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赶到玉颜的时候不巧, 铺子的生意正火热,柳娘子一时无暇顾及她。
看到月安进来的时候,两人对视的一霎那都有些不自然, 但柳盈更多的是欢喜。
这么些日子过去,她本以为月安不会来了,背地里惆怅了好一阵。
如今人忽地来了, 柳盈既喜又忧, 一时心情复杂。
让妹妹柳襄过去招呼,柳盈歉然一笑, 只能先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再说。
“温姐姐用茶, 我姐姐眼下有些抽不开身,烦请稍等。”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月安面对柳小娘子都不似之前那般自然了,掬起笑道谢。
“我知晓的,你和你姐姐忙你们的便是。”
柳襄放下茶回去给姐姐搭把手去了。
虽然铺子里也招了两个娘子做活,但柳襄自觉应该帮衬姐姐,为姐姐减轻些辛劳。
月安就那么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边,两手在膝盖上不时绞着帕子,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同阿盈解释这一团乱麻。
终于,约莫过了一刻钟, 玉颜的客人渐渐少了起来,柳盈这个掌柜也不需要一直守着,得了空闲。
柳盈款款而至,柔声朝着等候良久的月安道:“跟我来里间说话吧。”
确实, 两人今日的对话应当隐秘些,找个背人的地方说才是。
月安点了点头,留下绿珠在外间, 满脸肃穆地跟着柳盈进去了。
玉颜铺子外,潘岳躲在对面老槐树下探头探脑,试图看出些什么。
潘岳这人也是在汴梁小娘子堆里乱蹿的,汴梁官宦之家少有小娘子他不认得的。
因而当他跟着月安来到玉颜,瞧见那位柳掌柜时,潘岳立即就认出来了,紧接着是震惊。
并不是震惊柳家娘子在这做营生,而是震惊两人能凑在一起。
崔宁和的前未婚妻和刚过门的妻子?
潘岳只觉得荒谬,但眼前看到的事实便是如此,不容他质疑。
还没看出些什么,就见两个娘子神神秘秘去了里间,背影消失在他眼前。
潘岳心中焦急了起来,满心都是好奇。
他的直觉告诉他,两人进去偷摸要说的话一定至关重要,甚至和那晚月安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有关。
或许只要他听到两人说了什么就能解惑。
潘岳兀自在那纠结,神色明灭不断,最后还是抵不过诱惑,咬着牙溜到了铺子后面,猫在了窗子下,恰好可以将里头的话语收入耳。
潘岳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眷顾他,给他这个机会。
铺子里间,两人落座,刚对上视线便同时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说。”
异口同声的话语落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月安先说吧,我想你急匆匆过来,应当有十分要紧的事。”
确实如此,月安也觉得自己将要说的话紧要,想必说完什么事都解决了。
于是乎,月安没有客气,脊背一挺,道:“那我就先说了,柳娘子可一定要仔细听。”
柳盈笑着点头,温婉美丽。
“其实我和崔颐的婚事是假的……”
月安一句废话也无,简明扼要地将她和崔颐立下契约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但她那点少女心事并没有随意往外说,只言自己也不想嫁给崔颐。
契约上的条件,无论是平妻还是一年后和离,月安都尽数告知了柳盈,期望她不会误会。
然月安预料之中柳盈的笑脸并没有到来,反而越说对方越严肃,甚至出现了内疚。
话语毕,月安深呼了一口气,抬眼就对上了那么一张愕然又愧疚的脸。
“柳娘子……”
还未和柳盈彻底料理好这桩尴尬的烂摊子,月安甚至都不好意思唤得亲近些,只能拘束地继续唤柳娘子。
但她看不懂柳盈的反应,一时怔住了。
只见柳盈颤着唇,眉眼愁苦呢喃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呢喃了几声后,柳盈神色郑重地望了过来,沉声道:“你误会了月安,我从未想过要同崔家延续婚姻。”
柳盈双眸澄澈,话语更是敞亮,使得还在想七想八的月安发出一声惊咦。
“什么?”
