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第893章
那是第几年来着?
仿佛就是在大长公主殿下离去一年后,宋老太太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很突然的,最开始还说摔了崴了脚,后来又说其实是磕碰。
宋婉本来想要回去看看,但她还要守孝,倒是不好随便外出,哪怕是回娘家看看,只能听春巧转述了消息,说是宋老太太没什么事儿,让她不要担心。
心提起还没放下,没两天,就听说了宋老太太病故的消息,很突然,让人有些错愕。
“前儿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宋婉愣怔,她好似从来没留意过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故去的,前几周目,这种时候,她好像都在外地。
这样一想,她似乎真的很不孝顺,对长辈没有尽到该尽的孝道。
博阳郡王正在抄佛经,作为承重孙,他要为大长公主殿下守孝三年,一点儿都不能马虎,他的身体也谈不上多好,守孝期间还病了两场,都是宋婉在旁边儿照顾。
那时候,府中只有两个主子的清冷感一下子就出来了,病了一个,另一个竟是找不到第二人来帮扶,一点儿依靠都没有的感觉。
宋婉在那时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古人总是想要多子多福,不说人多力量大,就说人多了,遇到事儿了,抗风险的能力也能提升一些,哪怕是壮壮胆气呢?
“你回去看看吧。”
博阳郡王放下笔,抄到一半的经文就此作废,他看向宋婉,见宋婉还是一副回不了神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老人家年龄大了,总是难免的。”
这一句,似有未尽之意,大长公主殿下何尝不是呢?
那一天,仿佛还在眼前,如今想来,历历在目。
红尘俗世,尘缘已断。
“我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回去看看……”
宋婉说着就要出门,走到一半又回头,猛地扑入博阳郡王怀中,两人早有默契,看到她动作的时候,博阳郡王就已经张开双臂等着她的突袭,这会儿抱着人,低头触及她发上的香,眼中冰山似缓缓化开些许,模糊了冷凝之意。
“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宋婉还没出门就想着回来,她对宋老太太的感情真的不深,说是熟悉的陌生人都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她们还没多熟悉。
宋家难得人这么齐全,只要还在京中,还能赶得回来,已经出嫁的女儿都回来看了,哦,对了,还要出嫁的女儿没有怀孕,没有夫家的事情拖累,否则……
宋娟没有回来,她正怀着孩子,不好出现在这种场合,怕有冲撞。
宋妍倒是回来了,红着眼在灵前哭了一通,被宋婉扶着到后面歇着去了。
宋婷嫁的那位天子门生有能耐,做官外放,带着宋婷也去了,如今宋府之中的人是不少,姑姑都来了,偏姐妹们凑不齐。
宋妍跟宋婉到了小花园之中,两人都没怎没说话,自出嫁之后,来往就更少了,这会儿已经感觉到生疏。
小花园没怎么变动,还是旧时的样子,连着那些花,都是曾经熟悉的,反而是她们两个,都盘了妇人髻,鬓边白花,平添几分可怜。
“你过得可还好?”
宋妍先开口。
“挺好,你呢?”
宋婉答了,然后反问,纯纯尬聊。
好在终究是姐妹,也熟悉过,几句话之后,很快聊了点儿别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些。
宋妍小声抱怨堂中火旺,熏得眼疼。
宋婉也小声说刚才看见姑姑哭得伤心,到底是亲母女。
然而这话换得宋妍撇嘴,亲母女也不见以前回来几次,这会儿倒是哭起丧了。
最悲痛的就是宋二老爷了,亲娘没了,他孩子似的哭,据说都哭昏过去好几次,宋妍和宋婉来的时候没见到人,听说还在床上躺着呐。
宋妍还猜人是在偷懒,宋婉觉得不太可能,两人去看了,果然是躺着呐,病得昏昏沉沉的,口里还嘀咕着“让我怎么活”,其悲之甚,恨不得以身殉之。
出来后宋妍再说不出别的话,只道往常没看出来,毕竟,比起其他人,宋二老爷实在是有点儿不着调,每日里找宋老太太,请安之外,十次里九次都是要钱的,宋老太太的嫁妆丰厚,也不知道被他掏空了没有。
宋婉微微摇头,人啊,总是失去的时候才觉得懊悔,后悔当初人活着的时候不曾好好对待。
宋老爷一家还在外地,根本不能赶回来,宋老太爷病了,并未出席葬礼,到了出殡那一日,扶着拐杖出门的宋老太爷还没走多远就倒下了,被抬着回到府中。
宋婉又一次登门,在宋老太爷的灵前烧了纸,再跟宋妍碰上,两人都感慨良多。
“往日里也不曾见这般,没想到……”
宋妍从来都没觉得宋老太爷对宋老太太是怎样的真爱,不说那些她习以为常的姨娘之流,只说往日里两人都不常同框出现,像是有什么见不得面的大病一样,哪里像是真爱。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宋老太太没了,宋老太爷也没坚持多久,病了一场,就这么跟着去了,前后脚的,听说临死前还念叨,让宋老太太等等他。
宋妍有姨娘在府中,知道的消息也多,这会儿也只有她们姐妹两个,就都跟宋婉说了。
宋婉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细节,听到了又是默哀,活着的时候怎么就没好好过呢?
