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契婚

  • 阅读设置
    第42章
      第42章
      回到家后, 崔颐风风火火地进了宫,将千金坊背后可能私自铸币的事告知了官家。
      农为国本,但商业也是如今百姓繁荣富足的保障, 在铸币上耍花招,无疑于动摇社稷安定。
      崔颐回来说官家听了后大怒,立即遣了皇城司去缉查, 果不其然, 在千金坊抄出了数千斤□□,不是扑买那等两面相同的小玩意, 而是一个个对比着市面上流通交易的铜子仿制的。
      几乎分毫不差, 但经过铸币的工匠的验看,发现□□中因为含铜量不及真币高, 眼看之下色泽上并无真币发红。
      此案被官家交由皇城司与大理寺共同打理,誓要揪出幕后之人。
      皇城司的手段厉害,皇城司的牢狱只会比大理寺更可怖,那千金坊的东家进去后,三日不出便将话吐了大半。
      声称盐铁部雷正使是他背后之人,他私铸钱币胆量也是雷正使所授意。
      但供词到了雷正使面前,雷正使却是不认的,只说自己不认识千金坊东家杨二郎。
      正在双方焦灼时, 吕相站了出来,为雷正使说了些好话。
      雷正使未举进士前便是吕相门生,如今坐上盐铁正使这个位置也少不了吕相的提拔,此时站出来为雷正使说话也是理所应当。
      其后, 距离吕相为其说话不到半日,所谓的凶手便被提了上来,说是盐铁部的判官所为, 为了借顶头上峰的势,便谎报了雷正使的名头。
      这样的结果,清流皆知这位判官是替死鬼,但苦于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本以为这案子便要这样草草了事,但崔颐站了出来,以御史的身份狠狠弹劾了雷正使。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雷正使这些年那些被其遮掩藏匿的琐碎阴私都给查了出来,比如教子无方,其子与人争妓将人殴伤。
      私放印子钱,违法国律。
      还有些宠妾灭妻这等于德行上有亏的理由。
      再加上最后这桩,居盐铁部长官却对下属监管不当,以致其犯下重罪浑然不知,是为渎职。
      虽都不是什么砍头抄家的大罪,但被御史罗列起来弹劾一遭,也不是好受的。
      加上有两朝元老的楼太傅从旁帮衬,当堂与维护雷政使的吕相据理力争,清流局势大好。
      也是原本官家心中就不快,这样一弹劾下来,雷正使被一肚子火的官家斥责,直接从正使贬为副使,原本的副使擢升为正使。
      新任的盐铁正使是个清正廉明的性子,不出意外吕相一党便很难将这个位置拿回来了。
      此一案,虽殊途,却同归,吕相一方败阵。
      月安将这些当成乐子听了一耳朵,心中唏嘘过后叮嘱父兄可千万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然一不小心就将熬了这么多年的官位都给丢了。
      原本只以为是扑买摊子上一桩坑骗主顾的糟心事,最后却一步步成了朝中争斗,月安难免心惊。
      爹爹笑眯眯地安慰月安,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腌臜事给人抓小辫子。
      月安想想也是,爹爹是个稳妥圆滑的性子,从县令起便不与同僚交恶,处事稳重中不乏机敏灵活,所过之处一片夸口。
      不过这下崔颐这番出头却是成了出头鸟,而且还狠狠挫了吕相那头的锐气,月安有些不安。
      倒不是多担心崔颐,他自己做的事自己就要有胆子承担,月安就是怕自己还没走就被牵连上了,连带着温家一起被记恨上了。
      这场风波过去后,已是八月末,眼看着就要进入暮秋。
      天也越发的冷了,晨起庭院中的草叶上都下了厚厚的霜,月安也更喜欢出来晒太阳了。
      在秋千架上铺上一层又厚又软的褥垫,再拿条毯子给自己盖上,水果点心摆在一旁,方便她时不时整一口。
      刚用完午食,月安惬意地躺在暖烘烘的日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庭院中偶尔走动的小丫头们。
      从绿珠跳到青芸,再跳到红药、素樱,最后到了心事重重的紫菱身上。
      自打那日被崔颐斥责后,紫菱再没能进过屋子,时不时还会可怜兮兮地看着月安,大概是想让月安给她说两句好话。
      不能进屋不仅是没机会做点什么,更是失了脸面。
      四人同样是梅鹤院的丫头,只有自己不被允许进屋伺候,日日对比下来自然不会开心。
      月安知晓她的意思,但对此无能为力。
      紫菱对崔颐欲行勾引之事却失败被训斥惩戒,若自己宽恕了她让她再行这腌臜事到时又该如何?