本来清晰的思绪听了柳盈这话立即乱成了麻,之前所有的构思和措辞都失灵了,陷入一团混沌。
她忽然有些听不懂了。
眼下是仲秋,日头从窗子外洒进来只有明媚灿烂,不会像夏日那般灼烫刺人。
“所以,月安,我和崔郎君从未有什么私情,定下婚事半年,从未逾矩失分寸,我对崔郎君无情,崔郎君亦是如此,只他这个人实在重道义承诺,才会如此。”
“当初我便说明了意思,无需再为这桩婚事费心筹谋,可他似乎未放在心上。”
“这桩婚事是我主动要退的,跟任何人无关,我心中并无黯然哀怨。”
柳盈不急不徐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着,月安逐渐从呆愣迷惑转为了然,最后恍然大悟,失笑出声。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柳盈将话说清楚后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柔声道:“月安这下应当不会误会了吧,我与崔郎君委实清白,你同崔郎君还是……”
柳盈有种深深的歉疚感,觉得主要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这样荒唐的结局,坏了一桩姻缘。
“阿盈对崔颐并无情意,但崔颐可不一定,阿盈这么好的娘子,我若是他我也舍不得,说是重诺,实际怎么可不一定,呵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清了误会,令人尴尬的隔阂也散去了,月安嘴上又亲昵地唤起了阿盈,冷笑着说了句。
柳盈无奈解释道:“真的不是月安想得那样……”
月安这下神采飞扬起来,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帕道:“不重要了,反正事清了,管他如何,好歹我心里头算是清净了。”
人一下松弛了下来,月安面上又浮现了轻快的笑意,积攒了好些日子的愁绪也没了。
柳盈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只试探着道:“既如此,月安心中没了芥蒂,你不若好好珍惜这段姻缘?”
柳盈虽对崔家郎君没什么心思,但不得不承认崔家对女子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归宿,崔颐更是汴梁有名的佳婿,既然成婚了,柳盈还是希望能好好的。
显然,她这个提议并不得月安的心,被果断否决了。
“阿盈是忘了,我也是不想嫁他的,就等着和离呢。”
见此,柳盈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悄悄话说完,皆神色轻快地从里间出来,看得柳襄也露出了松气的笑,倒像是个操心的小大人。
说开了误会,月安笑逐颜开地离了铺子,柳盈将人送上了马车才回铺子里,俱是满脸轻快的笑。
独不知铺子后窗那里,冒险偷听了好半晌的潘岳笑开了花,同样喜滋滋地走开了。
直觉果然没错,这下赚大了!
……
了了这桩心事后,月安人也不躁了,胃口也变好了,睡觉更是香甜。
但同时,她好奇起了柳家遭贬黜的缘由。
到底是如何触怒了官家,才会当庭被罢官贬为庶民呢?
这话她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去问阿盈的,崔家这边也不好开口,于是月安回家了一趟,专门问起了爹爹。
距上次归家也快一月了,爹爹看到她很是稀罕了一会,月安跟爹娘腻歪了一会,才打探起柳家的事。
一听闺女打听这事,温敬思量了几息,还是选择宠着闺女了。
“这事不小,爹爹可以告诉你,但你可别到外头乱说。”
月安立即保证道:“爹爹放心,女儿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分得清轻重,只是太好奇了想着爹爹那么厉害肯定知道,哎呀爹爹快告诉我吧!”
被宝贝闺女又是撒娇又是捧着的,温敬哪里会藏着,立即将那位柳中丞在官家面前的“丰功伟绩”一一道来。
月安越听越震撼,心中对阿盈的父亲都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无奈了。
原还是官家想立贵妃为后的事,有朝臣支持,便由朝臣反对,反对的便是那些清流士大夫,其中就以阿盈的父亲柳中丞反对得最为激烈。
“听闻那位柳中丞是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回回进谏更是耿直锐利,官家早就恼了他。”
“以死谏阻挠官家不成,竟昏了头,在满朝文武前大放厥词斥责官家,说官家若执意要立贵妃那等曾没入贱籍的女子为后,便是无德无状,是为昏君!”
说到这里的时候,温敬呷了一口茶,嘶了一声道:“简直是疯了,竟敢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这般羞辱官家,他不要命,难道连妻儿老小的命也不要了?”
