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青山福利院
第95章 青山福利院
陈雯雅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对着墙皮斑驳的墙壁放空,试图获得片刻的放松。原本预计中没有案件和琐事烦扰的短暂清净并没有到来,被羁押的这一天半的时间里, 光是狱警过来传达“请求探视”的申请, 就不下十几次。
这次也还没休息多久,已经看得脸熟地狱警又走到了暂时羁押她的房间前面。
“铛、铛、铛——”
狱警用警棍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栏杆,“又有律师来了, 说是受委托要见你。”
陈雯雅甚至懒得抬眼,依旧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 声音平淡无波, “不见。”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狱警显然也被这反复的传话弄得有些火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刺伤的那个嫌犯, 伤口不深, 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跟律师好好谈谈,他们有的是办法帮你办保释,早点出去不好吗?非得在这耗着?”
“不见。”陈雯雅依旧还是两个字, 态度非常坚决。
“啧。”狱警瞪了她一眼, 边嘀咕边又折返回去, “真不知道什么毛病,这人是坐牢有瘾吗?”
虽然陈雯雅对坐牢没什么兴趣,但这趟进来坐坐倒也的确不亏,至少又弄清楚了赵青山的两件事。
第一, 他的的确确是需要她出现在明天晚上青山福利院的晚宴上,否则也
不会这么着急拼命找律师想要把她从这里保出去。第二,他背后的势力不少, 这十几次上门的律师,大概率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当然,这也算是好消息,至少能够说明赵青山背后的势力,还不能直接伸进监狱管理系统内部。不然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强制送出监狱,而不是在这里等着一波又一波的律师上门了。
这里伸不进手,也说明他们无法实时监控这里的消息,那她就有机会打时间差抽身,提前去福利院看看,赵青山当年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布置。
一口气等到夜幕降临,监狱走廊的照明灯变为了迎合夜晚的昏暗模式,周围陷入一片更加无声的死寂,空荡的走廊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躺在简易铁板床上闭目养神的陈雯雅倏然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外正对着她这间囚室的监控探头。探头顶端的红色工作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着。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那个红光——熄灭了。
大约两秒后,红光重新亮起,一切如常。在这庞大的监狱系统中,这两秒无关痛痒的短暂“失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谁也没有发现。
就在红光重新恢复的同时,熟悉的身影,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悄然步出,径直走到铁栅栏门前。
陈雯雅起身从床上坐起来,隔着铁栅栏跟元家朗四目相对。
“当年青山福利院火灾的涉案人员名单,小月那边基本查清了,” 元家朗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直奔主题,“名单上所有当年涉案的富商,无一例外,全都在明天青山福利院晚宴的受邀之列。”
“果然如此。”
赵青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于违背天道承受反噬都要替这些人续命,靠他们的钱好不容易创办起香江风水协会,陈雯雅可不信他当年什么都不要就那么走了。
所以他的离开并不是豁达,而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激发怨气。
如今一场晚宴,又将这些被怨气目标重新聚集在一起......
“不仅如此,就连风水协会白虎案,最后吴堪公之于众的富豪名单,也在受邀之列。”元家朗继续说,“还有政界的人,财政司司长刘凯泽也会出席。”
“这么大的阵仗?”陈雯雅微微诧异,这场晚宴当真汇集了香江几乎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元家朗面容严肃,“如果他们同时出事,对香江将会是不可挽回的动荡和打击。”
“不会出事的。”陈雯雅语气坚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陈雯雅比任何人都清楚赵青山的目的,他谋划了这么久,将那些惨案的参与制造者重新聚集在一起,可不单单是想要了这些人的命。一旦他的某种目的达成,世间怨气提前被他催化爆发,这里可没有锁怨大阵这种可以抑制怨气四溢的阵法,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将会被怨气覆灭。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但你有没有想过,赵青山这么需要你到场,如果你明天坚持不出现,他也没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的话,明天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元家朗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不会。”陈雯雅果断摇头,“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能够准确的来到这里,或许就有办法再回到我们原本的地方,他这么急于让我出现,大概就是为了让我跟他一起回去,所以即便我不出现,也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很大影响,所以他绝对不会停止行动。”
元家朗:“......”他再也没有什么借口来劝她了。
“我得尽快却一趟青山福利院,确认赵青山在那里留下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元家朗外套遮住的腰间,“最好就是今晚。”
“你都想好了。”元家朗深深叹了一口气。
情感上他一点也不想让陈雯雅去冒险,但理智又清楚的告诉他,他无法阻止。清醒的痛苦,就是眼睁睁看着不想发生的事情,慢慢到来。
“我起初以为我能在死后出现在这里,是一场幸运。”陈雯雅静静地说,“可我心里清楚,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哪有什么白捡的好处,那么现在我要应的劫来了。”
陈雯雅尽量让自己笑得有安抚性,“我们两个外来者,不该对这个时代造成什么负面影响,这件事合该我们自己了结。”
“我明白......”只是难以接受而已。
元家朗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默默撩开外套,取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还有这个。”元家朗从口袋里取出桃花枝,“我从你家里带过来了。”
“谢谢。”陈雯雅接过桃花枝,“既是谢你所做,也谢你的成全。”
元家朗深深地注视着她,从眉眼到鼻尖到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径自牵起她的手朝外走,“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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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精致的陶瓷摆件砸在书架上,瞬间四分五裂地崩散开来,投掷者却丝毫不见心疼。
“她是打定注意在里面不出来了?”青山维持的儒雅全然不见,只有一脸的阴沉。
“看样子是的。”赵生恭敬道,“接连十几个律师,她谁也不见。”
“她现在的状况呢?”赵青山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问话。
赵生拿出视频给他,“从我们得到的一个小时前的监控来看......”
