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这一刻, 月安好像什么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眼里只有前方的那一抹白。
因而连崔颐扬声唤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半分反应。
“温月安!”
这是崔颐第一次唤月安的名字, 但已经无人在意了。
就在月安撒开他的手奔向前方时,崔颐也追了上去,从一开始的快步到小跑, 但都无济于事。
因为月安跑得太快了, 像一阵风,轻飘飘地从他眼前刮过, 无法捕捉。
甚至连方才扑买到的绢花都落在了地上, 只顾着追逐那道白影。
夜市拥挤,崔颐麻木地拨开眼前的一个又一个人, 艰难地前行着。
但随着越来越靠近,他却开始迟疑了,步伐慢了下来,最后驻足不前。
他不想太难堪。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急速奔跑的月安冲开了一个口子,她的心脏跳得厉害,不止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前方那道悠哉的白影。
急切的心仿佛烧了起来,月安甚至等不及了, 也怕夜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将那道白影淹没,让她再等四年。
“瞿少侠!”
她高喊出声,短促的三个字穿越人潮,让前方那道潇洒的白影一顿, 像是好奇般缓缓转过了身子。
记忆中的那张脸乍然出现在眼前,一如四年前的夜里看到的那样,眉眼鼻唇仍是那般风流俊美, 只是长得更开了,褪去了当时少年的青涩。
但仍然蕴着一股强烈的英气,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韵味。
时隔四年,再度看到这一张脸,月安并没有很自如,人不受控地呆住了。
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入心田,还是带着滚烫热意的浪潮,蒸腾得月安双眸泛起了湿润,一双眸子水盈盈的。
在这样的夜色里,更是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就这样隔着如织人潮对望着,周围一切都仿佛化作虚无。
瞿少白微眯着眼睛看了几息,被小娘子眸中闪动的泪光吸引,慢慢朝月安走了过来。
所有的喧闹声都不见了,月安眼前只有沁着淡笑朝她走来的白衣少侠,耳畔也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月安回过神来,提着裙子迎着瞿少白跑去。
终于,两人之间再无阻隔,只需要月安抬一抬手,便能触碰到这个她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
就像是四年前上元夜在她心头洒下的一缕月光,皎洁而深刻,令她念念不忘。
“瞿少侠,你还记得我吗?”
月安眼中晶莹的热意还未褪去,她张口话语也忍不住轻颤。
尽管将四年前的一切篆刻在脑中,也深深记得对方当时承诺的每一个字,但时隔四年她再度面对瞿少白时,月安却开始害怕。
她害怕对方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也根本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他多年来数不清的侠义之举中寥寥一桩善事。
那样的话,她这么多年的记挂和等待都成了个笑话。
月安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是欢喜,是期盼。
瞿少白身形颀长,将背后的灯火尽数遮挡,面容有些晦暗模糊。
他忽地环着胸,垂首凑近了月安,一双素来噙着淡笑的眼眸在小娘子面上扫了扫,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记得啊,千金小娘子,我们以前曾见过的。”
“不过你不是在临安吗?怎么又跑到汴梁了?”
瞿少白笑弯了眼,语调一如既往的明媚洒脱,跟四年前别无二致。
月安重新扬起了笑,欢喜中难掩羞涩,道:“我爹爹升为京官了,今岁才来的汴梁。”
“原来如此,咱们倒是有缘。”
对瞿少白这样一个游历天下的剑客游侠来说,此生遇见的人九成九都只会有一面之缘,而剩下来的极小一撮多少都能算得上有缘分。
就如同眼前的小娘子。
自打四年前在临安山上救下她,悄无声息离开临安后,瞿少白原以为再不会相遇,就像是他此生经过的无数人一般。
但四年后的某天,在汴梁的夜市,他再度遇见了这个纯然有趣的小娘子。
她长大了,不再是当时稚嫩的十四岁小娘子,变得丰盈高挑,也更美丽了。
虽四年过去了,但瞿少白仍旧记得她。
且看着眼前的小娘子,瞿少白心情也很好,笑意更浓了些。
听了这话,月安无疑很高兴,她又走近些,眉眼淬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瞿少侠现下有空吗?我有些要紧事同瞿少侠说。”
这话一入耳,瞿少白面上泛起了难,歉疚地挠了挠头道:“这个恐怕有点难,我眼下恰好有些事,怕是要耽搁些…大概是两日吧。”
“不然大后日咱们再说,我先去办事如何?”
