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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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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第22章
      七月初一, 她的兰掌柜也采购完毕,亲自找到了崔家。
      兰掌柜过来前,月安刚用完早食没多久, 正在院子里放风筝。
      应着七月,空气仿佛都变冷了,月安也乐得出来活动活动。
      在院中寻了一处平坦开阔的空地, 月安将她从崔家库房里找出来的一只蝴蝶风筝放飞, 玩得不亦乐乎。
      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涌入崔颐的脑海,让他作画时幽静的心绪被打破。
      那声其实并不算嘈杂, 反而与这片如画的小院相得益彰, 但崔颐就是觉得十分侵扰心神,让他很难静下心来作画。
      成婚了多少日, 崔颐便无所事事清闲了多少日。
      这些日子来他不是闷在书房自修了多少日。
      无非就是看书习字、独弈、作画,偶尔也会抚琴静心。
      虽然休了婚假,但崔颐对官场政务并没有放下,仍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翻看汴梁的邸报,看看近几天官场上有何变动。
      今日入秋,难得舒适些,崔颐看着满院还未褪去的葱绿,起了些心思。
      然满院葱绿中出现了一点鲜妍, 崔颐便不能静心了。
      就像是万千草叶中突然开出了一朵鲜红漂亮的小花,让人目光为之一聚。
      画笔不知不觉晃动,在崔颐失神间便勾勒出了一道纤细明媚的身影,还有天际那只迎风飘荡的蝴蝶风筝。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崔颐眸光闪烁,笔尖轻颤,墨迹晕染了那道身影。
      指尖轻颤, 崔颐似乎想要补救,但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那道被墨迹晕染的身影昭示着主人隐秘的心思,尽管已经被遮盖,但还是让崔颐心悸了几息。
      蝴蝶风筝在天际飘荡,崔颐的心似乎也跟着晃荡。
      崔颐垂首,盯着那副已经脏污的画看了几息,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后沉默地将画纸揉作一团,丢尽了纸篓中。
      想着抄写些清心静气的道经来缓缓,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到窗边一阵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崔颐看过去,正是一只蝴蝶风筝,失了线可怜兮兮挂在他窗边的石榴树上,在他倾身探出窗子就能取下的位置。
      崔颐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着那只落难的风筝,有些不可置信。
      刚刚温氏还玩得开心,怎么一眨眼断线了,竟还落在了他这里。
      正在崔颐纠结要不要取下来时,就见远处温氏蹦蹦跳跳过来,一脸的唉声叹气。
      “怎么这么倒霉,放个风筝也能断线,今天指定运气不顺。”
      “还有这风筝,刚拽几下就断了,指定在库房里吃灰吃好几年了,也是,这家里看着也不像是有人会放风筝的。”
      一边小跑着,那张嘴还一边碎碎念嘀咕,崔颐听着看着,既觉得温氏有些不成体统,又觉得她这样的让人想笑。
      随着温氏走近,崔颐敛起面上的淡笑,又重新执笔,做出一副认真习字的姿态。
      月安没进过崔颐的书房,所以并不知其中布局,自然也就没想到书案是临窗的。
      攥着风筝线带着几个小丫头兴冲冲奔过来,一抬眼就看见临窗望过来的崔颐。
      “打扰崔…夫君了,风筝忽然断线往这飘了,我取了风筝就走。”
      蓦地看见崔颐,月安吓了一跳,差点将那句崔郎君秃噜了出来,想到身后还跟着两个崔家的丫头,月安立即把嘴掰回来了。
      月安此刻有些担心崔颐觉得她是故意往这般凑的,但谁知道他就在窗户边上,谁又能料到这风筝正好挂石榴树上?
      好在崔颐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淡定地掀了掀眼皮回了句:“嗯。”
      惜字如金,神情还如此淡漠,看来自己确实有点打扰到他了。
      月安心中嘀咕着,绿珠她们就去捞风筝。
      本以为只是一桩很快就能解决的小事,却不想尴尬的是风筝挂得有些高,几个丫头都没能摸到,不免窘迫。
      月安试了一下,也差不少。
      崔颐虽然在练字,但余光却一直在注意温氏那边,见此情景,顺势道:“若是无法取下那便我来吧。”
      崔颐刚站起身,想替温氏将那只蝴蝶风筝取下,就见人客气地推拒道:“不必不必,不必夫君出手,我能取下来。”
      “是吗?”