赵青山的脸更黑了。只见监控中,陈雯雅非常心大地睡着了,跟她昨天被抓捕的晚上一模一样,明显是根本毫不关心外界的情况。
“看来你是真的变了,你就这么喜欢这里?竟然连家都不要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被背叛的恼怒,以及一种扭曲的...不甘。
他想起自己从前拼命研究祭生符的那些日夜,以及突然有一天发现了祭生符的秘密,当他猜测她可能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无以复加的狂喜,同时也在担忧。
他试图去理解她被滞留异乡的困苦,他越是感同身受,越是下定决心要去拯救他一直仰望的明月。他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不是她在困苦中的千恩万谢,而是冷漠与疏离。
他惶恐的发现,她似乎不想回去了。原是他自作多情......
“师父,那我们的计划还......”赵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照旧。”赵青山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变得疯狂狠厉,“既然她想死,那就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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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晚风只剩下凛冽的寒意,刚过朔月的天空上不见月色,建在半山的青山福利院又远离城市喧嚣,不见灯火,零星的昏暗路灯,只能勉强给眼前的建筑群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陈雯雅开门下车,远观这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毕竟反复注资了多次,设施还是新,不显寒酸。福利院背靠群山,就如它的名字一般,青山。
“青山福利院背后的关系复杂,我们一时半会也查不清,不能确定如今的院长跟赵青山他们的关系,不过大概率也干净不到哪去,”元家朗走到她身边,补充信息道,“所以你的行踪还是不能贸然告知他们,以免他们透露给赵青山,只能......”
“翻墙?”陈雯雅望着前面一人半高的,灰扑扑的石砾墙,她看着元家朗特地绕路到后门,就猜测他的目的。
“是,但我需要尽快返回,以免赵青山从我的行踪里看出你的破绽,就不能和你一起在青山福利院探秘了,”元家朗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轻巧地助跑、蹬墙、借力攀了上去,“所以就只能带你到这里......”
他半蹲在外墙上,回身朝墙外的陈雯雅伸手,手伸到一半就顿住了,脑袋歪了歪,半挑眉毛。
墙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陈雯雅的影子?
他环顾了一下,
才发现陈雯雅不知何时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正蹲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
看着元家朗一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表情,陈雯雅自然地解释:“从前宗门的外墙也差不多这么高,经常翻墙溜出去玩来着。”
元家朗:“......”他是想知道这个吗?
元家朗无奈地笑了下,一跃跳进了福利院内,“我是想问,你何时才能发现我也能够给你提供价值呢?”
“不用”两个字在陈雯雅唇边打了个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蹲坐在墙上没动,打量元家朗的表情,然后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手。
元家朗被她的动作逗笑,但还是很乐得扶她下来。
墙后接壤着一片树林,两人横穿过去,看向福利院的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硕大的空地,有人工草坪和塑胶跑道,旁边还挖了沙坑,摆了不少滑梯之类的游乐设置,以及单杠之类的健身器材。总之是确保从三岁到十六岁,都能在这片操场上,找到自己的去处。
环绕操场建了三栋楼。
按照之前在车上元家朗给她看过的建筑平面图,可以分辨出来,一栋是住宿楼,一栋是行政楼,还有一栋教学楼兼礼堂,也就是晚宴的举办地点。
“他们应该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秘密,所以青山福利院是完全按照火灾之前的模样重建的,不知道赵青山会在哪里动手脚。”元家朗说。
“你先回去吧。”陈雯雅从元家朗手里接过平面图,“时间来得及,我慢慢找。”
“好。”元家朗最后交代,“明天,大家都会按照计划到场,一旦有任何变化,大家都会随机应变,你也一定要记住,有任何需要,我们时刻都在。”
陈雯雅点点头,等到元家朗重新翻墙离开,她手里的桃花枝发出一阵光亮,楚灵漪出现在她身边。
“这里好大的怨气啊。”楚灵漪不由发出感叹。
陈雯雅沉默,一场仪式七十七条性命被强行掠夺寿数,又一场火灾,夺走七十六个人的性命,世上却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他们的名姓,怎么会不怨呢?