也没问月安是什么事,瞿少白觉得既然对方说了是要紧事那定然重要,他努力安排着日子。
然这样的话月安是听不得的,因为四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但一转眼人就没了,任凭她怎么找都无果。
最后让她苦等了四年。
若是这一次仍是这样,月安岂不是又得等?
她还哪有另一个四年去糟蹋?
心急之下,月安生怕人一溜烟就跑了,她一把拽住了瞿少白腰间的佩剑,焦急道:“不行,要是你和上次一样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也适时想起了那时他做的好事,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思量了几息,瞿少白一本正经地商量道:“那你看这样行不,我留给你一样我随身佩戴的东西,到时我办完事了就来取,绝不扯谎,如何?”
月安半信半疑,还是不大放心道:“那你到时候若是连东西都不要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忽地笑了起来,他奔走于世间,养成一副洒脱外放的性子,笑容也不似崔颐那般淡淡的,比潘岳那人还要张扬明媚,就像是山野中乘风飞扬的鹰鸟,让人见之忘俗。
“你还笑!”
月安有些恼,一张脸都微微发鼓,一双眸子更是凛凛生光,看得瞿少白又是大笑了一阵。
瞿少白觉得她很可爱,抬起手就想在那张粉润可爱的脸颊上捏一把。
但又很快想起眼前的小娘子不是他以前在路上碰到的可爱猫狗,这是一个要清誉要名声的官家娘子,他这么做并不合适。
他缓缓放下了手,也正是这时,掩在人群中的崔颐神情一松,紧攥着的拳头放开了。
月安还在恼,就看瞿少白自颈间解下来一块柔润的白玉,不由分说塞到月安手中,诚恳道:“这是抚养我长大的祖父赠予我的,我从五岁便带着,这是我最要紧的物件了,这下你总愿意信了吧。”
捧着带着对方温度的柔润白玉,月安心缓缓落在了实处,也不恼了。
“那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骗我。”
不客气地将那块白玉坠子捏在手心,月安小脸严肃道。
瞿少白笑意浓烈,让人不自觉跟着开心。
“这个当然,我瞿少白可不是言而无信之辈!”
说完这句,不免想起他四年前的行径,瞿少白底气少了几分。
但月安已经不在乎了,欢喜追问道:“那我大后日去哪里寻你?”
瞿少白朝西北方向扬了扬下巴,话语飞扬道:“金水客栈,就午后申时吧,那时候日头足,暖和,不会冷着你这样的小娘子。”
话语落下,他潇洒转身离去,很快没入到人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若不是手里捏着那块柔润的白玉坠子,月安差点又追上去了。
驻足原地凝望了良久,月安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想要回去缓缓。
猝不及防见到瞿少侠,月安情绪激荡之下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因而扭头见到崔颐于不远处静静凝着她的时候,月安心惊肉跳了一番。
崔颐就似一座玉雕,立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双如点漆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神情肃穆极了。
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被崔颐给抓着了。
胡思乱想了几息,月安将杂念甩出去,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了崔颐身边。
“抱歉,让崔郎君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崔颐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月安的掌心,神情冷淡地嗯了一声,人率先走在了前头。
回去时崔颐走得很快,月安因为心情飞扬,也没觉得难跟,几乎是蹦跳着回去的。
以至于两人很快到了夜市街口,抵达了停靠着的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各自占据一块地方,身上的情绪截然不同。
月安一开始没注意到,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坠子,面上笑意不断。
那是一块锁形的玉坠子,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朴素自然,触手温润。
“这是什么?”
正在月安继续端详时,身侧的崔颐冷不到问了一句。
此刻入了夜,马车内一片昏黑,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对方这一句语调不大对劲,比平日更冷沉了。
“是瞿少侠给我的信物。”
月安此刻没心思去细细感受,板板正正地回道。
昏黑中,月安似乎听到一声冷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崔颐语气淡淡问道:“定情信物?”