      崔颐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好奇道。
      月安用力点了点头,自信道:“没错,夫君就瞧好吧。”
      在崔颐和几个丫头的不解下,就看月安走远了些,然后……
      像个准备拱人的小羊羔,摆好了姿势便一个猛子冲过来,目标是石榴树上挂着的蝴蝶风筝。
      只见人助跑冲到了树下,像条从水里跃出来鱼弹了起来,一把将蝴蝶风筝薅了下来。
      但很不幸的是,月安只取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在石榴树上挂着。
      此刻在场的人赌鸦雀无声,安静得吓人。
      月安一脸懵地看着手里半只蝴蝶风筝,唇瓣微微张阖,一时哽住了。
      抬眸看了一眼四下,不仅是绿珠几个憋着笑,就连崔颐那等四平八稳的持重性子嘴角好像都在抽搐。
      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月安尴尬又艰难道:“这风筝怎么做工那么差,扯一下就碎了。”
      “还有这树,没事勾那么紧做什么,害得我风筝都坏了。”
      月安还想要脸面,硬着头皮抱怨了两句,就见崔颐忽地背过身去,月安直觉他是在偷笑。
      手里半只蝴蝶风筝似乎也在耻笑她,月安顿时恼羞成怒了,将半只蝴蝶往地上一摔,羞恼道:“什么破风筝,我、我不要了!”
      狠话撂下,月安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书房附近。
      崔颐听到动静,人终于转过身来,但瞧着面色仍旧肃穆正经,但眉宇间残留的笑意暴露了些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气血翻涌得厉害,回去后月安便察觉到小腹一阵热流下来。
      她来了月事。
      赶忙将月事带垫上,月安可惜了这几日不能饮那些冰饮子了。
      兰掌柜便是这时候来的,想请月安过去传授饮子调配的方子。
      月安本打算是去铺子里让兰掌柜和几个茶博士学的,但她了解自己的月事,今日怕是不得劲。
      预想了一番待会若是去铺子的难受,月安干脆让兰掌柜进来学了。
      索性她平素就喜欢调饮子给自己喝,身边什么东西都不缺,完全能随时拿来用。
      兰茵被请进来的时候是诧异的,走在崔尚书家的宅子里,兰茵拘束的紧,见了东家娘子的面,她便拘谨问道:“东家娘子不必让妾身过来的,妾身在外头稍等等便是。”
      高门规矩多,兰茵生怕自己冲撞了人。
      月安软绵绵地倚在榻上,腰背已然有些酸了,肚子还好,只有些凉凉的感觉。
      月事一来,月安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不想乱跑也不想乱动,只想安安静静干些喜欢的事。
      “兰姐姐不知,我方才突然来了月事,身子有些不爽快,好在身边也有调配饮子的食材,便想着让兰姐姐过来了。”
      兰茵一听,了然笑道:“原是这样,那妾身还真不好让东家娘子过去了。”
      月安从榻上起来,坐到她的茶案前,也给兰茵添了一把椅子。
      “兰姐姐你坐我旁边,方便一起调饮子。”
      兰茵嗳了一声过来了。
      首先调的是一些花果饮子,什么紫苏饮、红果饮、青梅饮、橘橙饮,茉莉饮、桂花饮等等,应有尽有。
      这些要简单许多,将花果茶调制好根据口味放入适量的蜂蜜蔗糖,最后再根据季节决定放不放入冰块。
      重点是后面的牛乳茶,每一种都是月安之前尝试过很多次才调配出来的茶饮。
      每一道该放多少牛乳,多少茶汤,多少瓜果,多少蜂蜜才会达到适宜的口感。
      兰茵也是头一次见到在饮子里兑牛乳的,寻常牛乳都会出现在糕点或者冰酪、酥山中,几乎没有将牛乳放进味道清新淡雅的茶水中,甚至还放了木薯丸子。
      月安先调了一盏珍珠饮,兰茵尝了后赞不绝口道:“这滋味好,新奇又清甜,定能抓住娘子们和孩子的胃口!”
