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童碧半天不作声, 只把脑袋低垂着,乌蓬蓬的秀发挡住半边脸,等得心焦, 她飞快地抬眼瞅他一回, 差点怄个半死,原来他这问并不是什么请求, 否则怎么他脸上会挂着点嘲弄的笑意?
一时间她又恼又臊, 心绪万端,剜他一眼,“我反——”
一个“对”字还没吐出来, 燕恪已捧起她半张脸亲了上来。
她这张嘴生得小巧丰腴, 像衔着块润泽软糯的点心,也有丝甜味。
他拿鼻子架在她鼻子上,拇指在她半边颊腮上摩挲,“怪了, 你又不擦胭脂,嘴巴上怎么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童碧还真去想了一想, “不晓得啊。”
燕恪一笑,那只手反着在她胳膊轻轻蹭着,“兰麝细香闻.喘.息, 绮罗纤缕见肌肤1。”
她觉得胳膊上有群蚂蚁爬过似的,细毛毛地发痒, 脸又红了, 心也热着, “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称赞女人的。”
她却听出些意思了,又是“喘.息”又是“肌肤”的, 能是好话?因把两边嘴朝下挂着,鄙薄地转过眼,“唷,你还读这种书啊?”
他特地歪过脸来追看她的眼睛,“我读过的书多了,也并不是本本都是正经书。”
“不是正经书你还看!”
他恬不知耻地微笑,“不正经的书中也能学些本事。”
“都是些不正经的本事!”
“鸾凤和鸣,生养子嗣,不正经么?”他抬起手,用手背从她颈间刮过她的肩,直滑到胳膊上,“叫你这么说,你爹娘也是不正经,世上夫妻都不是好人,连你也不是正经来到这世上的。”
他的手素日都凉,此刻却烫,几个骨节一滑过她的皮肤,像滑出些火花。她根本不敢看他,只鼻子里表示不屑地哼了声,脸一直偏着,偏得脖子僵,浑身也禁不住有点发抖。
“你很冷?”他顽劣地一笑,把桌上外衣也抖来给她披上,“来来来,咱们把衣裳穿好,夜里风凉,别又冻病了。”
她总算肯转过脖子来,心里却蓦地空落落的,好像给人搜肠刮肚了一番,魂儿给他搜罗了去,却没填回来。她有些幽怨地慢吞吞地把胳膊伸进袖管子里。
外头倏地有人敲门,还有敏知在说话,“表少爷,我来吧,哎呀你还是给我吧!”
那门拍得愈发大声不耐烦,燕恪眼色一沉,也很不耐烦地走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安水,一手端着些饭菜,紧攒着眉,脸上一片焦烦,“你这个宴三爷也太不会享福了,怎么老爱给人上药?你这不是带着丫鬟么,叫她上不行?”说着,斜一眼敏知,又睇着燕恪冷笑,“噢,这不是丫鬟,她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媳妇。”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敏知忙把他推进门,回身阖上门。
那桌后童碧也赶紧拔座起来拉他,“你不要乱说话!”
安水搁下案盘,一屁股坐下,一条腿踩在凳上,指着燕恪与敏知,“我说错了么?据我所知,同这宴三爷定亲的是这真易敏知。瞧瞧,两个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般配得紧。我说你们两口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归正返本,好把我的童儿换给我。”
童碧拽一下他搭在桌上的胳膊,“别胡说!敏知嫁人了,她丈夫是丁青,你认得的嚜,就是那位账房先生。”
安水斜她一眼,又向敏知把手一挥,“你那桩婚事不作数,你看这位宴三爷,富家公子,过的是饫甘餍肥日子,那个什么青又什么蓝的,我看不及他。”
敏知涨得脸通红,恨道:“是丁青!”
“我不管他要钉棺材还是钉什么,反正你那婚事我不同意。”
“轮不到你来说!”敏知给他怄得气不打一处来,再站下去,只怕他那嘴里不知还有多少胡言乱语,她索性转去开门。
不想丁青就站在门前,脸上愠怒,睃一眼屋里便掉身走了。
“丁青!你听我说呀——”
怕是要吵起来,童碧歪着个脑袋朝门外望热闹,叵耐夜深天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得端正脑袋骂安水,“你别胡乱说话好不好!敏知和丁青好着呢。”
安水瞥一眼燕恪,扭头睇着她笑,“好好好,我不管这闲事,你也别管了,咱们这就走吧。”
童碧一愣,“走?哪里去啊?”
