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昌邑王毕竟是皇子,不宜公开论处,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无明诏不得出。
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调动兵士,虽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伤亡甚微。
然此举终究不逊,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
然无诏私开武库,强行支领兵器,有违法令。
于是收皇后玺印,闭宫思过。
从惩处的轻重,便可见亲疏。
同样不曾废位——废后位、废太子位,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训斥一顿后,罚闭门思过半年。
而皇后与皇帝,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训斥一顿后,就收了皇后玺印,闭宫思过——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
征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
上至丞相、光禄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仆,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
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好似永无枯竭时。
但一切终究会过去。
征和三年的春风,吹散一冬的血腥气。
时间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
-----------------------
作者有话说:1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
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
2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
第139章
时间来到巫蛊之祸后的第四年, 那个后元二年。
七十岁的皇帝刘彻,犹如燃尽的烽火台,只有一缕尾烟未散。
而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一桩事, 便是大汉帝国的传承。
这日, 四年前闭宫思过的卫皇后被下令赦免过错, 秩俸仪制一应待遇恢复如旧,并常召往宣室殿伴驾。
帝后关系恢复, 释放出了帝国传承的信号。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令召集三公九卿、宗亲勋贵和重要朝臣,齐聚宣室殿。
熟悉的上首席位上,皇帝穿戴帝王冠冕礼服。
在左右和身后三个凭几的支撑下,维持着威严中几分慵懒的倚靠坐姿。
公卿俱在, 朝臣齐至, 宗室勋贵见证。
丞相田千秋出列,君臣见礼罢,
又请皇太子刘据上前,接着开始宣读诏书。
不出所料,皇帝诏令皇太子刘据承继帝位。
之后,又换上了第二封诏书。
并请冠军侯霍去病、东莞侯刘吉上前。
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东莞侯刘吉加太子太傅,冠军侯霍去病为大司马大将军,丞相田千秋加太子少傅。
继任新帝年近不惑,不似年少幼帝,需辅政大臣。
然而皇帝这一道加封诏书上的三人,身份分别是宗室、武将、文臣。
掌权方面,对应财、军、政, 又分明是均衡合适的辅政大臣配置。
别搞啊,猪猪帝。
临到头了,还来这一出!
刘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去和站在身边的霍去病对眼神。
等丞相宣读完诏书,也转身加入二人,三人一起谢恩:
“臣刘吉、”
“臣霍去病、”
“臣田千秋、”
“谢陛下隆恩!”
……
帝位传承既定,众臣散去。
刘吉跟着流程走出殿外后,又被一宦者叫住,说是陛下有请。
转身回去时,猪猪帝已经转移到西室的卧榻上,倚靠凭几半躺半坐。
“臣侄拜见陛下。”
“免礼,过来。”
六十岁出头的刘吉,在皇帝刘彻面前还是那个晚辈侄子。
依言走近,坐到榻沿上,侧身相对。
七十岁的刘彻如风中残烛,没有余力多言迂回。
直接请托道:“高照,昌邑王的后人,帮朕照拂几分,可好?”
刘吉真心应下:“好,臣侄答应陛下。”
昔日深邃的双眼变得浑浊,然也没有清明尽失。
定x定地看着榻边的人,半晌,又陡然问道:“还恨昌邑王吗?”
猝不及防的问题,刘吉却神情平静,“不恨了。”
至此,君臣叔侄二人已经名牌。
皇帝知道吴锦意外身死是昌邑王指使人所致,刘吉知道皇帝知道。
幽禁三年后,昌邑王于去年秋‘病逝’。
古代律令奉行株连,刘吉听之任之,但并不尊崇。
刘屈牦、李广利及相关人等皆已伏法,昌邑王也自尽于府中,他们偿命了,命债已消。
他不恨昌邑王了,也不会再报复昌邑王后人。
“陛下无需担心。”
刘彻看了刘吉的脸半晌,叹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彻精力不济,又晃神了。
刘吉没有不耐,等候间隙,想到刚才加封的他们三个‘辅政大臣’,突然明悟……
难怪临到头了,还搞上这一遭。
巫蛊之祸时,刘据惊险逆转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当初猪猪帝也是心服口服的。
但终究昌邑王是败者,而这败者去年秋又抑郁自尽而终,人都有惜弱心理,尤其这弱者还是他的爱子。
何况,他眼下病得无力回天,正是因为当时惊闻昌邑王自尽,伤情过度所起。
种种心理,让猪猪帝在最后传位时,还给年近不惑的新帝加了三个隐形的辅政大臣。
先帝临终前传位时加封的老臣,新帝岂敢轻动?
不过,猪猪帝终究是政治生物。
临了时闹脾气,也没太过任性。
三人之中,他和霍去病皆非桀骜不驯之辈,不会为难新帝,不会自恃身份与新帝别苗头争权。
而新帝掌握了兵和财,朝臣再如何闹腾,也翻不了天去。
刘吉思忖完时,刘彻已聚起气力,又开口道:
“新帝性情不羁,你们要多加引导。既为太子太傅,也莫忘用心教导皇子皇孙。”
刘吉明白,猪猪帝口中的‘皇子皇孙’重音应该在皇孙上。
把他当初的迷信说法——太子有好圣孙,听进了心里。
“唯,臣侄遵令。”
刘彻没有气力多说,刘吉在等他下一句话时。
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新帝不羁,换种说法,也可以是新帝有帝王气概与心性。不会仁弱、无主见,盲听盲信。”
“新帝不是嗜杀残暴的本性,也能睿智明辨,有些主见不是一件坏事。”
“臣侄也定会好好履职,教导皇子皇孙。不过。权谋心术,臣侄教不了,但以高祖起传下的血脉特性……”
天生的政治生物,汉宣帝也不例外。
刘彻:朕是不说话,不是听不见!
刘吉毫无所觉,继续说:“想来也用不着臣侄去教。臣侄果真去教,恐怕反而还教坏了。”
刘彻:你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但臣侄可以在还能动弹时,每三年一次的国商司巡察,都带上皇子皇孙。
多跑几趟,既能知晓臣下的贪腐阴私手段,又能体会民生疾苦,见识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 ”
“顺便还可锻炼体魄,增强心性,培养动手自理能力。”
刘彻:是去巡察,还是去穷游的?
“甚好。”
但总归是好的。
增广见识,知晓疾苦,再有权谋心术,这样的皇帝成为暴君、庸君的可能会小上不少。
或许是说到了体魄,让刘彻最后忍不住问:“高照所历、所见,可有长寿不老?”
“……”刘吉只觉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了。
哪怕他从穿越来时起,就一直在尽力遮掩。
但他拿出的好东西太多,马铃薯、玉米,酿酒、高炉炼铁、晒盐炼盐、高温陶瓷、羊毛纺织……
加上多次‘谶梦’天音,虽没有透露身份,可数据一旦多起来,分析一下每个’谶梦’的时机、动机、受益者、波及者等因素。
再抽丝剥茧,在蛛丝马迹中推测。
得出怀疑对象,也不算匪夷所思。
猪猪帝对他有所猜测怀疑,他也是知道的。
于是,面对提问,刘吉眨眼间就已平复心绪。
语调平静:“古往今来,乃至臣侄所历所见,长命百岁还是最常见的美好祝愿。”
“长寿不老,从来都是虚妄。”
说着,神情陷入追忆,语气怅然:
“若长寿不老的愿望,人力就可以轻松达成,当初冠军侯急病重症时,臣侄就无需存着一丝侥幸,胡乱尝试一种又一种配方汤药。”
“最后他能够痊愈,都不知是汤药起效,还是上苍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