      得到了自己这位掌柜娘子的认可,月安更高兴了,掬着笑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给每个饮子取了名儿,就好比眼前这盏唤作珍珠饮,因为里头的木薯丸子就像是一颗颗珍珠。”
      “还有其他的,有盏茉莉花茶兑牛乳的叫茉莉白雪,桂花茶兑牛乳的叫九里金香,荔枝果酱兑牛乳的是妃子笑,栀子花的便是远山栀子……”
      劈里啪啦说了一堆,兰茵十分捧场,个个都赞不绝口。
      虽然有月安的方子,但还是亲眼看一遍更能加深印象,月安每种饮子都会给兰茵演示一遍。
      为了一次性能多学些饮子,月安还留了兰茵午食。
      起初兰茵是推拒的,为难道:“东家娘子的夫君崔翰林应当也在家,怕是不妥。”
      兰茵根本无法想象跟崔翰林一道用饭的场景,只想拒绝。
      闻此,月安笑着解释道:“并非如此,我夫君忙碌,午食就我和兰姐姐两人,他也不会过来。”
      “兰姐姐莫要推辞了,留下用饭,午后我还能多演示几个,这样咱们的饮子铺就能早点开张了,我可是很期待呢!”
      见此,兰茵不在拒绝,欣然留下用午食。
      午时,崔颐透过窗子远眺,见先前被引入院子的妇人还未出来,可眼下已经是午饭时间。
      “书玉。”
      崔颐唤了一声,书玉推门而入,拱手道:“郎君何事吩咐?”
      “你去少夫人那里打探一下今早来家中的妇人的底细,今日来又是做什么的。”
      那妇人看年纪应当不是温氏的手帕交,再看对方的打扮略显朴素,和温氏那个出身商贾的长嫂也不符合。
      在崔颐看来,温氏虽有几分离经叛道的巧思,但总体上是个心思单纯的,若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骗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得替温氏防着些才是。
      书玉领命而去,崔颐吹了吹墨迹,不多时就等回了书玉。
      “回郎君的话,绿珠姐姐说那是少夫人新开的铺子聘的掌柜,今日特来跟少夫人学习的。”
      听到开铺子这一句话,崔颐便是眉头一蹙,继续道:“学什么?”
      官家女眷名下有铺子是常事,但哪里会有这般要教授技艺的,好似铺子里的师傅一般。
      好在书玉多打听了几句,继续答道:“说是饮子铺,少夫人自个琢磨的,所以需要调教一下掌柜。”
      崔颐越听眉心蹙得越厉害,瞧着神情就是不赞同的。
      “传饭吧。”
      事已至此,他只能先用饭。
      月安这边,直到午后申时,两人才结束对饮子的调配,将人送走。
      “经营的手段我不太懂,兰姐姐应当比我熟稔,暂且只能将方子交由兰姐姐,还望兰姐姐替我好好规划。”
      兰茵满脸带笑地应下了,还说铺子开业定提前告知她去观礼。
      忙了大半天,月安满心都是成就感,但离了正事后,月事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困倦感也汹涌袭来。
      吩咐绿珠莫要让人打扰,月安钻进帐子安睡去了。
      也就睡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等候了许久的崔颐踏着不急不徐的步子来了。
      但看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崔颐一时没敢说话。
      绿珠这时轻手轻脚过来,压着嗓子道:“翰林,我家娘子身子不爽利睡下了,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吧,不然吵醒了娘子她起来会骂人的。”
      绿珠说得夸张了些,月安睡得正香被吵醒会不高兴,但不至于骂人,不过是绿珠怕崔颐犯倔。
      崔翰林一看就是个犟的,和她家娘子一样犟。
      崔颐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又原路返回了。
      月安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刚起来便见文松院的钟婆婆过来,说是徐夫人喊她和崔颐过去用饭。
      跟上工一样的感觉,月安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
      忙洗漱一番,算着时辰到了饭点,月安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出屋子了。
      很巧,崔颐跟她前后脚一道出来了,月安本想先一步溜过去的愿望落空了。
      “好巧,那夫君我们一起过去吧。”
      温氏一向会做表面功夫,笑容明媚,好像自己真是她夫君一样。
      微抿了一下唇,崔颐只嗯了一声,便同月安并肩出了院子。
      看见儿子儿媳一道过来,徐夫人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
      正是下职的时辰,崔尚书也在,一家四口齐聚在饭桌上。
      徐夫人作为家中主母,自然注意到了儿媳引了个妇人进来,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干涉,只眼下去了解了解。
      月安本有些怵崔尚书的,但崔尚书面对他总是面上带着淡笑,瞧着比崔颐还要亲和一些,她又不怎么害怕了。
      “回母亲,我近来正在筹备开一个饮子铺,因为饮子都是我的独家秘方,加上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我那铺子掌柜来学习方子了,故而久了些。”
      崔尚书未说话,瞧着没什么意见,徐夫人更是颇感兴趣道:“月安还会做饮子,真稀奇,是什么样的?”
