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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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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说完,她又露出那种专业的笑容:“你放心,不会很痛也不会很折磨,但你必须积极配合我们。”
      说完,她对着一旁的对讲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个护士走进来,将我推回病房。
      我感觉身体与头脑都十分疲惫,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深层睡眠。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疼痛与眩晕感有所减轻,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上坐起。此时徐静走进病房,非常专业地笑了一下:“季先生,你醒了,感觉身体如何?”
      我并未回话,徐静上前来检查我身旁的机器,又与护士交谈了几句,护士无非说哪些药物推了多少,指征如何。徐静同她说完,拉了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我抬眼看她,视线却并未聚焦在她身上。
      響又出现了,他立在窗边,无声地望着我。
      “季先生,”徐静从一个极小的切口开始深入:“这几天的睡眠情况如何?”
      我望着響,张嘴机械地答道:“或许很好,我不清楚。”
      “我们用了少许镇定剂,”徐静解释道:“是否感觉心里不再混沌烦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我转而望向她的双眼,思索片刻,我问道:“什么是爱?”
      “嗯…”
      她沉吟片刻,非常配合地答:“这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你在无聊时一直思索这件事吗?”
      “或许吧…”
      我很疲惫地合了下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爱是一种责任。”
      徐静的回答十分标准化:“当你想爱谁时,又或是爱着谁时,总会感到自己对他有着沉甸甸的责任。”
      “你有吗?”
      我顺势问道。
      “目前除了父母外,”徐静笑了一下:“只有我的猫让我有这种感受。”
      我被她感染,也笑了一下。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豆豆。”
      徐静十分慷慨:“因为它眼睛上有两团像豆豆眉一般的花色,所以取名叫豆豆。”
      “如果豆豆生病了,”我问道:“你会怎么做?”
      “尽可能为它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徐静有些严肃:“我不会允许死神轻易从我身边夺走它。”
      “如果它最终仍是走了呢?”
      我追问她。
      “那,”徐静吸了口气:“我无法想象。”
      我侧过脸,对她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走吧。”
      徐静并不纠缠,也并不问缘由,只是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就走出了病房。
      之后的很多天里,她都会固定来巡房一次;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只是沉默。无论窗外的景色如何变幻,響始终立在窗边,无言地看着我。
      我从未跟徐静提起響在这里的事,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因此会推迟我出院的时间。
      某天她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和她说记忆中朦胧的真相,或许她的药物真正起了作用,又或是其他。
      在我四岁时,曾经几乎死过一次。
      我父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一旦他心情不好,轻则口头乱骂,重则家中打砸得稀烂。
      某天夜里,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得了。
      他从沙发上暴起,冲过来紧紧掐住我的脖颈,我在窒息中失去力气,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正规的精神科治疗,情况逐渐好转。
      可他与我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两人虽没离婚,也只剩一层表面的空壳还维持着。我不常见到两人,更别提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
      我12岁时,曾经带我的保姆突发心梗,在厨房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饥饿而走至厨房时,才摸到她冰冷的躯体。她的躯体在无数个日夜里腐烂化水,而我一直躲在卧室,忍受着那股奇异而惹人反胃的腥甜味,几乎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刻开始,我重新清醒过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自那以后,我重新和父母住到一起。
      他们依旧争吵,但我父亲已能很好控制他自己。
      我从他们眼中看见自己的未来,这种预感在五年前我父亲自杀时最为强烈:
      我想我始终会走上这条老路。
      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死去。
      可惜我并未死成。
      徐静听完,将手上的记录本合了起来。我抬起眼,響依旧立在窗边,他无言而湿润的眼神望向我,似乎带有泪意。
      響,我记得你说你会保佑我。
      现在就保佑我吧。
      我合上眼,躲开他的视线。
      自那以后,诊疗的过程日渐走上正轨。因为配合良好,徐静对我的恢复情况给了很积极乐观的评价,我因此得以被转移到看管更宽松的病房。
      无论我去哪里,一抬眼时,響总会在不远处用沉默地眼神望着我。
      我怀疑他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
      真正爱过,付出过,看见过我的所有。
      我合上眼,在心中对響许愿:
      如果你能为我驱魔,现在就为我再努力一次吧。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已经到冬季了。室内暖气开放,我的新病房窗外是一片浓郁葱翠的树林,为了靠近它,我经常下地走动。
      树荫令我想起记忆中的深绿色,连廊下的微风,和煦的午后阳光,微微摇曳的影子。少年響和我分享他的问题,我从没怀疑过他的存在。
      我走出门,像往常那样在走廊处转了几圈。回到病房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熟悉的深邃的绿色。
      原本浅色瓷砖覆盖的地面如今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草地,我顺着草地上石板的痕迹延申向前,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古树。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创建的神社,在两百年前再度修葺,成了如今的样子。神社内部有一棵硕大的古树,上面系有纯白色的绳结,粗细几乎有一个成年的大腿那样宽。古见神社可以回应来访者的愿望,甚至,叫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思索着有关它的记忆,走上前去,一个熟悉的光头男人,身着神道教服饰,双手藏于袖间,立在大树旁,略有些气定神闲地望向我。
      “究竟那一边是真的?”
      我问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深泽住持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您看见的每一面,都是真的。”
      “我该信谁?”
      “您心之所向之处,就是可以信赖之人。”
      深泽笑了笑,他从袖口拿出一盏木雕,上面刻着的正是多弥留。
      那只奇怪的狐狸,似乎与我记忆中不同,如今正诡异地笑着。
      “我还能再支付代价么?”
      “您想支付代价,必须是上一次的倍数。”
      深泽伸出两根手指:“你需要支付20年寿命。”
      我点点头,越过他径直走向窗边。在那片神社的幻境中,只有这扇窗还真实地存在着。它原本有用于防护的围栏及把手,但在环境中,所有的阻碍都已消失,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哪怕深泽不主动出现,在我出院后,我也一定会去找他的。如今他这样来,反倒省去许多麻烦。我爬上窗口,望着底下无尽的黑暗。
      “尘世间纷纷扰扰,爱恨别离,皆是虚妄。”
      深泽最后用劝告的口吻说:“您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这样结束么?”
      我点点头。
      在他沉默的间隙,我回过头,瞥见了一旁突然出现的響。
      他立在那儿无声地流泪。
      我笑了笑,对他说:“下次见。”
      接着纵身一跃,什么也不管了。
      第28章 恶灵
      我在混沌中听见许多声音,人声、机械声、尖锐的、沉闷的。我想或许徐静会被牵连,我很抱歉,但我已无力再考虑太多。
      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浑浑噩噩地、如幽灵一般生活了二十多年。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假的,这场幻梦已足够叫我满足,叫我明白我真正活过。
      纵身一跃的瞬间,我只能想到这些。
      我从混沌的黑暗中再度苏醒,比视线更先恢复的,是身上的触觉。
      一场持久的雪覆盖住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颠倒的、萧瑟的街景。
      随着感官的复苏,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狭窄的马路、人行道,柏青地面被雪粒覆盖,间隔稀疏橘黄色的街灯打下,远处的天是浓郁且深邃的靛蓝;树木是干枯而失去活力的,冷风灌进体内,如刀片一般;几只乌鸦立在电灯杆头叫唤,远处时不时传来电车轰鸣而过的嘈杂;红绿灯规律的嘀嘟声响起,几乎与脑中规律的鼓动共振。
      我从雪中坐起身来,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
      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