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我低头看着那物:“这是響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住持微微瞪大了眼,随后又敛了神色,眼角依旧带着笑意:“原来如此。”
我们走出大殿,住持继续道:“小林先生确实在此修行了一段时间。”
“修行?”
“是的,为了侍奉多弥留大人。”
我停下脚步:“他主要做些什么?”
住持一怔,随后笑道:“您不必过问,主要是些杂务,但这段时间的修行都是值得的。”
“你指什么?”
“侍奉多弥留大人,是值得的。”
“我不明白。”
如果侍奉神明是值得的,那为什么響会自杀?
难道,是为了来世的福泽?
又或者正如響所言,死后人会去到另一个世界,而在人间的修行就是为了在另一个世界幸福?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您无需明白。”
住持侧过头,不再言语。
我在神社又过了一夜。
神社所处山间,夜里非常冷,我坐在门口静静望着不远处的鱼池,感受那种清透的风吹过身体,很奇怪,那样冷,我却觉得十分清新,十分干净。如果“多弥留”真的有神通,是否会在今晚叫我梦见“響”?
我带着浅浅的疑问睡去,一夜无梦——如我料想的那样。
我穿戴整齐,走出房间。一路上木屐的声音十分清脆,我走到昨天的大殿前,见住持正等在那里。他嘴角含笑,见我来了,似乎有些高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眼见不远处树下有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身穿神道教的服饰,背对着我,不长的头发用发绳梳在脑后。他正用扫帚仔细地清理地上的落叶,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我看见那瘦削的、撑着衣领的骨架,突兀地想起昨天的经历。
“…響?”
我失了神,越过住持直接走向那抹身影。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越近,便越淡,我意识到这点,最终堪堪在那人不远处停住脚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身体定了一下,接着缓缓转过身。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迷茫地望了望不远的方向,似乎为听到的异响而疑惑,接着似乎看不见我,重新又回到扫地的工作中。
我不敢相信,他就那样鲜活地在我面前。
已经化作一剖灰的響、自杀了的響,就在我眼前立着。
“ヒビキ!”
我大声呼唤,没等再往前一步,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泥地。我走上前,着魔似地摸到那棵树的树干,它宽大、沉静,仿佛已经见证过来来去去许多离别。
住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没等他说什么,我恭维道:“‘多弥留大人’似乎真的给予了我恩赐。”
住持笑而不语,我无助地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失魂落魄的,连嗓音都很轻:“我需要捐多少香火?”
住持摇摇头,依旧重复着昨天的话:“您无需付出什么,正如我所说,向多弥留大人许愿即可。”
我不知在树下待了多久,回过神时,我意识到自己应当要走了。
无论如何,此行能见到響——哪怕只是残影,也足够了。
似乎我应该放他走,而不是一直追寻下去。
我拜别住持,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大约是正午的原因,那条石板小路看起来比我上次来时明亮宽敞许多。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已经顺利回到大街上。
在这里的经历,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好在我本就无须去证明什么。就当它是梦一场——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到那抹身影。带着海水腥气的微风吹拂过耳尖,我不由得停住脚步。
如果多弥留能让我看见片刻的过去,那么是否——
想到这儿,我猝然定住,接着转过身,大步往神社的方向跑去。
第20章 代价
住持似乎预感到我会回来。
我两步并作一步,穿过几个赤色鸟居,最终稳稳地停住神社门口。呼吸还未平复,我谨慎地一步一步踏上最后的台阶,抬眼一看,深泽住持就立在那儿,用一种奇怪的、气定神闲的眼神看着我。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开门见山地问。
“执念是不可追寻之物。”他答非所问:“您请回吧。”
“我问你,我想看见过去的他,需要什么代价?”
我进一步上前,喘息得急促:“你只需告诉我,钱、时间、或是制作什么东西,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有,我都会付出,”
我望着他古井无波的眼,不知怎的,竟会被那种平静刺痛:“无论什么都可以!”
“无论什么都可以?”
住持幽幽地开口。
“只要我能满足。”
他不再说话,引我来到大殿后面。这里是神社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平时没有外人入内。我看见那颗大树,树干上绑着白色布条,它十分粗壮,散发着沉寂而宽厚的气息。
“古见神社有着四百年历史,”住持幽幽地说:“这棵树也快有两百岁了。”
我伸手触摸树干,粗糙的质地、厚实而沉重。我看向它郁郁葱葱的树冠,希望它能见证一切。
穿过几座建筑后,我们最终在一座很小的建筑前停下,住持稳住脚步,站在门边侧身看我。
“请进。”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内里陈设几乎一览无余。除了四周摆放的些许物品,最瞩目的是中间那张极小的床。
房间尽头的正中央供奉着“多弥留”的塑像,尽管是用木雕的,却栩栩如生。它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看向这侧,让我有种它有生命的错觉。
“多弥留大人具有让人看见过去的能力。”
住持示意我看向它:“看见的内容深浅,以您付出的代价轻重为标准。”
山间寂静无声,在这座小建筑里,我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代价是什么?”
住持望向我的眼神深邃而清澈,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寿命。”
“寿命…?”
他点点头:“只要向多弥留大人支付代价,它就会满足您的愿望。”
“我换。”
我将外衣脱下,走至床侧。
“您无需着急,”住持平静地说:“毕竟寿命的长短无法预测,您可以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你在耍我吗?”
我有些怒气,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走后又忽然折返,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听他这番话。我走至他身侧,坚定地说:“我要换,现在就可以,别废话了。”
他合上眼,不再推脱:“请。”
我忘记那天的仪式是如何进行的,在我躺上那张小床的一刻,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听不清声音,也看不清眼前。我朦胧地听见一阵絮语,一股奇怪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从空中飘来。
接着,我陷入一段沉睡中。
我不知睡了多久,漫长无际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我一度认为熟睡是和死亡最接近的体验,这份体验让我隐隐期待什么——
可醒来时没有任何事发生。
房间内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窗外的阳光提醒我现在应该是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有山间特有的穿透感与空灵。
我沉默地躺在床上,一一抚摸自己身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既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眩晕。
走出房间,古见神社一如我来时那样。
深翠的草木与赤红色的屋顶相间,构成一幅极为浓郁的画卷。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竟觉身体无比轻盈。
没走几步,我就来到那棵古树旁。
树下似乎有什么人,正背对着我打扫落叶。那人穿着宽袍和服,双肩处骨干的突起尤为明显。
有一叶奇怪的孤舟落进我的心湖,咕咚一下,荡起阵阵涟漪,我立在那儿,几乎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是他。
小林響,那个来自异国的怪胎。
在他死后,我才真正在他的故乡寻到他,真正认识他是谁。
我想走上前去,身体却忽然冻住一般无法再动弹。
響眼睁睁在我面前走过,他的侧脸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单薄,像小型雪花。他微微垂着眼,微颤的眼睫在逆光中显露出美丽的轮廓。
我尝试呼唤他,喉间却万般紧涩,以至于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他彻底走远,我才得以重新活动。我小心翼翼地追向他离去的方向,胸腔里奇怪的热浪无法停歇,几乎叫我晕厥过去。
我看见他走进某个里间,不知做了些什么,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从里面出来。接着又走到另一个房间,不知做些什么。
如若我想靠近他,阻力就会强得无法抵抗;但只要放弃这种念头,反而能真正离他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