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离开青岭峰以后, 明家耀将白沅芝送回了家,才回了老宅。
彼时已过凌晨,明家耀睡不着。
他站在天台处往下看,
临海庄园里的明亮路灯将偌大的院子映照得纤毫毕现。
远处传来的海浪啪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他初见白沅芝的那天。
那一天,他被他的“亲生母亲”徐文蕊亲手推下了海。
然后——
明家耀在坠海时似乎觉醒了奇怪的记忆。
可那记忆似梦似幻, 还会随着时日的堆积而越来越淡。
很多事情,很多细节,明家耀已经渐渐忘却。
但他记得,
在他濒死时,似乎看到了另外一段人生——他坠海而亡后,所发生的事:
阿五阿七阿九他们为给他报仇, 千方百计想暗杀徐文蕊, 最终被明竞行打压, 阿五阿九惨死, 其他的小伙伴们过着潦倒的生活直到贫病交加而死;
明竞行死于明之轩的毒杀;
明之轩没有生育能力,最终陈硕基成为了明家的继承人……
明家耀扒在栏杆上, 轻笑。
在这件事上,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陈硕基。
毕竟——
陈硕基是个天阉, 他也不会有后人。
所以,大多数事情, 只有可能是徐文蕊、明之轩和陈深联手干的。
可是——
明家耀很不甘。
强烈的恨意本令他无法冷静思考。
他恨不得拿着徐文蕊的病历,当面与她对质!
多亏了刚才和白沅芝呆在一起,他的情绪才慢慢恢复了冷静。
明家耀心里很清楚。
——明竞行才是明家的家主。
明家耀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徐文蕊,
除非明竞行的首肯或者默许,
否则,徐文蕊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
在什么样的前提下, 明竞行会同意明家耀的存在?
从明家一家四口的医疗方式可以看出,明竞行明显更在意他明家耀;
可多年来,明竞行又对他冷漠忽视至极。
但要说起他和明之轩、徐文蕊在明家的待遇……
是的,明家耀和明之轩、徐文蕊三人都享有明氏的家族信托基金。
但三人是很平等的每月二十万。
这点儿钱……
或许对普通人家来说,属实是泼天的富贵了。
对明家耀来说,也够用了。
毕竟明家耀还是个未成年人啊!
可这点儿钱落在明之轩和徐文蕊的口袋里,就很不够用了。
除此之外,明家耀每个月还额外享有明竞行特意拨来的二十万。
这笔钱,是明之轩和徐文蕊所没有的。
令徐文蕊眼红和嫉妒不已,因此总会厚着脸皮来找明家耀要钱。
这么看来,似乎明竞行又更加在意明家耀一些。
所以,在明竞行心里,究竟孰亲孰疏?
明家耀决定问个清楚。
天还没亮,
站在天台上的明家耀,就看到明竞行已经起床晨练了。
明家耀抿了抿嘴,下了楼。
“阿爷早晨。”明家耀含笑向明竞行打招呼。
明竞行看了明家耀一眼,没理他,继续在花园里慢跑。
明家耀加入,陪着明竞行慢慢跑。
当祖孙俩一起跑到临海悬崖的栏杆处时,
明家耀指着已经翻修好的栏杆,开了口,“今年年初……就是我坠海那次,还是妈咪把我推下海的呢!”
明竞行明显一震。
明家耀笑嘻嘻地说道:“阿爷,你差点儿就没有孙子了。”
明竞行沉默片刻,开了口,“那也是因为你太蠢。”
顿了顿,明竞行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你才能记得住——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
此言一出,明家耀明白了:
在祖父眼里,孙子亲,儿媳疏。
那么在祖父眼里,是儿子亲,还是孙子亲呢?
并非明家耀想争宠。
而是徐文蕊所暗示的“明之轩可能不育”的秘密过于沉重。
于是明家耀又问祖父,“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会和我阿嬷(译:奶奶)结婚,生下我爹地呢?”
明竞行冷冷地看了明家耀一眼。
明家耀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如果女人都是美丽而又愚蠢、贪婪、虚伪的生物,那么阿爷,你为什么又会同意我爹地妈咪结婚呢?”
“是因为我阿嬷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但我妈咪不是,对不对?”
