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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纨绔为我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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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第38章
      暑日的潮热渐归萧瑟, 庭院中扫过绿树的风裹挟了一丝夏末的凉。
      锦菱将院前青砖上的落叶轻轻扫开,挂在叶上的夜露洇湿砖石,在暮色中更显沉暗。
      “许是朝廷下了严令, 怕京中人心不稳,两个月余, 西北竟无一丝消息传回……”锦菱抬眸看了一眼蒋弦知,轻声道。
      蒋弦知轻倚在门框上, 无言沉默。
      已经两个月了。
      纪焰一走, 她亦没了西北一带的消息来源。
      郡夫人称病, 每日闭门不出,更是早就免了她的请安。
      侯府上下没了主心骨, 成日里安静得厉害。
      她也曾寄信向家里问过宫里的消息,一信寄出,却没有回音。
      父亲是个最不敢管闲事的人,如今侯府日后是何情形还很难说,他自是没有替她担忧的情分,想来纵使知道一二内情也不敢多言。
      蒋弦知正凝神思索, 忽见不远处侯府小厮匆匆跑来, 躬身行礼道:“请二少夫人安, 府上二小姐来访。”
      “弦安?”蒋弦知微蹙眉,静默片刻回身淡道,“引她过来吧。”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见小厮出去领人,锦菱有些按捺不住,面上尽是警惕。
      自那日出嫁, 蒋弦知便再未见过她。
      只知道她前脚刚出阁,蒋弦安后脚便与柳梧定下婚,只是婚期迟迟未定。
      蒋弦知于堂中坐下, 面上无甚变化。
      “且先看看吧。”
      不多时,只见蒋弦安绕过回廊走进院子,月色里瞧见她身上只一袭素面浅蓝拢纱裙,样式甚是素净。
      “见过二少夫人。”她垂首敛衽,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低垂的视线落在身前青石板上。
      “妹妹何须这般见外,坐罢,”蒋弦知抬眼轻笑,却未起身,只淡问道,“不知妹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蒋弦安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并未入座,只柔声开口:“姐姐何等通透,怎会不知妹妹当下的处境,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蒋弦知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日日守在侯府深院,竟不知晓是何事使妹妹烦忧。”
      蒋弦安抿唇,柔声细语道:“姐姐命好,得嫁侯府显贵,自看不上柳家的婚约。却不知姐姐瞧不上的残疾男子,是妹妹我求之不得的归宿。只是我为庶女,柳家自不十分重视,如今家中的现银都用来填回姐姐的嫁妆,府中再拿不出什么钱为我添置了。”
      “父亲不想在大理寺卿前失了脸面,故而这婚期也就这么悬着了。想来将我这么平白嫁过去,柳家也是不肯的。”
      “你应该知道,”蒋弦知弯唇,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拿回来的,原本就是我的。”
      “那是自然。姐姐拿回来的,本就是先夫人的嫁妆。妹妹再不懂事,也不会存非分之想。我此来也并非讨要,只是想请姐姐,”蒋弦安微微垂首,声音顿了一瞬,而后笑意如常道,“以长姐的名义,再替我添置一份。”
      蒋弦知目光掠过她恭顺的姿态,淡声道:“你预备拿什么来换。”
      蒋弦安笑意更深,缓道:“姐姐真是伶俐过人,妹妹怎敢无端向姐姐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是知晓些姐姐想知道的内情。”
      蒋弦知目光微滞,袖下的手缓缓拢紧。
      她日前向家中寄信问及西北军情,蒋弦安心思这般活络,未必会不知道。
      她如今敢张口向她要嫁妆,想来也是有了确凿的消息传回。
      “姐姐,本也是不急,只是……”蒋弦安轻声叹息,再抬眼,目中似有真切的忧色,“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姐姐。”
      “我答应你。”
      几乎没有停顿,蒋弦知唇瓣轻动。
      “姑娘!”锦菱神色骤变,失声唤道,急得去扯她衣袖。
      “姐姐是言而有信的人,所以我愿意提前将这个消息说予姐姐。”蒋弦安声音低柔恭顺,笑意盈盈。
      蒋弦知心口一滞。
      她再了解她这个庶妹不过。
      瞧着温和柔婉,实则心狠手辣算计人心,做事也是谨慎得滴水不漏。
      她今日深夜前来同她索要嫁妆,一不要字据凭信,二未要真金白银。
      只得她口头应允便要开口告知她心心念念的消息。
      她怎会这般好心。
      除非——
      是坏消息。
      是她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是她不得不转身依附家族,而无法言而无信的坏消息。
      “蒋弦……”安字还未叫出口,蒋弦知便听得她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响起。
      四个字,落地成钉。
      带着她似恭顺似戏谑的笑意,顺着血流直抵心脏深处,在那里轰然炸开。
      “任诩,死了。”
      蒋弦知的心骤然一沉,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忽然被这四个字推得很远。
      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她看见院中摇曳的树影下锦菱惊惶的脸。
      一股毫无预兆的铁锈味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上涌。
      “姐姐可要撑住了,”蒋弦安的声音似有悯意,她仿佛前倾了些身体,想要看清蒋弦知的神情,而后轻轻摇头,声音轻描淡写得如同淬了毒,“老侯爷与任二爷接连遭遇不测,郡夫人抱病,姐姐若是此时也倒下了,还有谁能来主持府中大小事务呢?”
