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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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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第24章
      今日是初三, 是崔颐最后一日婚假,但因着逢三月安又得同他做戏。
      日暮,到了晚食的时辰, 月安结束了对小木偶的雕刻,将其收到床下,等着明日有空了再继续。
      这还是三哥教她的, 不过她没有三哥手艺好, 雕出来的小人总是有些丑。
      但她就是心血来潮想给自己和瞿少侠刻一对小人偶,等完工了就放到月老庙供着, 期盼神仙显灵将人召回来。
      刚收好, 就见崔颐踩着夕阳过来了,神情还是和往日一样淡淡的。
      做戏要做全套, 到了日子,两人顺带将晚食也一起用了。
      厨房很快送来了菜肴,咸香酸辣咸都有,看得崔颐一时不知道如何下筷子了。
      “厨房换厨子了?”
      这和以往送来的饭菜不大一样,甚至还有不少海货,崔颐觉得海货带着海腥味,又天性阴寒,平素很少碰。
      也就鱼虾尚可入口, 蟹与带壳子的海货他觉得腥气最重。
      月安也不管他在那慢吞吞的,对着满桌珍馐便闲不住嘴开吃了。
      月安极爱吃蟹,每到了螃蟹成熟,她都要吃蟹酿橙, 螃蟹的种类不同,滋味也就不同。
      “也不算,只不过你家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好吃, 便将家里的带来了,平时就负责我的饭菜,你的饭菜还是原本的厨子。”
      崔颐诧异道:“怎会不好吃?”
      崔颐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只要饭菜做的不难吃,他都能顺顺当当地用完,除了原本就不合口的,譬如海货。
      月安闻言,露出三分同情,觉得又是个嘴巴不会享福的人。
      “没什么,你吃的开心就好。”
      懒得跟崔颐废话,月安今日操劳了许多事,又去剪彩又刻木偶小人的,肚子早饿了。
      见温氏不搭理自己,崔颐盯着面前最近的辣炖鱼看了几息,随后下了筷子。
      有些辣,但是确实滋味无穷。
      多吃了几筷子,崔颐只觉得唇上开始微微发热,他换了个清炒虾仁。
      崔颐看不见他自己的模样,但月安却是能看见的,一抬眼便是玉人般的崔颐被辣得双唇艳红,如涂了唇脂一般,月安暗暗偷笑了好几次。
      其中有次还被对方发现了,肃着一张脸问道:“你笑什么?”
      殊不知崔颐摆出这样正经的神情,配着那张红艳艳的唇,让人更觉得滑稽了。
      月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委婉道:“崔郎君若是不能吃辣便别吃了,小心辣出好歹来。”
      崔颐一愣,很快意识到月安在说什么,眸一垂,不说话了。
      月安也懒得去纠着他笑话。
      饭毕,梅鹤院的婢女来侍奉,其中一个婢女一进门,月安便注意到了她。
      不止是她精心打扮过,上了脂粉的脸蛋,还有她身上一股浓郁的熏香,浓郁到有些刺鼻。
      月安也来了崔家一段日子,因为是梅鹤院里模样最水灵的丫头,所以她记得,似乎叫紫菱,看着十分机灵。
      但如今看来,有些过于机灵了。
      只见她捧着湿帕子上前,分明离她更近些,却多绕了几步到了崔颐那里。
      更是在侍候净手的时候毛手毛脚地崴了脚,眼看着就要摔在崔颐身上。
      若是儿郎怜香惜玉些,面对这样的情形定然是要伸手扶一把的,然后再说些温言软语以作安抚。
      要是碰上那些风流的公子,面对美貌婢女这般,怕是当场就得生出些想法。
      月安想着,崔颐那般性子,想必多少会扶一把,但是多的应当不会有。
      毕竟他是个端方重规矩,又心里藏人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风流毛病吧。
      但事实让她出乎意料。
      电光火石间,就看崔颐动作敏捷地闪避开来,衣角都没让那个叫紫菱的婢女碰到。
      但后续就是人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还连带着撞到了身侧端着水盆的素樱,一盆水径直泼在了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紫菱身上。
