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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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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第59章
      屋里点亮了六七盏烛台, 那黄光又不似黄昏的黄,灰蒙蒙的一片,四面八方像有六七只眼睛, 并燕恪一双映着火的眼睛, 都齐楚楚将童碧凛凛注视着。
      她背后门缝里有风渗进来,吹得后脊梁发冷, 便抱起胳膊搓了搓。此时看燕恪, 觉得他又与昨夜那个火热的活生生的人不大一样,眼前的他像是牢营里逃出来的半人半鬼,有半条命却仍丢在了那里。
      好在她不怕鬼, 就是鬼立在她跟前, 她一样敢淡然自若地灭他一眼,“我说透气,就是我要出去走一走,清清静静想想事情的意思, ‘言外之意’你还听不懂么?”
      燕恪两三刻前就醒了,发现她并没在旁边睡着, 忽然觉得那半边空出来的床铺载满空虚惊惶。在牢营那五年,他做过太多美梦,很怕南京的一切也是黄粱一梦。
      他惴惴地在楼下找了她三四回, 这客栈是个三进的大宅,里里外外都寻遍了, 只碰见两个四处送水的伙计, 听见急着赶路的客人在屋里咳嗽,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显得这烟迷的日始更荒寂了。
      趁她擦身往罩屏内走,他抬手攥住她一条胳膊,“你有什么需要想的?”
      “我——”他攥得很使力, 好在童碧是吃力的人,没觉得疼,只斜瞅他一眼,脑袋半垂下去,嘟了嘟腮帮子,“我想一想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他是用了些不光彩的心计,仗着她脑袋懵懵懂懂,经不住哄骗,更经不住人之本欲,所以趁虚而入半诱半强。他是急了,一时只想着占尽先机。
      那股冲动一过去,他立刻明白,人能迷茫一时,不可能迷茫一世,她脑子再笨,也总有灵光乍现的一天。也许一旦她想明白了什么,以她的性情,别说阴差阳错的一段姻缘,就是天赐正缘也困不住她,她生而是江湖里的鱼,一个猛子也许就扎不见了。
      他希望她永远是这么稀里糊涂,但要成人自成人,是他强不过的。
      不过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个极爽快的性子,他立时便按捺住腔子里一股愤懑暴躁,转来面前对她温柔而失落地微笑,“昨晚的事,你后悔了?”
      童碧睇他一眼,又觉理亏。要是不肯,谁能强得了她?再说他三番几次亲过她,她都是喜欢的,也没抗拒,人家当然会以为她是心甘情愿。
      好像真怪不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几时也变成这般扭扭捏捏不爽快的性子?
      她干脆大步流星踅去床上坐着,“哎呀,做已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敢做我就敢当。我就是,就是觉得稀里糊涂的!我本来想,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嘛,我心里还没个预备。再说,你还没去我爹娘坟前拜过呢!还有,我都不知道怎么见敏知他们了!况且,我爹一点都不喜欢你!”
      一席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燕恪听明白了,昨夜那一段简直兵荒马乱,她还没从慌窘中定下神。
      女人少不得都是要哄的,他化出笑脸,朝床前走来,“你爹认得我?”
      应当是不认得,她姜家搬去桐乡县的时候,他已经吃官司被押走了。她瘪着嘴摇头,“不过他托梦给我了。”
      “也有老神仙给我托过梦,说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有这回事?”
      “否则怎么三番五次,咱们遇见?我到南京来,不久你也来了。若不是命中注定,早就天南地北,生死不见了。”他脸上颇有些认真的神色,“五湖四海,大千世界,两个人要想总是碰面,是间很难的事,有的人住在一个城里,也许终生都碰不着面,你说呢?”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缘分的事谁说得清?
      燕恪又一膝落地握住她垂在裙上的一只手,“昨晚上是我不好,我冲动鲁莽了些,你要是生气,何妨打我一顿,别再这么悄悄往外跑。”
      “我又没跑远,连这客店大门也没出呢。”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下,“不管你跑到哪里,不和我说一声,我找不到你,会急疯的。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这世上奸人恶徒如此多,要是你遇见个恶人,怎么办?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也架不住人家使奸计,是不是?”