月安失笑,摇头否认道:“不是,是防止他失约跑了留下的信物。”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谈妥了?”
崔颐觉得自己很不对劲,甚至有点不受控。
他明知应该远离,应该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去自取其辱。
宁愿多听几句让自己不快的,也想知道些什么。
月安也是高兴过头了,竟跟崔颐分享起了这事,弯着眼眸笑道:“当然不是,瞿少侠有事,过两天再约见。”
“什么时候?”
问到这里,月安诧异了,神情难言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月安对自己的猜想匪夷所思,觉得崔颐应当没这么古怪吧?
探究欲被挡了回来,也让崔颐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借着昏黑夜色的掩饰,崔颐藏匿起了面上的难堪,讷讷道:“没什么,随口问问,温娘子不想答便不答。”
月安终是没有答,继续去平复今夜心情去了。
不过月安察觉到崔颐似乎有些不开心,似乎就在她跟瞿少侠相见后。
稍稍思忖了一番,月安心里便有了猜测。
一则,应当是他这个被阿盈拒绝的失意人瞧见她和瞿少侠如此顺利怕是心中不平衡。
二则,崔颐重规矩脸面的性子,怕自己的行径让不明内情的外人误解,给崔家蒙羞。
前一条她没法宽慰,但后一条月安还是能陈说几句的。
于是乎,月安立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崔郎君放心,我之后行事定然会万分小心,决不让外人知晓,更不会让崔家失了颜面。”
沉默下来的崔颐正细细克制着胸腔中难言的情绪,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打结,传来阵阵疼痛。
冷不丁听到月安的话,本就紊乱不宁的心绪愈发激荡,他冷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月安也听到了这一声,只觉他莫名其妙,然她心胸开阔,不跟他计较了。
今夜两人同宿一屋,各有心事,皆过了子时才缓缓睡去。
晨起,没睡好的崔颐破天荒的脸色疲倦,穿戴整齐后,他远远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月安,唇紧抿着。
行至院门,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叫停了要跟着他一道上职的书玉。
“书玉,这几日你不必跟着我去了。”
书玉一听,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让郎君恼怒了,连忙请罪道:“不知是仆哪里做错了,还望郎君提点,仆一定好好改正。”
崔颐才想起自己这般行事确实会吓到自己这个长随,立即温声解释道:“不是你有什么错,只是我有一桩要紧事要交托予你。”
书玉这才豁然开朗,松气笑道:“还请郎君吩咐。”
崔颐静默了一瞬,发现自己压不下这股念头,只得顺着心意来了。
“这几日你在家注意着少夫人,若是她有要出门的意图,需速速来报。”
“无需过问,做好你的事便好。”
书玉刚要蹦出来的好奇心一下又被塞了回去,他拱手应是,不再过问一句。
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也没动静。
崔颐照旧日日沉稳上职,不泄露一丝情绪,看起来同平日没有两样。
直到第三日午后,书玉借着家中送饭的差事递来了消息,说少夫人午后申时要套车出门。
崔颐将人挥退,面色冷淡地将手头的公务搁滞,以身子不适的借口向上峰请了半日假,人策马匆匆回家了。
书玉消息传得及时,崔颐到家时月安还未走,但家门口马车已然备好,他急匆匆往梅鹤院赶,正巧碰上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妻子。
玉颜仙姿,簪星曳月,一身光彩照人,面貌更是容光焕发。
崔颐知道温氏相貌美丽,但今日是前所未有的光艳动人。
他知这是为谁。
并不是为他这个夫君,而是一个等了四年的野男人。
他提着一口气拦住了像只花蝴蝶走过来的月安,满心压抑不住的郁气让他失了理智,一时间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契约,不记得他只是个假夫君,不记得温氏有心上人,更不记得两人的一年之约。
就那么莽撞地冲到了月安身前,呼吸紊乱,面色难堪,气急败坏道:“夫人急匆匆地这是要去哪儿,别忘了我才是你夫君。”
即刻要赴瞿少侠的约,月安正心花怒放,冷不丁见本不该此刻下职的人急匆匆赶回,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月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觉得崔颐似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