      这下说到了月安喜欢的话题上,她连忙热情地将她那些个新奇的奶饮子说与徐夫人听。
      再看徐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月安仿佛被鼓励了,热诚道:“若是母亲,还有父亲感兴趣,我回去便调制两盏送过来让二老品尝如何?”
      若是月安此刻能照镜子,她一定会发现自己两眼几乎在放光。
      没办法,月安实在是享受给别人推销自己的饮子,若是得到夸赞便更欢喜了。
      崔尚书比较矜持,摆摆手说道:“不必不必,这都是你们小孩子爱喝的,我就不了。”
      刚说完,就被身边的妻子怼了一下胳膊劝道:“推辞什么,月安好意,咱们便尝尝鲜。”
      说完丈夫,转头问月安道:“这个坐起来不麻烦吧?”
      月安头摇得像拨浪鼓,开心道:“不麻烦不麻烦,只是父亲与母亲两人的,片刻便好了。”
      徐夫人笑着往儿子那瞥了一眼,见人还傻不愣登地不吭声,不免忧愁,只好为这个傻儿子张罗道:“宁和也尝尝吧,毕竟是你媳妇亲手做的。”
      崔颐本沉思着待会话该怎么说,忽然被母亲点到,他略显不自然,刚要推拒,就对上母亲带着几分威胁之意的眼神。
      “也可。”
      拒绝的话被咽下去,应下的话顺畅无比地从嘴里说出来。
      月安嘴一撇,心中有些不情愿。
      她不想给崔颐喝。
      但当着公婆的面也不能厚此薄彼,月安只好笑吟吟地全接了。
      回去的路上,夫妻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如出一辙的沉默无言。
      崔颐觉得此刻便是个好时机,他先是轻咳了一声,引起温氏的注意,才状似无意道:“名下铺子月月查账便好,无需去劳累自己侍弄,你是官眷,这些不是你应该做的。”
      将崔颐这一番话听完,月安又品了几息,最终确定崔颐好像是在规训自己,让她这个官眷不要插手商贾之事。
      唇一抿,步子一停,月安环胸站定。
      月安突然止步不前,崔颐自然也察觉了,虽不知温氏想干什么,但他心里忽地忐忑起来。
      也停下步子,崔颐扭头看她,诧异道:“怎么了?”
      昏沉的夜色中,崔颐忽地听到温氏一声轻笑,轻快狡黠,但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
      “若不是我知道夫君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我都要以为夫君是钱塘人了。”
      崔颐听不懂,一本正经问道:“何意?”
      月安正不开心,根本不遮掩心里的想法,反正只是两人的私语。
      “钱塘临海,那里管得宽。”
      幽幽的话语入耳,崔颐面色倏地僵了一下,夜色掩住了他开始烧起来的脸色。
      不待他反驳什么,月安继续道:“我只是多费心打理了一下我喜欢的铺子夫君便觉得不妥了?”
      “那就请夫君忍一下吧。”
      声音再度压低,月安补了最后一句道:“只需忍一年即可。”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小娘子的轻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风拂过,残留的正是温氏惯用的鹅梨香。
      竟一点脸面都未给,直接丢下他走了,背影都透着火气。
      身量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崔颐懵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此刻他的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有不悦,有窘迫,最多的似乎是忐忑。
      他在忐忑什么?
      脸色变得更淡了些,也不管家仆什么眼神,崔颐带着长随回了院子的书房。
      不多时,临窗的崔颐便看见温氏的丫头提着一个食盒出了院子,应当是给父亲和母亲送她亲手调配的饮子的。
      他就同她住在一个院中,按理说应该先给他送才对,可人直接越过书房走了。
      还是他太不了解温氏了,一身离经叛道的反骨不说,胆子还特别大,大到动不动便敢给自己的夫君甩脸子。
      而他好像拿对方还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她不似寻常妻子那般,惧怕夫君厌弃,不施予宠爱。
      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崔颐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