      童碧一只手给他的一只大手轻轻揉捏着,那温柔的力道,把人的骨头也似乎搓软了。她只得点一点头,“我就是去敏知房里坐了一会。”
      原来是到易敏知那里去了,他暗松一口气,起身坐在她旁边,抬手摸着她的脑袋,“天不亮的你就去扰人家的清梦,这就是你不好了。”
      给他摸着摸着,童碧昏昏沉沉犯起困来,一翻身滚到床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想起昨夜的事,但觉两条腿.间还隐隐有些撕着疼。他说得不错,这疼自然比不上那些皮外伤疼,但格外深刻,叫人忽略不去,像在心里划了条细细的口子。
      他以为将她哄好了些,便也倒在旁边,侧身向着她, “底下收拾东西还得有些工夫,我陪你再睡会。”
      自己困就说自己困,非得说“陪”!童碧抠着枕头,心里隐约觉得像莫名其妙掉进个温柔圈套,颇有点不甘心。
      一会他轻轻在后头扳她的肩,“你转过来。”
      床架子吱嘎吱嘎响两声,她翻了过来,他正要抱她入怀,她却将两眼浮在被子外头对着他扇一扇,突然说:“你往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我不习惯。”
      燕恪正要开口,又听嘎吱嘎吱响两声,她又翻平了。
      他才刚消下去的气,这会又陡地从心里窝起来。软的硬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仍收服不了她!
      万般无奈,也不得不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听他的话,像个寻常妻子对丈夫寻常地言听计从。纵然偶然间逆他心意,也不过是撒娇而已。
      等这回笼觉睡起来,于掌柜已将三路箱笼都装点好了,燕恪下楼来检点一番,用罢早饭,就命于掌柜路四各自搬了东西先启程上路。他这一行也是七.八个箱笼,几匹快马,三辆车舆,却是不慌不忙,命昌誉与个小厮更换了鞍马,往街上置办些路菜干粮,方会账动身。
      恰是上晌热闹时,童碧再看一看这庐州城,正是罗衣满街巷,车马红尘中,随即正要捉裙登舆,谁知燕恪不知哪里冒出来搀她的胳膊,搀得她一头雾水。
      怎的忽然在这小事上也献起殷勤来?
      倏听背后一声马叫,只见安水骑在马上,眼睛只在他二人身上轻轻一掠,像是负气道:“我在前头等你们!”
      他们双双立在车旁侧首看他策马扬鞭而去,燕恪倒是一脸自得地反剪着一条胳膊,袖管子因扭过去的缘故,在他小臂上乱绞了一圈,有股读书人质朴冷傲的神气,童碧看见他那眼底的轻狂又胜从前两分。
      她猜想他是觉得经过昨夜,他赢了安水。心里莫名一怄气,就不要他搀,自己一拉车门连脚凳也不踩,直跳上车去。钻进车内便打着窗帘望安水的影子,心想着,难道往后要从一而终?
      太可惜了!世上那么多良金美玉似的男人。简直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一般的憾恨。
      没容她多望两眼,安水便在街上跑没了影,一路望东门而出,使性傍气地挥着马鞭,马狂奔不停,黄杨古道,满地尘烟。他是干净利落的一个独人,索性一如从前,潇洒纵情地一道直跑到天涯海角去!
      可今非昔比,心里却似乎有根丝线绊着他,使他勒马住回首。满目黄叶,遍地秋霜,这古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几个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农人。他长年萍踪浪迹,知道无论哪方的天涯海角,也无非是这副寂寥景象。
      倒叫他无端想起他爹全远川来,他爹当年说要混迹江湖,说撇就将妻儿撇在老家,要不是后来被官军追剿,恐怕还不肯归家。叵耐他爹回去得晚了,他娘头两年就死了。
      不知怎的,他跟了他爹辗转几年,仿佛从他爹那一头萧疏白发里吃到点教训——女人,没有便罢,有了就不该轻易丢开手,一丢开,只怕便是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思定,他将马栓在路旁,钻进个茶棚里等。坐了半晌,忽见那岔路烟尘中走来个身越八尺一个汉子,肩抗一条长棒,棒端却用布缠了一截,缠得兀的粗了好些,尾上还挑着个包袱皮。安水口衔茶碗,微微攒眉,不由得将他细细打量。
      但见此人头戴遮阳斗笠,穿一身靛青掩襟长布衫,腰缠黑色布带,脚上一双黑布鞋满是黄土,裹着条灰色粗麻围脖巾子,却扯来罩在鼻梁上挡风。
      这人也踅进茶棚里来,拣了张空桌子背身坐了,将长棒倚在桌旁,“店家,来碗清茶。”混着点沿海一带口音。
      那店主提了茶去,刚倒上,这人又问:“敢问前面有没有可投宿的客店?”