      这声响动太大,月安不去关注都难,她惊诧地走过来,一本正经道:“怎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去换身衣裳,入秋了小心着凉。”
      不管紫菱有什么小心思,月安是不关心的,但事情在她眼前弄得一团糟,她想装瞎沉默也不行。
      再抬头瞧瞧瞥了一眼崔颐,便知道他不高兴了。
      不仅蹙着眉头,原本还算温和的脸也变得清寒了几分,双目更是透着严肃。
      崔颐恰巧看见了,那婢女摔倒前分明没有任何东西干扰,莫名其妙地往他这边倾,那双手更是朝着他的衣袖抓来。
      若不是他躲开得及时,怕是得在温氏面前被这个婢女扑到身上。
      哪怕他不去扶,对方也会黏过来。
      崔颐虽然将心思主要都放在读书科举上,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的,看不出一些低劣的小伎俩。
      但扭头去看温氏,她似乎并没有看出来,甚至还单纯地开始关切这个居心不良的婢女。
      “奴婢失仪了,还请郎君少夫人责罚!”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自己摔倒,再到被泼了一盆水,一切都在瞬息间,等紫菱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她连忙伏跪请罪,脸色苍白惊慌。
      尤其再一对上郎君冒着寒气的眼神后,紫菱更慌神了。
      郎君是不是发现了?
      月安带着几分关切的话一出来,紫菱立即感激地看了一眼,但心里头更觉这位少夫人不成气候了。
      外人不知,她们这些成日在梅鹤院侍候的能不知?
      大婚之后郎君便好几日未曾踏入主屋,就算夫人干预后,郎君也是时不时来过夜,夫妻两瞧着还是冷淡不亲密。
      她虽是奴婢,但生得貌美,能做主子谁想一直做奴婢?
      再加上郎君这样的儿郎放在汴梁也是出挑的,紫菱在崔家十数年,如何不动心?
      这对她来说正是个好机会。
      若成了,她便是姨娘,跟着郎君这位前途无量的夫主,日后不仅荣华富贵常伴,子女更是脱胎换骨。
      然眼下似乎不大妙。
      月安察觉到崔颐看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恨铁不成钢。
      她继续故作茫然,四平八稳。
      若崔颐真是自己心仪的郎婿,面对紫菱这般蓄意勾缠,那月安肯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心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然自己插手说不准还要惹一身骚,她才不想多事。
      月安的反应让崔颐认为月安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想弄出什么大动静了。
      崔颐心中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来了。
      “毛手毛脚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罚三月月钱,日后也不必近身侍候主子了。”
      “下去。”
      冷声斥责,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仅将人罚了,还命人不许再近身,这怎么听都算是严苛。
      听到崔颐的话,紫菱还想求饶,然崔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眼风扫过来,冷声道:“还不出去,是觉得罚得太轻吗?”
      紫菱瞬间哑火了,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月安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是崔颐察觉了紫菱得小心思,所以才如此责罚。
      想想也确实,崔颐应当不喜不太规矩、耍小心思的人。
      心里透亮,月安也没去追问崔颐为何要罚得那般重,两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因为今夜月安还没来得及试用她今日从玉颜带回来的新口脂,故而让崔颐先去浴身,自己拉着绿珠在妆台前试口脂。
      崔颐洗得很快,等他出来时月安才试到第三个口脂,正让绿珠瞧好不好看。
      “这个也好看娘子,比第一个淡些,又比第二个浓些,颜色像是淡淡的石榴花,娘子不上妆粉也能涂!”