“阿爷,是你看走了眼,非要让我爹地娶我妈咪的,对不对?”
明家耀一连问了好几个对不对,刺激得明竞行面色铁青。
不过,明家耀没打算轻轻放过——
于是他继续问道:“对了阿爷,我妈咪三番四次想谋杀我,是不是因为她很恨你?她为什么恨你?是因为她和我我爹的婚姻,是你一手包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对不对?”
“所以我妈咪恨我恨得要死……”
“阿爷,为什么我爹地没有反抗呢?”明家耀好奇地问道。
明竞行已经开始喘起了粗气。
明家耀微微一笑。
老头儿生气了?
这是好事啊。
人在生气的时候,会呈现出两极分化。
要么极端冷静,要么极端愤怒。
前者往往是面对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催产出来的冷静狂化,
但明家耀认为,
他故意激怒明竞行的行为,应当属于后者。
果然,明竞行冷冷地说道:“你可以自己去问你爹地的。”
说这话的时候,
明竞行紧紧地盯着明家耀,他眼睛半阖,隐忍怒意;
可他的嘴角又抑制不住地弯起,带着难以言喻的……讥讽与不屑。
最重要的是,明竞行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你只管去问,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戏”的恶意。
明家耀紧跟着又问,“那我也可以自己去问我妈咪,为什么她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竞行冷笑,“你去啊!”
明家耀按压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含笑说道:“好啊,多谢阿爷。”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明竞行叫住了明家耀。
明家耀回过头,看着老头儿。
明竞行问道:“你在谢我什么?”
明家耀也露出了顽劣的笑容,“多谢阿爷给我的底气啊!阿爷刚才为我撑了腰,我去问爹地妈咪的时候,就不会害怕啦!”
明竞行的表情……几番变幻。
他似乎在研判明家耀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最终,他嗤笑一声,不再理会明家耀,重新开始慢跑。
明家耀扬长而去。
明家耀去了圣玛莉亚医院。
他一到,
徐文蕊立刻对他说,“明家耀,你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我……”
明家耀朝着徐文蕊摆了摆手,“你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徐文蕊:……
明家耀转头问明之轩,“爹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明家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爱不爱我妈咪?”
此言一出——
明之轩和徐文蕊齐齐愣住。
半晌,明之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我和你妈咪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明家耀直点头,“对对对!爹地你肯定是很爱妈咪的啦!要不然,她把你打成这样,你不也是只能受着?”
“谁让妈咪是你的真爱呢?”
“谁让你非要娶她进门的呢?”
“爹地你说是吧?”明家耀发出了一系列的灵魂挎问。
明之轩傻傻地张大了嘴。
一旁的徐文蕊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明家耀转头看向了徐文蕊。
“妈咪,我觉得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嫁给了我爹地。”
“舅父舅母最开心的事,就是把你踢出了家门吧?至少有人给你兜底,他们就再也不用管你的烂事了,对吧?”
“妈咪啊,你是吃定了爹地一定会无条件的对你好,哪你闯出大祸……比如说你给我爹地戴了绿帽子,又比如说你亲自谋杀我,还比如说你好几次雇凶害我……”
“但你知道,无论如何我爹地也不会怪你,因为他太爱你了对不对?”明家耀又说道。
徐文蕊瞠目结舌。
一旁的明之轩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明之轩艰难地开口问道,“家耀,你说你妈咪……”
明家耀笑道:“爹地,你在装什么啊?”
“年初我坠海那次,就是她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的啊!她想杀我……又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你是她的老公,你还这么爱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明之轩吃惊地说道:“我不……”
他确实不知道。
他根本儿没上心,以为那次儿子坠海只是个意外。
明家耀笑了,“爹地,你是想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你是真的不知道……”明家耀含着没有笑意的冰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爹地,你就要反思一下了——”
“那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是因为,你是这个家里……最最最无关紧要的人吗?”明家耀轻声问道,“明明你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啊,为什么阿爷指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是我?”
“爹地啊,阿爷逼着你娶了个母夜叉回来不说,还剥夺了你的继承人资格……总该不会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阿爷的亲生儿子吧?”
