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记得…”我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说:“你重复一次…”
響再一次泪如雨下,强忍着抽泣的本能,十分艰难地重复:
“忘记你…忘记季存…不要去中国…”
響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我逐渐消失的身体嚎啕大哭:
“我记住了…我不去中国…我会在神社等你…”
我听见他的嗓音,朦朦胧胧中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可以放心地合眼。
在意识地最后,我听见他哭泣着,一直重复一句哀求:
你一定要来找我。
第38章 日记1
我叫季存,今年25岁,是一名留学东京的人类学学生。
我们的专业和民俗学有交叉部分,偶尔也会进行田野调查。大约一年前,我开始追踪有关唐朝商人李氏的传说,围绕着李氏与其家族后代形成的神话故事十分有趣,其中更有关于某座神社的古老传说,我将其作为硕士论文的研究素材,进行了大量的调查。
今年三月,我决心真正远离图书馆的纸质资料,来到李氏生活过的地方。穿过狭长的铁道,海风迎面拂来,那座让我很在意的神社就立在山顶上。
说起我要调查李氏的原因,其实十分吊诡,我只敢在日记中与他人说明。
在这之前,我须得先说清有关“他”的事——我想我要从头说起。
大约五年前,我第一次梦到“他”。
梦中有一片狭长的长廊,我记得那是哪里——是我高中母校的教学楼。
树荫覆盖之下,有一片无人打扰的角落,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就坐在那里。我感觉到他是和我同龄的人,或许是我的朋友,又或许是同学,醒来后无论我怎样寻找,都没在任何地方找到过这个人。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在哪,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我梦中。只知道他似乎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总会梦见他,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在那层树荫下,我感受到的竟是某种轻松与安宁。
一模一样的场景,无论第几次梦见,我都不过是站在他身后,痴痴地望着他。
有几次他回过头来,我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如同被一阵雾遮挡着。
一开始我对他并不在意,但在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我对他的心态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我梦中第一次说话了。
他先叫我的名字“季存”。
接着转过头对我说了什么,我一点也没听清。
后来的梦中,我逐渐拼凑出他的话语:
他说,季存,我在这个世界也会保佑你。
保佑?
我不需要保佑。
难道他是我的什么先祖?但他未免年纪太小;要说他是什么神仙,身形未免也太过消瘦,不像具有伟力的样子;难道是哪个太公为我求来的童子?看起来也不像。
只不过从那以后,梦中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条走廊不再像水彩画,反而渐渐变得像照片一样,所有细节都一一被刻画。
我开始在梦中拥有触感:初夏燥热的空气;树荫投下的阴影;瓷砖冰凉的触感;汗液滑过颈部的痒意。
我开始闻见味道,属于“他”的气味清新而充满生命力。
“他”的皮肤逐渐变得清晰,白皙到泛着灰。
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几次仅有的照面中,我开始看见他脸上的黑痣。
如同一粒黑芝麻落在麻薯面团上。
我嗅着他的气味,很不愿意承认——
我很难承认——
我似乎钟情于他。
当然了,人要如何钟情于一个梦中的影子?这未免太荒谬。
抱着这种想法,我又一次梦见了他。
这次,他的嗓音异常清晰:
“季存,你知道你是谁的转世吗?”
转世?
我怎么会是谁的转世呢。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眼前这个少年——你究竟是谁?
少年转过脸对我笑笑:“我在神社等你。”
说到“神社”,我想这世上有这种称呼的只有一个地方。
不知是被他指引,还是我冥冥中注定来到这里,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留学生。
也即是在这时,有关李氏的资料不知怎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来到这座僻静潮湿的小岛,刚下电车,海风的咸湿就先一步扑来。
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李氏的后人建立了一座名为“古见”的神社,我心中一动,想到梦中人,会不会这就是“他”所说的神社?
关于这座神社,似乎有很多传闻。
例如它能让人看见过去的事。
但一切有过这些经历的人,都对神社的事讳莫如深,好像被统一告诫要保守什么秘密。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已经真正踏上神社的土地。
顺着一节一节石制台阶的轨迹,走进鸟居,这里的景色与任何普通神社都没有区别。幽静雅致的环境,祥和的气氛,我在这里巧合见到了神社的主持——
一个光头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
一见到我,他就迎了上来,询问我有什么事要求。我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缓过劲来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采风,顺便了解神社历史的。
深泽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始终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脸,招呼一旁的工作人员带我去后面的临时住所。
我这时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白到发灰的脸,五官毫无攻击性;身材非常瘦,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他穿着和服,动作十分拘谨;
恍然一看,我竟感觉他与梦中人有些相像。
他的表情、动作都有些局促,很是紧张的样子。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像受了惊的小鸟一样,浑身一抽,完全绷紧,好像我会吃了他。
我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跟随他来到神社后的住所。这里有供来客短暂歇息的房间,非常小,好在干净整洁。
我放下背包,准备整理行李,却觉得背后似乎有道视线,回头一看,心里惊了一下。
那个工作人员立在门口不肯离开,眼神直直地望着我,仿佛有些眷恋。在我回头时,他还有些失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或许您还有事吗?”
我礼貌地询问。
他猛地惊醒过来,随后卖力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祝您今晚好眠…”
说罢,好似逃一样从我眼前溜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个荒谬的想法从心底翻腾而起:
难不成他对我一见钟情吗?
我陷入沉思,但很快,我就不再纠结有关他的事。短暂而枯燥的调查生活,有一抹艳丽的情色似乎也不错,至少我对此并不排斥。
意外的是,在我整理好行李后,那人又一次回到我的房门前。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外响起他有些轻、有些细的嗓音。
“有什么事吗?”
我利落地拉开门,彼时他跪在门边,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啊…!这个…这个…”
我看向他怀里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毛巾和洗漱用品一类。我心中了然,想到神社的照顾未免有些太周到了。
“谢谢。”
我接过他怀里的东西,不知被他捂了多久,竟还有些体温残留。
他一时没有离开,又一次眷恋地待在我房门前。我不明所以,看着他的脑袋出神,许久,他忐忑地问:
“先生,您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会很久。”
我坦诚地说:“大概几天。”
我想到或许是太给他们添麻烦了,又补充道:“实在不好意思,给贵社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的事。”
那人摇摇手,不知为何整张脸都红了,有些木讷地补充道:
“如果您有事要吩咐,可以叫我…我…我叫小林。”
“小林?”我跟随他的嗓音念道:“小林先生,那就有劳了。”
“没有的事。”
小林哑声道。
随后他从木板上起身,垂着头又躬了躬身,礼貌地离开了。
我合上门,拿出笔记本整理日记。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还要在神社中度过,我不免有点期待,又有些忧虑。
怀着尚未解开的疑惑,我躺倒在榻榻米上。四周的静寂与清冷让人心情平和,想象着海岛上的风景,我渐渐合上眼。
写于3月11日 晴
第39章 日记2
翌日早晨,在小林的陪伴下,我参观了整座神社。
古见神社并不大,有一棵大树立在整座神社的正中央,因其硕大的枝干与茂密浓厚的气息,远远看去,有种能看见过去一般的恍如隔世之感。
我看见这棵树,不知怎的,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未知的熟悉感。在心脏某处,如同汇聚一股暖流一般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