在翁宁养的猫身上发现这七十六团怨气的时候,陈雯雅只以为是时间久远,怨气即将消散,所以这些怨气团才会如此弱小,甚至必须要依附在猫的身上才能存在。
现在看来怨气浓郁如同实质,要不是被什么东西镇压着,他们恐怕早就化为怨灵,为祸一方了。翁宁只是从这里,带走了他们极小一点怨气。
但是也导致了一个问题——这里的怨气实在太多太浓郁了。
就像是一片绿荫里长出一朵黄色的野花,人自然能一眼就发现,可若是一片绿荫里遍地都是野花,那就很难从中挑出盛开的最艳丽的那朵。
怨气也是一样。
陈雯雅只能先在院里走了一圈,这里除了大门口设有保安亭之外,再没有其他安保手段。夜晚也没有巡逻,尤其是在绝大部分人都入睡的深夜,在福利院里行走基本畅通无阻。
花费差不多半个小时,陈雯雅将行政楼和住宿楼走了一圈。这算是排查,因为从平面图上来看,这两处也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最可疑就是教学楼,举办晚宴的礼堂也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从青山福利院最初的规划图里,这栋楼有一个地下室用于储藏,但是建设后和重建后的地图上并没有显示。
就连翁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陈雯雅和楚灵漪一起走进了最后这栋楼,刚一进门,就有一种刺骨的阴冷自脚下向上蔓延。楚灵漪作为他们的同类,并不能感知到,但是清清楚楚看到了陈雯雅脚腕上东西,像是泥沼中伸出的触手,黏腻地缠绕着她,还试图向上攀升。
再看陈雯雅,一脸恍若无觉。但楚灵漪不信她没有发现,所以抿着唇跟着她,没有出言提醒。
她就这样顶着寒气朝里面走,真像是一个普通人,就连黑暗中涌动着的东西,也以为她只是个误入者,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教学楼只有三层,一层礼堂大门紧锁,二层和三层分别有四间大教室,教室一眼就能看完,没有任何异常,差不多用了十分钟,陈雯雅又回到了一楼的礼堂门前。
这一次,周围的寒气变得更重了,楚灵漪看了眼陈雯雅的脚腕,那粘稠的怨气已经爬到她的小腿。
“其实这个礼堂的门缝还挺大的,如果你把桃花枝从下面塞进去的话,我应该就能进去看看。”楚灵漪提议道。
陈雯雅垂眼看着手里的桃花枝,似乎在权衡,但片刻后她就否决了楚灵漪的这个建议。
赵青山曾经想要抢夺楚灵漪的魂体,就是因为她魂体很特殊,存在世间远超其他怨气的存在,一生波折却没有化为怨灵。
那他原本想用楚灵漪的魂体做什么呢?或许就和这个晚宴想做的事情有关。
楚灵漪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忽略了自己说的话,甚至是她的存在,站在门前左顾右盼,还一脸茫然,“今天的气温也没有这么低吧,怎么这里冷得好像......像停尸房一样啊?”
楚灵漪:“?”谁家好人用这种形容。
察觉到她好像要做点什么,楚灵漪也不再多言,抱着胳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演。
好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陈雯雅一番卖力的表演下,原本充斥在这片土地上,处处遍布的怨气,忽然露出了一点具体的踪迹。
“咚、咚、咚。”
空荡幽深的走廊里传来异响声,起先像是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滚动声,直到一颗充气皮球滚到
陈雯雅的脚边。
红色的崭新的充气皮球。
再抬头向皮球滚来的方向看,阴暗的走廊尽头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一个凝实的更黑的身影,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
那是独属于孩子的清脆声音,但听得久了又觉得很刺耳。
陈雯雅不禁蹙了蹙眉,可就在她被这股笑声刺痛耳膜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黑影忽然动了,脚步声咚咚,它正在全力朝着这里奔跑。
正常人遇到这种状况,定要赶快离开这栋诡异的大楼,这时候只要在他即将离开前,猛地关闭大门,就足够让他吓破了胆。
可陈雯雅只是不慌不忙地弯腰把皮球从地上拾起来。
她看着朝她跑来的身影,幽幽地说:“从前,也有个小女孩邀请我跟她一块玩球,你们猜她后来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陡然泛起一层金光,红色的皮球顿时破裂四散成怨气消弭,跑动的身影停在即将走入大门光照范围的阴影前。虽然看不到它的面容,但陈雯雅能感受到它正盯着自己。
于是乎,她给出了答案。
“她后来,就跟着她妈妈转世去了。”
陈雯雅朝着那个黑影勾勾手,旋即手腕翻转,掌心朝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黄符。
“过来。”她冷声。
黑影在犹豫,现在发觉自己被骗,已经晚了,陈雯雅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所在,就不会再放他们离开。想逃又逃不掉,想出又不敢出。
犹豫片刻,黑影还是扛不住她黄符的威慑,缓慢地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团黑影。
大概是七十六个孩子太多,他们不晓得该用谁的脸面现身,索性只凝聚出个孩童的身躯,没有面容。
陈雯雅抬着下巴,垂眼打量他,而黑影就像个犯错的孩子,双手交握身前,低着脑袋不敢抬头。更要命的是黄符还悬在他的头顶,像是要随时落下的闸刀。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楚灵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阿雅,别吓唬他们了。”
陈雯雅还是很听她的话,很快放松了表情,拿着黄符的手再次翻转,掌心朝上伸到黑影面前的时候,手心里只剩下两块水果糖。
“做个选择吧。”她拨弄着糖果。
“我现在就送你们转世,或者你们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