“杭州,我爹还埋在那里呢,咱们又是在那里相识定亲的,那是咱们的福地,咱们就去那里完婚,然后——”
话未说完,燕恪已坐来对过轻声冷笑,“这位表兄是在说哪门子的梦话?”
安水也直勾勾盯着他冷笑,“我说这半天你没听明白?你这脑子也不见得有多灵光!我是说,你,苏宴章,你的三奶奶应当是才刚那位姑娘。”说着,反手去指童碧,“她,姜童碧,是我的未婚妻。”
“噢?是你的未婚妻——”
燕恪把那“未婚”二字咬得极重,后仰着身子发笑,“可她却是与我同拜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也是与我同床共枕。童儿,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可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她没好答话,沉默中左右睃一眼,瞧瞧二人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差一点只怕就要冲冠一怒为她这个红颜了,她心头一阵窃喜。
燕恪又云淡风轻添一句,“她方才受了伤,也是我脱去她的衣裳替她上药。”
安水方才在外头坐不住,思虑的就是这个。听见这话,两眼朝童碧恶睐着。
这也是事实,童碧此刻回想起来,才刚自己竟连装都没装着推拒一下。一看燕恪,他神色中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清高。
她一臊,忙把手和脑袋都摇起来,“没这事没这事。”
安水又朝燕恪冷笑起来,“其实就算你们做了真夫妻也没什么,我们绿林中人不比你们这些迂腐古板的读书人,向来不计较什么贞洁不贞洁,喜欢的女人,不论她是有夫之妇还是待字闺中,抢来便是。你以为你们虚拜一拜天地老天就能把你们永远绑在一起?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之事。姓苏的,你和童儿根本不是一路人,迟早也会分道扬镳。”
童碧又转眼看燕恪,燕恪斜她一眼,浅笑着起身,“兴许吧,不过既然老天都不能做主,你就更没资格来下定论了。这位表兄,时辰不早了,请回吧,童儿身上带着伤,不好陪你久坐。”
“你也不是住这屋的,要走,咱们一起走。”
好像怕吃亏似的,两个人你行一步我才踏一步,“表兄请。”
“三爷先请。”
两个人请来请去的,直到走没影了也没见打起来!童碧心中倍感失望,难道她这“红颜”还不值得叫男人为她打一架?
哎呀!倘或真打起来了,叫她帮谁好?燕二不会功夫,还是帮他好了。可安水脑袋笨,兴许会吃他的暗亏——
总而言之,有人为她争风吃醋,到底是桩可喜可乐之事。谁不想当个抢手货?
她一高兴,这夜便辗转反侧,美梦接二连三做,次日早上敏知是被她的笑声给吵醒的。问她笑什么,她只洋洋自得道她大约要名垂“美人史”了。
敏知坐在炕上直翻白眼,“姐,别做梦了,你看妲己西施,玉环昭君,哪位美人的丈夫不是一国之主?所以人家才能祸国殃民或是生灵涂炭,你呢?一个三爷不过是个富商公子,一个全安水不过是个土匪——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起来吧,啊,我要叠被呢,还得洗衣裳!”
“洗衣裳?”童碧伸着懒腰坐起来,“今日不启程啊?”
“三爷昨夜说没找着叶家三人的下落,他今天得往含山县衙门跑一趟,一大早就走了,去同县太爷说叫他们全力搜捕昨夜逃掉的几个贼人,叶家主仆大概被他们劫持走了。”
童碧精神一震,“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叶家舅老爷呢?”
“叶家舅老爷和两个小厮也跟着去了,他们就不跟咱们上路了,就留在含山县等消息。万一找到人了呢,或者那几个贼来了消息,他们也好应对啊。”
童碧还在这里连声称赞燕恪想得周到,又暗悔从前总骂燕恪是个无情无义小人,谁知人家是面黑心白,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叶家的事去了。多么古道热肠,多么以德报怨,简直是个善人义士!