明家耀开始了挑拨离间。
闻言,明之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以及——
平时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徐文蕊,此刻也保持着诡异的绝对安静。
明家耀看看明之轩、又看看徐文蕊,笑了,“爹地妈咪,你们好好休息,阿爷还在等我……我啊,要跟着阿爷去出席荣福记的融资大会了。”
走到病房门口,明家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徐文蕊,“对了妈咪,以后请你不要再找我要钱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顿了顿,明家耀又笑道:“要是你缺钱花,你可以去找陈硕基去要,他和你关系匪浅,他肯定会给你的。”
说完,明家耀扬长而去。
但——
明家耀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去了隔壁病房。
阿九已经在这儿呆了好一会儿了。
见明家耀走了进来,
阿九立刻将戴在耳上的耳唛取了下来,递给明家耀。
“听得清吗?”
“很清楚。”
是的,明家耀找来了监听装备,已经花钱买通了明之轩的助理,将装备放在了隔壁明之轩和徐文蕊的病房里。
现在,
就让他来听一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而在隔壁病房里——
明之轩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边,朝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明家耀已经离开了,这才关上门、还上了反锁,才转头问徐文蕊,“他怎么知道了?是猜的,还是……”
在这边病房监听的明家耀一听,顿时心如擂鼓!
所以?
他这是猜对了?!
可是,他一口气胡说八道了很多很多。
明之轩说他猜对了,指的是哪一方面?
——是指明之轩是家族里的边缘人?
——是指明之轩被迫娶的徐文蕊?
——还是指,徐文蕊真给明之轩戴绿帽子了?
——又或是,明之轩根本就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
明家耀屏息静气,聚经会神地继续监听。
隔壁病房里的徐文蕊不耐烦地说道:“我怎么知道!”
明之轩炸了,“你不知道?依我看,就是因为你太心狠手辣了!徐文蕊,难道你是真的……想要弄死家耀?”
徐文蕊也炸了,“我怎么就不能弄死他?”
“他就是个野种!”
“我被逼着嫁给你个废物也就算了,我还被逼着担了个野种他妈的虚名!”
“那个死老头每个月还只给我二十万!”
“怎么,我欠你们明家的?”
“我就是要弄死那个野种!只要那野种一死,你不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明家唯一的继承人了?那我就是明家主母!”
“到那时,谁还敢一个月只给我二十万!”徐文蕊怒气滔天地说道。
一墙之隔的明家耀连连冷笑。
这下子,
至少可以证明,徐文蕊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了。
那,明之轩呢?
他会是他明家耀的父亲吗?
隔壁病房里的明之轩怒道:“你想要钱,还有很多办法得到钱……你怎么可以要家耀的命?徐文蕊,你也太恶毒了!”
徐文蕊发出了嚣张的笑容,“你有很多办法搞到钱?”
“那你教我啊!”
“或者你直接给我钱啊!”
“明之轩,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何至于个个月都防着我?一到信托基金打钱的日子,你就第一时间把所有的钱全都转走!”
“再说了,我把那小野种干掉,受益人是你!”
“行了行了你也别装了,搞得好像你真的一无所知似的!”
“你放心吧,就连你的那个死鬼老爸也默许……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死鬼老头啊,甚至还觉得我想弄死小野种,是对小野种的一种锻炼呢!”
“你们都说我变态……”
“但有时候呢,是真的说不清到底是我变态,还是你的死鬼老爸变态!”徐文蕊叹道,“至少我是舍不得弄死我的亲生孩子的……可你的死鬼老爸呢,却恨不得让我这个外人,弄死他唯一的亲孙子!”
这番话,令明家耀的呼吸陡然停顿。
直到面庞被憋到泛紫,
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晕晕乎乎的……
明家耀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在这一刻,明家耀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不管明之轩是不是明竞行的亲生儿子,但他明家耀是明竞行的亲孙子!
第二,他不是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徐文蕊的亲生儿子另有其人。
那么,
明之轩到底是不是明竞行的儿子?
他明家耀,又到底是不是明之轩的儿子?!
明家耀咬紧牙关。
他忍不住想起了昨天在徐家老宅里,看到徐文蕊房间里的那面照片墙上的照片……
——那照片里英气勃勃又清贵沉默的少年明之轩,
与如今正在隔壁病房里油腻窝囊的中年明之轩……
他们真是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