      “不可能!老侯爷英勇神武,我们二爷也曾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锦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嘶喊。
      “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神,”蒋弦安低眉垂目,似乎也为此伤神,“西北风沙大,侯爷和二爷的尸骨,怕是不全了。”
      “你特意前来,就是想用他们的命,来换你的嫁妆?”蒋弦知手指撑着桌沿,骨节青白。
      她缓缓抬眼,极力抑制住周身细微的颤抖,眸光透出猩红。
      “姐姐误会我了,我与姐姐都是蒋家人,本就荣辱一体,我怎会想对姐姐不利,”蒋弦安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软柔,“此来一是不想姐姐蒙在鼓里,二来大军不日还朝,姐姐早知晓内情也好早做打算。老侯爷和二爷毕竟是为国捐躯,虽战死,西北却守住了,想来圣上定会开恩,将他们从前的罪过抵了。”
      “只是姐姐虽不会成为罪臣家眷,日后这侯府到底没了内里的底子,只剩一个光鲜的虚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长久之计。若予妹妹嫁妆使我得嫁柳家,于蒋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姐姐好么?”
      蒋弦知紧抿着唇,齿间弥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她极力抑制住声线,垂下眼目让人瞧不清神色,“我会好好考虑。”
      蒋弦安瞧着她淡笑开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间留意。除却任二爷自己的产业,这京中可也有不少传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别以二少夫人的名义就是了。”
      她说罢便向蒋弦知告了辞,转身离院。
      蒋弦知定定地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姑娘,姑娘……”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着,“姑娘,二姑娘向来心怀叵测,这一次说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为了来刺激姑娘你的!”
      蒋弦安与蒋弦微不同,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又开口索要嫁妆,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
      蒋弦知心口闷滞,生生将方才喉间的腥甜咽下。
      任诩说过。
      要她等他回来。
      蒋弦知稳了稳心神,艰难开口:“去香云楼外找个打茶围的问问,别说是侯府的人。”
      “是!”锦菱急急应下,转身跑出去了。
      蒋弦知在院中等着,满身被风扫得冰凉也仿若不知,一时出神。
      她心中其实明白。
      原本,她对他亦无甚男女之情,从重来一世有预谋的接近,难言不掺杂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蒋家的水火。
      她从没有说过企图,但任诩未必不知。
      他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内里藏着的却是希望她有所图的真心。
      她其实很庆幸,任诩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间都不复存在。
      思绪将她带回他陪她过生日的城楼,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坠着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拥在怀里,替她挡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泪大颗地从颊侧滚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迹。
      任诩总是在救她。
      可是她却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风吹得愈发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那侧终于传来声响,蒋弦知抬眸望过去。
      “姑娘……”锦菱攥着裙裾,面色惨白,却不肯再开口。
      “你如实说。”
      “姑娘,香云楼的人嘴严得很,倒问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贩街坊之间,确有风言风语……只称老侯爷因军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围困在西北齐溪一带……”
      “二爷带兵营救一路北上,本是节节突破夺回了西裕,在周潼关时却因用兵经验不足被敌方围剿……待到越州知府赶来之时,三万大军已葬身周潼关,无一生还。”
      蒋弦知的手乍然收紧,起身问:“越州?”
      “正是越州……说是任家大郎身在陇西,不顾安危急出兵马报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携军来援,趁大夏大军不备,将其一举击破。”
      好厉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来除掉老侯爷和任诩,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
      老侯爷与任诩葬身西北,从前的罪过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着任重的功勋,皇帝会顺理成章将爵位予他。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锦菱瞧着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到茶案上。
      青葱一样的纤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声音在夜内分外清晰。
      “我这一生,没有亏欠过谁。只有两辈子欠他的这条命,我是要还的。”
      蒋弦知忽而抬起眼,向来温和的眸色燃起杀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们如此,不如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