      就好像她故意给崔颐安排妾侍一般。
      这种乌烟瘴气的事她可不能干,月安很快收回目光,自顾自晒自己的太阳。
      紫菱神情恹恹地给鱼缸里锦鲤喂食,心思却飘远了。
      紫菱眼下遇到了一桩难跨过的坎,日日茶饭不思。
      家中那个丧良心的兄长在外头欠了两百贯的赌债,家中偿还不起,但却也不愿让兄长下大狱,便将主意打到了紫菱头上。
      本是指望着这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儿能给主子做个小,也给家里捞点好处,谁承想被主子厌弃,根本没有到主子跟前的机会,因而他们打起了她另一个主意。
      准备将她卖给已经五十多岁的张员外做小,可得三百贯纳妾金。
      紫菱听完当场就哭起来了,死活不答应。
      紫菱恨不得在崔家签的是死契,这样她的去留就不会被父母决定了。
      可惜爹娘当年卖她进崔家签的是活契,眼看着就要被爹娘赎出去嫁给老翁做妾,紫菱已经好几日偷偷抹泪了。
      她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给那丧良心的兄长还债,她想嫁给崔郎君那样出色的儿郎,哪怕是妾!
      情绪激荡下,一个大胆又邪恶的念头冒出来,使得她身子不住的颤抖。
      她不想这样剑走偏锋,可她更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她只能放手一搏了。
      若成了,以郎君的品行,就算对她再厌恶也会收容她,不至于让她沦为老翁之妾。
      咬了咬牙,紫菱打算待会请示少夫人出门一趟。
      扭头,紫菱目光落在正在秋千椅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少夫人身上,心中划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不管少夫人和郎君之间的关系如何,少夫人确实是个温良和善的主子,就算自己被斥责后少夫人也并未对她鄙夷嘲讽,除了遵循郎君的话没让她进屋侍候,其他一如往昔。
      但为了自己,这回她只能对不住了,少夫人。
      紫菱抿唇,下定了决心,面颊也因这阵激荡的情绪隐隐潮红。
      而这一切月安皆不知,她仍旧岁月静好,不知一场即将来临。
      九月初二,晚食后,夜深人静,洗漱完的月安正在茶案前烹茶,等着素樱那丫头将石榴拿来。
      今日她又有了个新的香饮子要调制,是一款石榴口味的。
      结果石榴没等回来,倒是等到了绿珠带回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不好了娘子,书房那边出事了!”
      月安将手中牛乳放下,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颐在那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操劳过度人昏过去了?
      “是紫菱,她想下药毒害崔郎君!”
      “啊?!”
      震惊过后,月安忙不迭换了衣裳匆匆往书房那边去了。
      还未到,远远就看着书房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啜泣声,若是不知情月安甚至觉得有几分可怜。
      但一想着这丫头下药害人,还差点让她和离不成先成寡妇,她就一点可怜不起来了。
      带着一腔荒唐踏进了书房,就见紫菱被梅鹤院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扭在地上,面上的妆都哭花了。
      再往下看,紫菱穿了一艳丽火红的抹胸,还松松垮垮的,外头披着的褙子也没个正形,一边已经隐隐落下了肩,露出肩颈大片雪白的肌肤。
      发髻也没有梳齐整,一头乌发就那么散在双肩,配上大片雪肌,倒是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月安一时怔住了,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毒药,还得弄成这样过来。
      长了十八年,月安哪里见过这种腌臜路数,还在琢磨,一边不知伏案了多久的崔颐猛然抬起了头。
      他身上衣衫倒是整齐,就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异常急促,像是生了什么重病。
      也不说话,只一双不太清明的眼眸紧盯着月安,看得月安莫名心慌。
      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荒山野林中的饿得两眼冒绿光的野兽,紧盯着要吃人的感觉。
      显然,这肯定是紫菱下药导致的。
      “快去请大夫来!”
