彩便也不甘落后,也追来殿晖马旁叮咛。
      殿晖也答应得好,只是脸上的神色显得木然,见她在马下想词也想得实在辛苦,便扬了扬马鞭,解了彼此的为难,“太太,您的话我都知道,不必嘱咐,儿子肯定一路小心就是了,大队还在西城等我们呢,再不走,只怕叫那些官军久等。”
      多彩臃肿的身子方朝那头让开些,看一行走远了,老太爷也登舆往织造坊去了,方朝门前回来,在石磴上把兰茉一瞟,笑了声,“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瞧,咱们都没哭,就是宋姨娘哭得真叫个舍不得。”
      这个“咱们”自然是将晚云也给刮带上了,晚云脸上神情冷木,给江婆子搀扶着,也从门前款款走下来,往马车前去了,欲往各家布庄查账去。
      正与兰茉擦身而过,兰茉见她斜睐的眼梢,心下发怵,寻思着自己迁居梅兰居虽是借了个养病的由头,可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晚云,今日一大早到这头来了,送了人就走,好像是怕这大宅里有老虎要吃人似的,岂不是愈发陷晚云于一个大奸大恶的名声?
      思及此,忽地掉过身捉裙奔到晚云马车底下笑道:“不知太太午晌可回得来?我在家候着太太一道吃午饭。”
      晚云打起帘子探出头来,嘴边挂着点笑意,“你不忙着回梅兰居去?”
      兰茉仰着张笑脸,“太太离家这几个月,嗨,我心里积了一堆烦难事,我真恨不得那时候跟太太一道往小河店去,咱们相伴着,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眼下我有好些话想跟太太商议商议,讨太太一个主意呢。”
      当初翠白山的事是叫罗香背了黑锅,晚云当着人面,也要故作从无前嫌,便笑道:“我只怕要下晌才回得来了,你要是回去没什么事,就在大宅里坐着等一等。”言讫丢下帘子,“走吧,铺子里那么些掌柜还候着呢。”
      兰茉暗悔自己没事找事,只得硬着头皮携柳枣进了大门来,正朝左面小路上去,却倏地听见后头“呜哇呜哇”地一阵怪声。
      扭头一瞧,原来是银儿杏儿陈茜儿三个,及孟沁姐带着个小丫鬟五个人站那柳荫小径上,那孟沁姐正扶着棵柳树呕吐不止。
      那杏儿银儿先将茜儿搀远了两步,杏儿扭头朝那树底下埋怨,“这大早上的你就来恶心人,太太好容易早上陪着老爷用了些早饭,你是故意叫太太没胃口?”
      银儿也扭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这几日老是犯恶心,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也真是怪了,”
      沁姐慢慢站直了腰,把嘴擦了擦,笑着朝三人摇头,“不碍事,想是中秋家宴上给那道水晶肘子给腻着了。”
      杏儿转着脖子翻白眼,“谁叫你眼馋肚饱地吃那么些?八辈子没吃过荤腥似的。敢是想学咱们那位三奶奶的脾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犯不着学,就算你学成那副样子,老爷也不会多瞅你两眼。”
      兰茉大老远听着不妙,这丫鬟也太口没遮拦了,大庭广众下就说叔叔想侄儿媳妇的话,便朝这头走来,意欲提醒两句。
      沁姐低着脸不敢吱声,冷不丁又弯腰吐起来,只她那小丫鬟不住替她拍着背。
      兰茉瞧她险些将心肺呕出来,恻隐一动,在她跟前站住,“孟姨娘,你这是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可不大好,该请李大夫来瞧瞧才是。”
      沁姐将胃里吐得个干干净净,方觉好些,直起腰揩着嘴微笑,“我没什么,常是这样,有劳您老人家惦记,您搬去梅兰居还住得惯么?”
      兰茉点一点头,窥着她面容,眼睛又朝她腹上瞟,她穿着长罗衫,看不出什么来,“你这个月月信可来了?”
      一听这话,沁姐忙扭头朝茜儿那头看了眼,偏生这话已钻到茜儿耳朵里,便捏了下银儿的手,银儿得令,又并杏儿搀着她缓缓走回来。
      到跟前,茜儿歪头耷脑地在沁姐腹部盯了一会,随即挣开手去往她腹上摸了两下,抬起眼皮微微一笑,“你有了身孕?”
      她现下病入膏肓,面容惨淡,却为到门前来送人,挽好了头发,换了身鲜亮衣裳,脸上也匀了些脂粉,活像纸扎的小人。
      瞅着就怪瘆人的,兰茉没敢多瞧,暗暗把眼转来只看沁姐。
      沁姐知道早晚瞒不住,只得扭身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三个月没行经了,肚子老是胀气,又常犯恶心。”
      兰茉在旁笑道:“这就是有孕的征兆啊,三个月,怎么不早请大夫来瞧瞧呢?”