      安水扭头一瞥,他正指着往南京的方位。
      “有有有!再行四十几里处却有两家客栈。”
      话音甫落,只见燕恪一行赶来,听童碧打着车帘子直向这头喊:“五胖!五胖!”
      安水不欲睬她,歪过身啜他的茶。
      童碧猛地一阵心虚,难不成他看出些什么来了?怎么打从早上起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丢下车窗帘,忙把脑袋缩回车内问敏知:“你瞧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劲么?”
      敏知将她打量一回摇首,“没有。”
      那五胖突然作的什么怪?她暗寻思片刻,只等马车靠路旁停了,她忙捉裙跳下车。
      燕恪栓了马一回首,见她已在那茶棚里坐定了,半张脸都是巴结的笑,“五胖!你在这里坐了几时了?”
      一时燕恪心下千头万绪,脸上也跟着千变万化,最后对着这栓马的秃柳哭笑不得。他险些忘了,自从认识她,就只见她追在男人屁股后头跑,还没见男人追着她跑的。
      他真是昏了头要“一马当先”,自然也首当其冲受此一害。不过好歹叫他尝了甜头,这点甜头虽不多,也足以添几分他的耐性,冷静下来调整方略。
      他重整了一片漠然神色,也踅来茶棚里,对她那张笑脸视而不见,只向店家道:“要两壶六安茶,有吃的也只管上一些。”
      店家脸上堆起笑意,“小店都是些乡野粗食,不知诸位客官吃不吃得惯?”
      “不拘什么,都上些来。”
      童碧见他没坐来一条凳上,眼睛像没留意她与安水说话,心里倒有些不自在。扭头却仍同安水笑呵呵,“你在这里坐半天,怎么不要点东西吃啊?”
      安水搁下茶碗淡瞥她一眼,把脑袋微微歪去一边,“不饿。”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童碧心下直犯嘀咕,昨夜之前这二人还待险些为她争得头破血流,此刻却忽然间都有些淡淡的,谁说只有女人心才似海底针猜不透?
      尴尬之余,照升丁青敏知三人收拾了进来,留昌誉与三个小厮在路那头看守车马东西,照升叫店主往那头送了壶茶去,说话间扫见隔壁桌那个戴斗笠背身坐着的男人,又看见倚桌放着的那根长棍子,心下纳罕。
      刚坐下来,那人便起身会账,离店赶路去了。
      照升这才去凝望他的背影,“那人有些奇怪。”
      童碧探头朝茶棚外一瞧,见那人个头高挑,筋骨有力,宽背窄腰,大约也是个行武之人。她咽下茶道:“兴许跟咱们一样,也是练家子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只许咱们练,不许别人练?”