      有什么话也得先请大夫来将毒解了才好,月安催促家仆,却听书玉说已经遣人去请了。
      闻此,月安打消了念头,手忙脚乱地凑到了崔颐身边,看着崔颐痛苦得满头大汗的凄惨模样,想着多少做点什么才好。
      她可不想真先做了寡妇。
      将旁边水盆中的帕子拧干,月安一边询问一边去擦崔颐额上的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怎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这等投毒下药的事月安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谁知道如今就摆在自己眼前,纵然不是下给她,月安想想还是心惊。
      就是这毒看着怪怪的,跟话本子那种一吃下去就口吐鲜血口吐白沫什么的不一样呢?
      “回少夫人的话,是紫菱这个臭丫头,谎称是替少夫人送甜羹给郎君的,结果在里头下了腌臜东西,还借口把仆叫走背地里打晕,害得咱们郎君差点……”
      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正在月安要听到关键处时,突然腰间传来一股力,她人直直就坐进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滚烫怀中。
      一坐下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长而结实的臂膀就将自己牢牢圈住了,耳后一阵湿热,粗重的呼吸声又让月安想起了想要吃人的野兽。
      “做什么,放开我!”
      浪荡如潘岳,都未曾这般冒犯过自己,尽管崔颐有郎婿的名头,但于她而言还是不能越界的男子,冷不丁被这么一抱,月安魂都要吓飞了。
      也就是在自己喊出来的一霎那,身后人也猛地推开了她,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就像一条濒临脱水的鱼,哪还有平时的秀雅风姿。
      “他、他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饶是月安迟钝不了解,也意识到了这似乎不是她料想的毒害,捂着受了惊吓而怦怦跳的心口,她喃喃问道。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这是……”
      吞吞吐吐了半晌,脸皮薄的书玉不知如何解释,看了一眼扭着紫菱的婆子,示意她来说。
      婆子也是个机灵的,三言两语解释清了。
      “回少夫人的话,这丫头从外头偷买了些烈性的腌臜药,下在了羹汤里,妄想做郎君的人,同郎君春风一度!
      婆子的话虽未点名那是什么腌臜的药,但一番话也直白,月安总算是听明白了。
      扭头去看,挣扎着爬起来的崔颐正虚弱无力地扶着书案,玉白的面容潮红片片,眼角眉梢更是爬满嫣红,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冶艳风流。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失智了,一双眼睛越来越红,大概是因为那烈性药物的缘故,他尽管推开了她,但双眸仍在蠢蠢欲动,像是随时会控制不住扑过来。
      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药的月安哪里还敢靠近,一对上崔颐那双蕴含着无穷深意的眸子,她立即连退了几步,惊惶道:“我根本没有让她往这里送汤羹,我什么都没做!”
      汹涌如浪潮般的燥热席卷全身,理智正在逐渐被侵吞,目光浑浊间,他看见月安明显表示拒绝的动作,心火更甚。
      书案上洁白平滑的一摞纸早已被崔颐攥得皱皱巴巴,但他觉得自己快克制不住了。
      只想、只想……
      滚烫发红的目光再度慢慢锁定他的妻,难受得痉挛抽搐的身体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渴望着,想要做点什么。
      像大婚前徐家表兄硬塞给他的小册子上那样,狠狠地、彻底地、酣畅淋漓地去感受,去实践。
      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愿意,避他如瘟神。
      正忍耐间,吴大夫匆匆忙忙赶来了,书玉扶着郎君坐下,在吴大夫耳边低语了一番,又将从紫菱身上搜出来的剩下半包药粉给吴大夫验看。
      吴大夫捻起药粉嗅了嗅,神情严肃道:“造孽了,这还不是寻常的药,是外头专给牛马用的,药性极烈,就算解了也得休养个一两日。”
      事情严肃归严肃,但月安听着这句给牛马用的,当下便有些绷不住,强行按下了诡异的笑。
      “还请吴大夫开药救治。”
      烧得筋脉都在隐隐作痛,神智混沌下,崔颐声音都虚软无力,只想着吴大夫能赶紧将这药性除了,不然他自己都说不好接下来会做什么混账事。
      吴大夫先是捋了捋胡子,看样子是在措辞,几息后委婉道:“此毒现成有个解法,郎君何不……”
      吴大夫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晓那话的意思,纷纷向缩在一边的月安看来。
      既是中了需要阴阳交欢的情药,那和少夫人回屋睡一觉不就好了?