“这话换做我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饶是官家性情是一等一的温和宽厚,据说当时也气得头风发作,当场将人下狱了,再然后就罢了官,成了白身,哎……”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柳中丞倒好,直接给了老虎一脚,直接丢了官,一家子也都跟着成了庶民。”
“但唯有一点好,崔家这桩好婚事腾了出来给了咱家哈哈~”
听到爹爹这鸡贼的笑,月安震撼中也不忘白一眼。
“哪里好,还不如不腾出来呢。”
月安的碎碎念被温敬听到了,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都成婚月余了,怎的还是这副模样,不会还想着那江湖小子?”
反正都在家里,月安大大方方承认道:“没错,我就想着他,嫁了也想。”
温敬气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愁了几息看着闺女倔强的小脸,有些没招了。
月安就见爹爹憋了片刻,做贼一般凑过来,低声道:“心里偷偷念着也行,但切记别让我那贤婿知晓了,不然全家跟着你一起丢脸,可一定注意噢。”
月安忍俊不禁,心想爹爹还是爹爹,果然是为着自己的,希望到时候和离还能这么宽容自己。
不过有一点可能得让爹爹失望了,崔颐早就知道了,不过她半分都不能说。
这次回家还获悉了一桩喜事,虽然还未完全确定,但爹娘说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是二哥的婚事有了着落。
不是爹爹哪个同僚家的娘子,也不是寻常市井的娘子,而是当今官家那位最小的妹妹,德庆长公主。
在月安再次震撼间,爹娘解释道:“你还记得你二哥有次在街上将一个娘子错认成了你吧?”
月安僵硬地点头,答道:“记得,那是德庆长公主?”
爹娘点了点头,语气感慨继续道:“谁能想到你二哥有这等机缘,后来你二哥在大理寺功绩出色,破了一桩陈年大案,官家圣心大悦下召见,你二哥去时,那位德庆长公主正巧也在,当即认出了你二哥,同官家说嘴了当日街上的乐子,官家觉得有趣,调侃了几句。”
至于乐子是什么,月安自然是知道的,因为二哥当时错认的德庆长公主正在看斗鸡,还手舞足蹈给她押注的大公鸡打气,被二哥上去敲了一下脑袋,数落了几句。
不用想月安都知道二哥当时应该说了什么,无非是些“你这丫头……”此类嗔怪的话语。
这番动嘴又动手下,可给人德庆长公主弄愣了,扭过头就骂了二哥一顿。
二哥一看自己认错人唐突了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理亏之下只能连声告罪,任由那小娘子骂了半天,好大一次没脸。
在官家跟前遇见后,爹说当时二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丢脸丢到了圣驾前。
月安狂笑了好半天,打算待会再去到二哥面前笑一笑才行。
但福祸相依,爹爹说几日前他在一次散朝后被官家留了下来,言语间询问温家愿不愿意尚公主。
很惊讶,但月安并不奇怪,毕竟二哥少年英才,人又生得清隽俊逸,虽然私下偶尔有些蔫坏但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儿郎,德庆长公主眼光不错。
爹爹说昨日也询问了二哥,二哥矜持地应下了,今晨爹爹也悄悄将准话给了官家,皆大欢喜。
在爹爹面前保证不将此事外传后,月安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二哥院子里,笑嘻嘻地调侃了好些话。
月安看得出,二哥虽然还故作淡定沉稳,但那两只耳朵早就红得不成样子了。
嘴角也好几次差点没压住笑,羞恼得就要像往常一样掐着她的后脖颈收拾她。
月安哪里会让他得逞,早有准备的她转身就蹿出了院子,笑声猖狂,将二哥气笑了。
……
赐婚的圣旨也很快下达,二哥做了天家女婿,温家更是炙手可热。
随着这桩喜事来临的,还有中秋佳节。
兖州没有一封信传回来,月安本以为崔颐没法在中秋节前赶回来了。
但就在八月十四的夜晚,月安刚用完晚食,浴身出来,就听到小丫头跑来说是郎君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似乎还带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