      “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好看,柳娘子说是叫做石榴娇,果然是个娇嫩的颜色。”
      月安满意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镜中的小娘子染了唇脂的唇瓣也漾出轻柔的弧度来。
      “平日娘子便可以涂这个石榴娇出门,自然好看又提气色。”
      月安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她从玉颜带了九种口脂回来,后面还有的试,她稀罕了一会石榴娇便擦去了,准备迎接下一个。
      “试下一个吧,柳娘子说这个叫小红春,颜色也很漂亮,瞧瞧上嘴是什么模样。”
      “嗳,在这,娘子且涂。”
      崔颐从浴房出来便听到主仆两个在妆台前叽叽喳喳的,似乎是温氏在摆弄口脂,玩得不亦乐乎。
      崔颐一言不发地去将自己的被褥从柜子里翻出来,在榻上铺好。
      长榻和妆台距离不算远,而且正在妆台的右侧,崔颐平躺着,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小娘子软哒哒地趴在妆台前,手执一面螺钿小铜镜在蘸口脂往唇上刷。
      崔颐虽读书多年,但因为注意对眼睛的保养歇息,眼神尚好,也就轻而易举看见了那一幕。
      烛火下,少女的唇饱满柔嫩,软刷在上面轻扫,将每一寸柔嫩都铺满。
      添上口脂后,少女轻抿嘴唇,尽管只是侧面看着,崔颐也觉艳丽夺目。
      “这个也好看,你说柳娘子的手怎么就那么巧,做得出来那么多漂亮的脂粉,这手要是我的就好了,真是羡慕死我了。”
      月安嘀咕着,崔颐却捕捉到了什么,下意识出声问道:“什么柳娘子?”
      主仆两正热热闹闹试着口脂,冷不丁听到崔颐这一声,敛去笑认真答道:“就是潘楼街上那家唤作玉颜的脂粉铺子,掌柜娘子就是柳娘子啊。”
      月安以为崔颐又要管她的事,如上次兰掌柜那般,但月安还是很给面子回应了他。
      然崔颐听完却沉默了,并没有继续追问,连平躺在榻上的姿态都未变,就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月安的幻觉。
      她蹙了蹙眉,也不管崔颐在莫名其妙什么了,继续去试口脂。
      此刻,躺在榻上的崔颐却心思百转,在想那位柳掌柜是不是柳家大娘子。
      但他只知道对方去开铺子做生意去了,却不知在哪,更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也不重要,所以一开始崔颐并没有特意去查。
      他本想多问温氏几句,但那样显得太刻意,崔颐干脆闭嘴了。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温氏那边折腾完了,将那一妆台口脂收拾完,去浴身去了。
      再出来时,温氏还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衣裙。
      崔颐知道,等会温氏去了床上便会偷偷在帐子里换上寝衣,就好像被他看一眼会少一块肉一样。
      再然后,就见温氏在脸上涂了一层养颜的珍珠粉,踏着小碎步钻帐子里去了。
      她的床帐很厚实,一放下来崔颐什么也看不见了。
      崔颐不禁在想温氏是不是在防着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让自己看见。
      这个猜测下,崔颐很难心境平和,一股郁气徘徊在心口一时半会下不去。
      温氏将他当什么人了?
      绿珠动作熟稔地留下一盏灯,轻手轻脚阖上房门退出去了。
      屋内陷入了寂静,唯余两人的呼吸声。
      月安还没有困意,便将枕下瞿少侠的画卷取出来瞧。
      又是欢喜又是惆怅,一时情绪复杂。
      就在月安渐渐沉浸在画卷中,房门外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过来了。
      月安扭头看向房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绿珠略显焦急的话语便隔着门传来了。
      “娘子,夫人跟前的钟婆婆过来了,说要给娘子送东西。”
      月安一听立即就从床上弹起来了,潦草地将画卷收起再潦草塞到枕下。
      因为是慌乱之下的动作,卷轴还漏了一截在外头,月安也来不及管了,掀开帐子就趿着鞋下来了。
      “快起来,将被褥藏起来去床上躲躲!”