      安水闲适地衔着茶碗,“他那棍棒上缠着一把刀,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既会棍棒,又会使刀,可不是寻常练家子的。”
      童碧因恨他才刚冷冷淡淡的态度,朝他凳上冷瞥一眼,“你还不是带着刀。”
      丁青早听敏知说过安水的身份,忍不住接嘴,“表少爷本来也不是寻常练武之人。”
      惹得敏知在桌子底下轻踢他一下,桌上笑了笑,“你们别多疑了,他只一个人,强盗不都至少三五一伙么?他要是有心劫咱们,搬抬箱笼的人也得带两个吧。”
      说得有理,童碧直朝她竖大拇指,“妹子,你长进了,绿林上的事你也懂些了。”
      忽然燕恪冷声道:“我听他口音混杂,像是个混迹江湖之人,岁数也不小,既不像外地客商,也不似本地农户,没有随从,穿的是粗布麻衣,桌上却食不二味,细嚼慢咽,绝不像表面上那般寒酸。却做那副穷酸打扮做什么?此人的确有些蹊跷,还是小心为妙。”
      童碧不以为然,“财不露白嚜,兴许人家也怕遇到剪径强人呢。”
      燕恪轻睇她一眼,“别大意。”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半点亲昵也没带,弄得童碧心里直怙惙。也罢,横竖男人她是钻研不明白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免得越琢磨越糊涂。
      少停算定茶钱启程,往前一连几日也没再碰见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童碧直说燕恪胆小如鼠,看谁都像贼。
      没承想这日下晌,投宿到一个叫盘锦集的市集时,她竟在街上又瞧见那男人,可巧天降微雨,他一样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
      她还在街上扭着脖子瞅,猝然给燕恪一把拽进伞里,“你想淋病了还是怎么样!”
      这是他连日来对她最显得关怀的一句话,这几日他嘴上虽也有些嘱咐的词,却都是不温不火的口气。
      她路上还同敏知痛心疾首抱怨,“瞧瞧吧,男人一旦把你弄到手,新鲜劲就过了,就不珍惜了。”
      敏知一路上听了她不少关于男女之情的歪理邪说,她自认为说得头头是道,句句经典,却将敏知说得哭笑不得,只得拍着她的手劝她,“姐,你就别经营什么男女之道了,还是好好练功夫吧,啊。”
      她也没想到燕恪是如此反复无常,这会又是一脸紧张的神色,叫她彻底没了主意,马车上又漏了雨,她只得钻来伞下,贴着他举着伞的臂膀走。
      一看这盘锦集,楼宇比邻,兰街灯市,热闹似州县一般。来时虽也途经此地,却是打二里之外那小路上过去的,没想到也有些煊赫鼎沸。昌誉打听得有家干净宽敞客店,众人行到店中来。一问客房多得很。
      不像前头几日,都是些乡村野店,两个女眷住一间房,剩下一间两间,都随他们去挤。这里空屋子一多,童碧自然只得同燕恪住一间屋子。
      童碧听见燕恪吩咐小厮将他二人的细软拿去院内一间客房里,心头倒似乎有些雀跃起来。
      屋子虽不小,却没隔断,里里外外就一间。童碧还在四处张望,燕恪已将她的包袱打开,寻了套她的衣裙出来递给她,“去床上换了。”
      她刚接来怀里,腹内还打着草稿如何赶他出去呢,没想到他就先避出门去了,倒叫她在原地茫然。
      这人什么时候如此自觉起来了,他是不是有事才出去的啊?
      谁知换完衣裳拉开门,他就在门外闲站着。还有个端着饭食的伙计随他一并在外等候,也随他一并进屋来摆了饭,掌了灯。好在童碧向来见食忘事,一瞬间又不去想这吊诡的气氛了,端起碗便开吃。
      这顿饭却吃得极安静,蓦地像两个不大熟识的人拼了一桌,各吃各的,一个胡吃海塞,一个细嚼慢咽。
      她吃了个七分饱,情事复上心头,便想着话和他搭讪,“才刚在街上,我看见那个戴斗笠的人了。”
      燕恪端着碗稍睐她一眼,“谁?”
      “就是前些天在茶棚里,你说他有钱装穷的那个。”
      他眼皮半垂,看来这人还真是冲他们来的。他们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杂物,倒不怕有什么财物上的损失。不过此人敢单枪匹马来,肯定本事不小,就怕给他缠上,有什么性命之险。
      “会不会真是来劫咱们的啊?”
      他一回神,见她一张脸就凑在旁边,正不住地朝他眨眼睛。不知哪里学的这些拙劣的卖弄风情的手段,给她化用出来,实在不知是献了风情还是献了丑。
      但他仍抵不住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你眼里进沙子了?”
      “嘶——”童碧眨得眼睛疼,忙抬手揉一揉,“下着雨,哪里来的沙子?真是不解风情!”
      燕恪一面搛菜一面不冷不热地笑一笑,“你别这样,容易叫我误会。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叫我以后不许碰你,可你这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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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