她决心以后待他好点。
哪晓得这头,叶舅老爷跟着燕恪跑来含山县衙,向那唐大人好一阵哭求。唐大人连番言语安抚后,当着面叮嘱了一班衙役务必全力搜捕,随后叫个差役,让领着叶舅老爷前往城中一家客栈先去安顿下来。
打完这通官腔,回头却命人备了轿,领着燕恪回到府上,派人去将香兰接了家来。
香兰一到便说:“那位叶姑娘真是能哭,昨夜醒来一夜没睡,哭到今天早上。她那双眼睛,怕就是从前爱哭落下的毛病吧?”
燕恪挂着茶碗漫笑,“眼盲之人听觉嗅觉却格外敏锐,香兰姑娘可要当心,别叫她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也别叫她听出什么别的不对来,何况她身边还有两个耳聪目明的丫鬟。眼下外头传说她们被逃走的贼人给劫持住的,得叫她们自己也这么以为。”
香兰走来跟前点头哈腰,“三爷放心,我把她关在了城外一处空房子里,给她们送饭只派了个男人去,蒙着脸,她们也当那是震天坡的贼呢。”
那唐大人只急着问燕恪:“宴三爷,叶家的情形你知道多少?咱们到底该要多少钱?要多了,漫说叶家拿不出来,也怕他们狗急跳墙;要少了,啧,咱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不疾不徐呷了口茶,脸上满是阴淡淡的笑意,“那叶澄雨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家夫妇十分疼爱她,为了她,什么有违情理法的事情都肯做。他家眼下在景德镇开瓷器场,家底颇丰,我看要他十五万银子正好。”
那香兰一听十五万银子,当下眼睛便直了。
这唐大人虽见过些世面,也架不住惊喜满面,“这才不算白费事!”
燕恪搁下茶碗起身,“既然说定了,苏某就先告辞了,我还要到庐州去办事,不好耽搁,余下的事就托两位费心。”
唐大人起身打拱,“宴三爷这招移花接木,真是高明。你放心,索得钱财,按咱们事先说明的,你那一份到时候我派人送去南京。”
“嗳,三爷请站站!”香兰上前问:“得了钱,那叶澄雨怎么处置啊?”
燕恪却回首朝屋里望一眼唐大人,“香兰姑娘从前与震天坡一伙竟是白混的,连处置肉票的经验也没有。反正怎么处置也好,罪名都是震天坡一班恶贼担待,就请唐大人斟酌着办吧。苏某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随便在肩旁拱手摇一摇,脸上一抹奸滑笑意显得洒脱坦荡。
踅到街上来,秋风飒飒,燕恪倏然想到,这时节出的螃蟹正是肥美。做得叶澄雨这一票生意,少说能赚五六万。赚钱便要花,他又不是守财奴铁公鸡,一兴起,便命昌誉路四打听这县上可有好螃蟹。
二人在街前一问,回说有家酒楼的螃蟹鲜和鱼翅羹烹得极好,燕恪二话不说,吩咐二人往街上买些来,另又买了两大篓活蟹,一路带回柳叶庄。
这夜上上下下美酒佳肴,吃得热闹,都道跟着三爷有好福好运气。
那鱼翅羹次日童碧坐在马车上还在念叨,在苏家虽也吃过鱼翅,但烧得味道平平,童碧并没吃出什么好来。昨日那羹却鲜美异常,回味起来直咂嘴,“怪不得人家都说鱼翅是好东西呢,果真是好吃。”
敏知笑一笑,“到底是鱼翅好吃,还是三爷特地带回来给你的才觉好吃?”
童碧睇住她,端得一脸认真,“好吃就是好吃,你这么说,实在有些对不住那死去的大鲨鱼。”
敏知吭哧一笑,“你知道鱼翅是哪里来的了?”
