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教室,我故意将东西掷到桌上,发出硕大的声响,那怪胎浑身一震。我看着他,一手摸到抽屉里寻替换衣服,还没摸到,反而一下碰到个硌手的玩意。
拿出来一看,是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上头还像模像样地放了封信。
我挑了挑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的笑,随后我看了眼那怪胎,第一反应是这怪胎终于知道认错了。
知道给我送礼物,还会写道歉信了。
那信用粉色的信封包着,上面还隐隐透着香气。其实他能写出什么好话?不过是几句小学生作文。但没关系,我会原谅他的。
我正想仔细品读他的信,看见落款时一下就怔住了。
——这绝不是響能写出来的流畅字形。
我看了眼他,又看了看信,響好像提前知晓什么,将头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一边。教室中已经开了空调,湿透的衣服重新搭到我的皮肤上,厚重、黏腻,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冰冷的风贴着刺进我的大脑,我迟钝地接受着这一事实:
这不是響的道歉信,是某位同学送的情书。
粉色的情书,但不是出自他之手。
东西也不是他送的。
当然不是浣熊塑像。
我在原地定了许久,感受死一般的空气在身边凝结。既然是体育课时出现的,那这位同学来时,只有響知道。
我想到这些事,将东西放下,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第8章 庸人自扰
“抱歉,”
我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完璧归赵的礼物,解释道:“信我已经看过了,谢谢你,不过我目前的重心还是在学习上,所以…”
我忘了,这种事也是常有发生,因而早已总结出一套固定的应对模版。只是我想起那些信提到的共同点,不由得想:
为什么才见了几次面,就能说“喜欢”“在意”“暗恋很久”呢?
她们到底了解我什么?不了解我,也能说“喜欢”吗?
我无法理解。
——究竟什么是喜欢?
“礼物你还是收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女孩儿说:“你就收下吧。”
“不了。”
我冷硬地拒绝:“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也无法回报。”
“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
“那…”
“我先回去了。”
那个月月考成绩下来,我拿到了第六名。
周末走出校门时,我已经有了预感。拉开保姆车的门,果然,她就坐在那里。
我沉默地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很快,那个女人开口道:
“小存,最近的功课难不难?”
“不难。”我看着窗外:“不会的徐老师会教我。”
“那你为什么考了第六名?什么事让你分神了。”
她开门见山道。
“没什么。”我木然地答:“考试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我知道这么敷衍的答案无法说服她,可我不想解释。
“妈妈和你的班主任通过电话了。”
闻言,我转头看向她。她脸上的妆容体面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她说你最近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同桌,是不是?”
我感觉喉间涩了涩,没有回答。无怪乎她们会归因到这里,从前主持、辩论、班长的事务等等没有影响我分毫,唯一有变的只是那个怪胎。
“妈妈和班主任商量过了,她说本来想促进你们一起进步,但妈妈觉得还是学习要紧,所以,”
“不要管我。”我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呀。”她脸上有惊讶的神色:“商量过后,她也同意还是给你换位比较好。”
“我说了不要管我!不要插手我的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的眼瞪得更圆了,有种近乎残忍的无知和天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能不管你?”
“王总…”前面的司机忐忑地接话:“小季少可能…”
她的手机这时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忙打断道:“行了李叔,不必说了,这孩子是让他爸爸惯坏了。”
我没有再接话,李叔载她到一处高级酒店停下,接着才载我回家。
周日回校,我按照约定给安安带了红豆酥,合唱排练也按时去了。
怪胎在我身前,认认真真地小声吟唱着。我看见他那一掐仿佛就会折的纤细后颈,不知想了什么,伸手上前。
我最终没有掐他,只是轻轻摸了摸他后颈处的头发。
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脸红得不行,他的眼睫不安地眨了眨,似乎没想到我又突然对他温柔了。我看着他的眼笑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周日晚的自习课上,班主任果然宣布了调位的结果。这次不过是微调,因而没有兴师动众,很快就调好了。
我坐到了徐静旁边。
響的旁边则换成某个同样内向的女同学。
徐静脸上的笑停不下来,我问:“有事吗?”
“你中邪了。”她如此评价道。
她当然有弦外之音,但更多的话不必再说。
安安送我的班戟正好有两个,我思索片刻,往響的抽屉里塞了一个。
分开后,他躲我躲得更厉害了。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几乎逮不到他。他没什么地方可去的,大概在那个秘密基地躲着吧。我尊重他的个人空间,因而也没有去打扰他。
就这么虚度着,不知不觉间,合唱比赛的日子来了。我因为要主持比赛,与他们都不在一起。秋秋发来现场视频,说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叫我不用担心。
我在最角落的地方看见那抹身影,很小一个,我放大仔细观察,看见这家伙把刘海梳开了,露出整张脸。
直到正式上台,我才看见他的打扮。其实他的装扮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穿着统一的礼服,小胡大概帮他喷了发胶,碎发牢牢地钉在头上,他从没这样规整过,像被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树木。
——漂亮的小金龟子。
我忍不住这么想。
比赛开始,他大约太紧张,一来就唱错了词。幸好他嗓音不大,因而不太明显。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憋红了脸,努力唱完一整段。
三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盯着他的发旋,忍不住想,他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来不及想。
比赛结束,我们果然又拿了第一名。
宣布结果那一刻,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正好看向他,视线交汇的一瞬,我感受到他的巨大喜悦:他的脸完全红透了,鼻尖冒出一点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他的眉心微微皱着,眼角的笑意却是盎然的。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那么浓烈的表情,像尘封的油画被撕开一个口子,将它的美丽再次展露于世人面前。我偏过头去,心脏再次“咚”“咚”地跳起来。
人潮散去,我随着人流波动,不知不觉间走下舞台。
外场的风轻轻吹拂,阴冷的、却又十分清新。我被那风一刺,终于明白那时为什么会叫他“好好唱”——因为我想和他一起拿这个奖。
没有什么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拿奖。
我回过头,见他在角落里呆呆地立着。他的脸是红的,表情是局促的,动作是无措的,我与他隔着人流对视一眼,然后我走近了他。
響立在那儿,眼神一直追随着我。我凑过去对他说:“散场之后来人工湖等我。”
響呆愣住了,眨了眨眼,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嗯”。我看见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圈红得不行,本想摸摸他的脸,最终拐了个弯,什么也没做。
散场时已经是晚自习下课的时间,大家陆陆续续从观众席离开,我让副班安排善后,独自往人工湖走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楼梯下不远处,有个瘦小的人影等在那。今晚的月色尤为明亮,银色的流光细碎地洒在湖面上,水面像是会呼吸般波光粼粼。
他大概在看水里的月亮,我盯着他的背影瞧,一时没有打断他。
正当我想走近时,身后响起徐静的嗓音:
“季存——”
我顿了顿,余光瞥见響也同时回头。徐静很快走到我身边:“阿达今天生日啊,你忘啦?跑这儿来做什么?快走啊!”
“没什么,你们先去吧。”
“干嘛呀?”
徐静见我推脱,便探过头看,人工湖旁空无一人:“你在这儿跟鬼聊天呢?这会儿大家一起庆功,你别不来呀。”
“你先去吧。”
我耐着性子说。
徐静挑了挑眉,狐疑地说:“我知道你最近因为哑仔的事心里不痛快,你天天那么黑着脸,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我定了定神,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呢?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