      “老爷总在外头忙,太太又病着,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好再为这点小事再折腾人。”
      茜儿又把手搭在银儿手上,有气无力地笑着,“这可不是小事,明日找个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要是真有了,倒是我们三房的一桩大喜事。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到我屋里来了。”
      沁姐朝兰茉点头辞别,跟着回到金粉斋里来,心里却有些惶惶不安。
      以她进苏家这大半年来看,茜儿哪怕是到死也绝不希望自己能替文甫养下个孩儿。文甫身为男人,自然是想绵延子嗣,可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生下个儿子,就待自己格外亲厚。
      按说她身为姨娘,也该有个孩儿傍身才好,可那是往长远看的道理,眼下文甫高高兴兴与那位三奶奶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一人在这金粉斋里。除了跟前这个蠢笨的丫头,四下里都是茜儿娘家带来的人,假使茜儿起歹心要害她,真是防也不住。
      想来想去,此刻她竟比茜儿还怕肚子里真有个孩子,以眼下的处境看,未必是福气,兴许是祸根也未可知。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次日一早,茜儿真格请了个姓杨的老大夫来,却是生面孔,从未到过苏家,引路的小厮只当是茜儿瞧李大夫不见起色,因此换了个大夫,并未起什么疑心。
      只是沁姐见不是往日来的李大夫,心下更觉不妙,也只得老老实实随杏儿到正屋卧房里来,榻上坐了,把手腕递给那位杨大夫。
      这一搭脉便搭了好一会,茜儿等得不耐烦,蓬着头,歪着脸,缭乱的发丝里露出一双幽冷的美目,一面咳嗽一面笑道:“杨大夫,一个喜脉也这么难诊么?听说你极擅妇科,难道年纪大了,医术倒退步了?”
      杨大夫忙收了手,走来床前打拱,“回太太,这位姨娘的确是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子。”
      沁姐一听这话,心猛地一跳,从榻上惊立起来,两眼朝床这头一瞟,便惶恐地低垂下去。
      “将近四个月——”茜儿沉吟半晌,抬起眼皮朝银儿笑了,“送杨大夫出去,多给些赏钱。”
      待人出去,她抬起胳膊朝沁姐招招手。沁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捱到床前来,她却没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肚皮看,那白眼皮上有一快阳光,把一些细细的红血管照得格外清晰。
      过两日这杨大夫到苏家来瞧病的事不知怎么给李大夫知道了,所谓同行是冤家,这李大夫只当苏家要换人,心里又急又恼,在家坐不住,欲寻苏家的人打听打听。
      他原是二老爷苏观引荐到苏家看病的,此事本该问苏观,可自从那次老太爷病好之后,这苏观仿佛对他起了芥蒂,不好问得。
      眼下宴三爷待他还算信任亲厚,问他最好,不过他们夫妻往甘肃去了,只好去问那宋姨娘。
      于是这日下晌走到梅兰居来问兰茉此事,兰茉却一问摇头三不知,“换人?我没听说啊,我们总管房里一向只认得您李大夫,哪还认得什么杨大夫?这人是专管看什么病的?”
      李大夫将药箱搁在桌上,自寻了墙根下一根梳背椅坐了,朝榻上伸长了脖子,“号称同老朽一样,什么病都能看。我看那是他吹嘘,我听说他给人瞧病还瞧死过人呢!”
      兰茉心知他的话只能信一半,既然苏家有人请,必定是有些长处,因笑道:“那这位杨大夫最擅治什么病?”
      李大夫理着袖管子冷笑,“打了个妇科圣手的名号,我看也是吹牛。”
      妇科?兰茉端着茶碗出了须臾神,点头笑了,“我知道了,肯定是三房请他去的,三房有个姨娘姓孟你认得吧?那日我看她吐得厉害,似乎有了身孕,三太太多半是为这事请杨大夫诊断诊断。”
      李大夫吹着胡子不服气,“诊个喜脉谁还不会诊?怎么就不叫老朽去了?三太太身上的病还一直是老朽看着呢,说换人就换人——”
      说着,陡地一惊,“唷,三太太别是见自己身子老不好,以为老朽无用?那可真是冤屈死人了,她那副身子骨,就是神仙来了——”说着瘪着嘴,连脑袋将手都摇撼起来。
      兰茉将茶碗搁在炕桌上,原想客套宽慰他两句,可嘴一张,忽然回过神来,他说的话未必没道理,诊个喜脉而已,哪个大夫诊不出来,何必费那个事?
      除非陈茜儿对沁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没安什么好心,自然就不好请与苏家上下都熟悉的李大夫了。
      她眨眨眼,“您老认不认得那位杨大夫啊?”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李大夫又怕她也要换人,便把一条腿瞧起来,歪下脸抠额头,“不过不大熟。”
      兰茉点着头,又想,倘或陈茜儿要杨大夫帮着做什么恶事,肯定许了不少银子,要想撬开人家的嘴,岂不得花更多的钱?
      罢了罢了,反正不与自己相干,犯不着去打听这起闲事。
      于是拍着腿笑起来,“哎唷,您老就放心吧,别人我们不管,反正我们请大夫肯定还是请您!咱们是什么交情,外头那些野郎中如何能比,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李大夫听她如此说,这才作揖告辞。兰茉也就撩下这事没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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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