“昨夜燕二和我说的。”
说到燕恪,她假装风轻云淡地挑起车窗帘子,眼睛搜来捕去,又用余光瞥一眼敏知,好在她没留心,她终于把目光落到燕恪骑在马上的端正背影上。
不用扮小厮了,他又穿回自己的衣裳,一身黑莨纱透白底的圆领袍,黑带束发,山路上野风刮过,他那身影如同浸入水中的墨,随意翩然,说不清的韵致。她干脆把胳膊搭在窗上,脸枕在胳膊上长望着。
燕恪似有所感,忽然回首朝马车上望来,她一慌张,左看右看,干脆合眼装睡。一会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把眼睁开来,他却已转回头去了。
她一叹气,真是古道烟茫,雁痕怅惘。
渐渐安水的背影映入眼内,他也骑在马上,把马赶去燕恪后头,好像暗掣了一根燕恪那马的马尾,燕恪那马一声嘶吼,疯跑出去,引得骑马的昌誉路四都去追,踏起一路尘土。
这路上总算太平,九月下旬赶到庐州,收账也收得顺利,那位沈大人倒是个极爽快的人,只五日就交讫了两万多银子。白花花的银锭足足装了七.八口箱子,再隔两日,一行便预备打道回府,恰已是,红稀香少,霜冷露重。
这日众人在客店打点行礼,丁青望着一堆箱子凝眉,“三爷,咱们只带着几百两盘缠就十分不太平,回去带着这么些钱,只怕祸事更多。依我看,咱们不如多买些箱子,兵分三路,把银子也分成三路走,就算不幸遇匪,也不至于全劫了去。”
安水抱着胳膊踅去椅上坐着冷笑,“分三路,要是三路都遇上贼怎么办?你们这三路都有什么能干的人才么?”
丁青含笑打拱,“表少爷可以护一队人,庞大哥也可护一队,剩一队人马,就跟着三爷三奶奶,这样不就结了?”
安水现今头一个看不惯燕恪,次一个看不惯他!要不是他横空杀出来,易敏知就该嫁顺理成章给苏宴章,何必童碧来顶?!
因此一脚高踩椅沿上,将他狠乜一眼,“我不是你们苏家的奴才,我跟着你们,是为了护我表妹,可不是为了护你们苏家的财物。”
于掌柜听说,也笑来跟前打拱,“表少爷,我的好表少爷!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嘛,你的表妹是我们家的三奶奶,苏家是亲戚,怎么不相干呢?等回了南京,我们老太爷还得摆大席给表少爷接风呢!”
安水嗤笑一声,“谁稀罕你们家的大席,难道我全安水连顿饱饭也吃不起么?”
童碧在旁边椅上瞅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掣一把他的胳膊,“不吃白不吃!”
安水睐她一眼,“这叫白吃食么?这可是要拿性命去拼的,谁家白食吃得这么硌牙?”
就是他肯答应护一队人马,燕恪也不放心,他全安水就是头一个贼,要是路上动了贼心,倒正好给他行了方便了。
忖度须臾,便道:“这样吧,依丁青的意思,人分作三队,银子却只分作两份。于掌柜带几个人按老太爷的吩咐,扮做戏班,领一份银子走;路四带两个伙计三四个小厮,扮做运泥沙花石的,把另一份银子都藏在里头;我与三奶奶,表少爷还有照升带着剩下的人,也胡乱装几个箱子,假作财物,按原路回。”
他们在庐州收账,有心来打听消息的人自然也能打听到他是少东家,返程回南京,一切财物自然是跟着少东家走。
因而众人都道这法子好,只是于掌柜隐隐担忧,“可如此一来,贼人都冲着三爷去了,眼下三奶奶的伤未曾痊愈,要是遇见难敌的,三爷和三奶奶岂不危险?”
童碧在椅上摇手,“我这是小伤,就算没痊愈也妨碍不了什么,再说还有五胖和庞大哥在呢。倒是你们可千万要小心,要是遇上贼了,命可比钱要紧。”
众人议定,当下便各自散出街买些装扮的东西回来,唯安水还坐在那椅上不动,只望着燕恪微微冷笑,“要我出力也不是不可以,有个条件,你不许和童儿同一间屋里住。”
童碧正走来圆案上倒茶吃,闻言一口茶呛得咳嗽,一个心虚便搁下茶盅便走回来,“你不要乱说嚜五胖,我们虽住一间客房,却是分开睡的,我睡床上,他睡地上,井水不犯河水的。”
燕恪含笑睐一眼安水,点一点头,“不错,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我担心会碰着她。”
二人倒把安水说得糊涂了,到底他们好没好过?
越想越是窝火,起身向童碧道:“那好,你和我一个屋!”
他从没对女人说过这般露骨的话,一说完,自己脸上倒先热起来,又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呷了一口,“你睡床,我也睡地上。”
童碧险些把眼皮翻上天,“我跟你一个屋算什么说法?你听说过表哥表妹一间屋里睡觉的么?”说着把燕恪一指,“就算偷汉子,当夫君的还在这里呢,难道在夫君眼皮子底下偷人?你把我想得也太不是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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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