又去看望宋二老爷,这位被宠爱长大的嫡子,以前可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两重孝的冲击,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是要懊悔不曾好好对宋老太太,还是疏忽了宋老太爷。
等到回府之后,宋婉跟博阳郡王说起这些感悟,突然道:“以后我们两个一定要好好过,莫要等人没了才后悔。”
“不会。”
博阳郡王表情冷静,并没有多少感动的意思,倒是回答很快,句句有回应。
宋婉也只要求这一点儿,得了回应还有几分欣慰,以为博阳郡王说的是不会等人没了再后悔,微微点头,夫妻么,就要这样,要劲儿往一处使,一心想着好才是。
孝期寡淡,不好到外头乱逛,也不好到别人家串门,什么这个宴那个会的,更是别想参加,连宫宴都不能去了。
宋婉本来不喜欢那些,不去就不去,也不觉得为难,但这种被迫不能去,倒让她心心念念起来,别的也都罢了,唯有那宫宴,值得她念上一场。
博阳郡王在守孝,按照道理,若是有官职在身的,这会儿已经要放下所有公务丁忧了,宋家就是那么做的,连远在外地的宋老爷也上了折子等着批准。
可补风使之事特殊,博阳郡王管着补风使,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实职,皇帝并未派人替他,他就只能继续管着,各种消息往来不绝,竟是跟守孝前也没什么两样。
听到宋婉念叨宫宴事宜,就给她说宫宴上都有什么新鲜事儿,只说教坊司的歌舞,每年都有不同,朝堂上那些人,更是年年换新,不说全部都换了,总要换掉那么一两个,于是宫宴就难免有新面孔大出风头,登上热搜。
今年宫宴的新鲜事儿就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被抹了脖子。
皇宫之中,宫宴之上,竟是有户部侍郎被当堂刺杀,这是何等荒诞之事,博阳郡王敢说,宋婉都不敢信,一双微微睁大的眼仿佛在问,真嘟假嘟。
前几周目,她可从来没听说还有这种荒唐事儿。
见她大惊小怪的样子,博阳郡王笑了:“不过一个该死之人,倒是值当你这般惊讶。”
他这样说,宋婉思忖,该死之人,看来这位户部侍郎很不得人心了,哦,肯定是很不得自家这位郡王爷的心。
思想跑得没边际,信马由缰,竟是想到莫不是这户部侍郎就是自家这位给弄死的?
宫宴啊,皇帝眼皮子底下,刺杀一个户部侍郎,这种事儿,怎么想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而博阳郡王的能力,想来是足够做成这件事儿的,但,为什么呢?
那户部侍郎贪赃枉法,还是……
宋婉很快收回思绪,没再多想,不管是不是,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反正她又不是嫁给了那位户部侍郎,管他是生是死。
多年后,当那一场大火如同镜花水月,轰然散开,当那世间万物,若霎那芳华,转瞬即逝,宋婉突然明白了很多,那不经意触及的真相,以及博阳郡王那一句“不会”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会等人没了才后悔,而是不会两个人好好过了。
阁楼有些高,好像手可摘星辰般,宋婉没顾得上外面的景象,只看着依旧一身玄色衣裳的博阳郡王,那衣裳还是她特意找绣娘做的,花了不少小心思,如今看,竟是有些心酸得要让人落泪。
“你爱过我吗?”
千言万语,只此一问。
问完的宋婉都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明明那么多问题,可最终能问出口的竟是只有这一句,或许女人总是纠结于感情,或许,是唯有感情能够拿来说事儿。
博阳郡王深深地看着她,沉默,像是另外一个答案,令人心碎落泪。
作者有话说:
存稿2!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