      钟婆婆是徐夫人的心腹,大晚上突然过来想必不止是为了送个东西那么简单。
      有了撮合两人的先例,这回怕也是专门让钟婆婆来打探情况的。
      婆母的人亲自过来,月安自然不好闭门不见让人再外头。
      但一进门,若是瞧见她们家的宝贝疙瘩睡在榻上可就不得了了,想必回去就是一阵告状,然后两人再被徐夫人请去品茶。
      于是乎,月安压根不敢耽搁,也不管身上寝衣换没换,人几步冲到长榻前,二话不说将崔颐扯起来催促道。
      被月安突然这么一弄,崔颐起初是发愣的,但听着外面的动静几息也明白了轻重缓急,人从榻上下来了。
      根本没轮到自己动手,他才一下来,就看温氏虎虎生风将铺盖卷了摔进柜子里,扯着自己的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好像他这几日写出来的字,被摔进床上时,崔颐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人还没坐起来,就看温氏也着急慌忙地爬上了床,掀起一床被子将两人盖住了。
      身侧传来女子柔润的馨香,那一身杏粉色的寝裙,粉色清浅娇嫩,直衬得少女那一身皮肉愈发莹润白皙,如曹植《洛神赋》所言那般肤如凝脂。
      这实在亲密,导致崔颐脸皮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手腕使不上劲,胡乱按在了某处。
      掌心覆在了一个发硬的东西上,崔颐低头,看见了从枕下露出来的画轴。
      玉轴为骨,朱砂色的丝质绦带,可看出主人的珍视。
      还能陪伴在主人枕边,想必是夜夜观摩赏看的。
      崔颐也想看看是什么名作能让温氏夜夜于枕边赏看,但此刻不是时候,他只能暂时压下心思来。
      “请钟婆婆进来吧。
      一切准备就绪,月安示意绿珠可以开门放人了。
      房门嘎吱一声响起,钟婆婆带着个丫头进来,打眼便瞧见了安睡在床帐中的小夫妻,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寝衣瞧着还有些乱,显然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些什么。
      如此猜想下,钟婆婆露出欣慰的笑来,想着回去将这情景说与夫人听高兴高兴。
      “郎君少夫人赎罪,是官家今日赐下了十几匹锦缎给相公,其中有些颜色鲜妍,是年轻小娘子当穿的,夫人便想着给少夫人,结果一时忘了,方才才想起来,奴婢只好加急送来,扰了郎君和少夫人安眠是奴婢的不是。”
      本就不好责怪,又是来给自己送料子的,月安更不好怨怼了,只笑盈盈道:“婆婆说的哪里话,也才刚躺下,不算打扰,还要婆婆替月安多谢阿婆才是。”
      两人客气地说了几个来回,倒是丝毫轮不到崔颐开口,钟婆婆便笑眯眯离开了。
      月安眼看着房门阖上,院子里的动静消失,立即掀起被子弹起来,跳到床下催促崔颐。
      “方才事急从权,有些冒犯崔郎君了,如今安全了,还请崔郎君快下来!”
      月安从不喜欢旁人睡她的床,没错,虽然名义上这是她和崔颐的,但月安已然厚脸皮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了。
      不出意外这一年这都是自己独有的。
      崔颐一言难尽地看着乌发披间的温氏,目光不敢多停留,只缓声道:“无碍,我都理解。”
      这样演一遭,对他来说更有效用,他应当受用才是。
      先前被扯过来时太匆忙,崔颐甚至没有鞋子,但地板上有地衣,他也不纠结这个,赤着脚去将胡乱塞在柜子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好,一板一眼地再度躺上去。
      在月安爬上床,就要放下帐子时,忽然听到崔颐幽幽道:“温娘子总是能急中生智,且在不拘小节这方面,某不如你。”
      月安才不管他话中有什么深意,只当是在夸自己,乐呵呵回道:“承让,承让。”
      崔颐哽住了,有些后悔说这番话。
      一刻钟过去,屋内彻底陷入寂静,然崔颐还未入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温氏帐中的鹅梨香。
      甜而不腻,其中还夹杂着些温热别致的气息,崔颐不敢多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