      多简单粗暴的法子,大夫都不用看。
      但这显然不适用月安和崔颐,见众人目光都转向她,月安右眼皮直跳,心也一抽一抽的。
      她立即看向崔颐,见人低垂着眸,还处在烈火焚身中,额上汗又开始大颗大颗地出现,一点也不顶用。
      只能靠自己了。
      月安深吸了口气,做出为难的神情道:“还请吴大夫再寻法子,我这不大方便。”
      好在还有癸水这个绝妙的存在,更庆幸她每月的日子都不准,在这个时候堪堪解救了她。
      在场众人一听,神情了然。
      再然后,不顶用的崔颐也终于能开口了。
      “没错,吴大夫快想想法子。”
      似乎快要撑不住了,崔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话语艰涩,低垂着的眸子黯淡极了。
      吴大夫不再多言,取出药箱里的一副银针,对月安道:“施针可消去郎君的大半药性,还请少夫人屏退众人。”
      月安立即将闲杂人等带出去,只留下书玉看顾。
      看了一眼被婆子拧出来的紫菱,被堵住嘴巴的紫菱双眼红肿,呜呜地看着她,仿佛希冀她为其求情。
      “少夫人,这丫头怎么处理?”
      紫菱做出这样的事,她哪有脸替人家宽恕,还假借她的名义,实在是可恶。
      “先将她关到柴房里,派人看着,等郎君醒了再发落。”
      她自认不是崔家真正的少夫人,觉得此事还是交给崔家人发落比较妥帖,不然罚轻了罚重了都是问题。
      本想着回去,但又觉得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有些不大好,好歹等崔颐好了再说。
      不过吴大夫的动作很快,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门便打开了,月安小心翼翼地踏进去,看见崔颐不再是神志不清的危险模样,好端端坐在榻上,虽然脸色尚还发白,但双目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死盯着她了。
      月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姿态放松地走了过去。
      “吴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吴大夫将银针收起,温声道:“无碍了,只需要静养休息一日便可,某开了些清火养神的药,煎服几日有助于郎君恢复。”
      月安道谢,让书玉将其送了出去。
      绿珠和书玉规矩地守在外头,书房内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颐人是清醒了,但瞧着还是有些发蔫,也不看她,只垂眸不知道想什么。
      月安还记挂着紫菱的事,于是问道:“紫菱那丫头,崔郎君想怎么发落?”
      毕竟一直将人关柴房里也不是事,总要有个结果。
      这话出来,崔颐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漆漆的,让人发怵。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现在又不会做什么。”
      就好似故意一样,崔颐专挑月安不想谈及的事说,弄得她不由想起刚才失控的一幕,面色尴尬极了。
      月安讪笑了几声,给面子地往崔颐那挪了挪,但还是不敢靠得太近。
      没法,方才那一下实在将自己吓得够呛,险些以为自己要清白不保了。
      对于温氏这反应,崔颐心中一清二楚,但他就是不大舒服。
      目光落在小娘子粉白含笑的面颊上,不自觉地就往拿出嫩红上游走。
      崔颐觉得大概是那药性尚未完全清除的缘故,只是看着,他便情难自禁,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动了动腿,调整了一下坐姿,崔颐全力去压制,但出口的语调还是难免古怪沙哑。
      “你觉得呢?”
      崔颐生了一双清润剔透的杏眼,永远都是清明澄澈的模样,可如今总觉得有些晦暗模糊,大抵是那药害的。
      月安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她是你崔家的丫头,遭罪的也是你,你做决定就好。”
      “呵~”
      月安话说完,就听见对方忽地低笑了一声,不明深意。
      就在月安狐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就听崔颐语调一转,话语冷厉。
      “心怀不轨,谋害主子的奴仆自然留不得,不必多言,打了板子将其赶出去就是。”
      月安点头,未多言,只应了一声好,临走前客套了一句。
      “崔郎君需要休养,还是尽早安睡吧,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崔颐轻嗯了一声,远望着离去的倩影,深嗅了一口书房内残余的淡香,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的双腿之间,低骂道:“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