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展览办在本市的艺术园区,周随鸣到得早,观赏片刻,很快与对方打上照面。
再见师兄,邱振扬看上依旧落拓,身上一件军绿色的摄影马甲仿佛二十年没有洗过。
见到周随鸣,他迎面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爽朗道,好久不见,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周随鸣苦笑,说还不是围着工作室打转,无非按部就班,淹没于各种广告片中。
师兄笑了,“听上去很充实啊。”
“为每日生计奔波,糊口罢了。”
“为生活而生活,有什么不好。”
周随鸣撑起笑容,看看四周展出的摄影作品,“你这话讲的真是降维打击。”
邱振扬抬眉,正要接话,碰上工作人员对接。他还有一个论坛要参加,只得暂时走开。
周随鸣无事可做,干脆跟过去听了一会。论坛邀请的都是知名摄影师,大致是分享他们的个人经历。
其中,当属邱振扬的最离奇。不过师兄并不吊人胃口,他将自己在非洲被狮子追的故事讲成去菜场买菜,好像无论多么惊险,在他看来,那就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遥想当年,做户外摄影不赚钱,师兄一路死磕,周随鸣却私下做制片补贴,没想到干得挺好,直到有制作公司给他开了不错的薪水。
散伙饭吃得消沉,周随鸣愧疚了大半天,最后问邱振扬会不会继续吗。师兄套着那件摄影马甲,挠头,说当然了,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会,也不像你那样擅长和人打交道。
论坛结束,不少人争先与邱振扬合影。
周随鸣站在边上,听到有人向其祝贺,说恭喜拿下某顶级国际摄影奖的年度自然摄影师,邱振扬赶紧摆手,说过誉了,大家都很优秀的。
此次见面,两人没机会交流太多。邱振扬有点抱歉,与周随鸣约定,待忙完这阵,挑个单独的时间再聊过。
回去后,周随鸣查了下那个摄影奖的情况,翻到年度自然摄影师的入围名单,和邱振扬摆在一起的都是大师中的大师。
手机响,宋莺打电话过来。
好像在哪个办事中心,周围吵得要命,连带她也大着嗓门:“喂?喂?哎,小张这两天有找过你吗?”
没,周随鸣答,“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以为他至少会和你说的,”宋莺继续抬高声音,“他今天问我,哪里收相机和摄影设备的价格高一点,我纳闷了,问他干嘛突然要卖掉,那些不都是他之前攒钱买的吗?结果他嗯嗯啊啊了半天,讲也讲不清楚。”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欠债了?赌球?借贷?宋莺担心之余,不忘发挥想象力。周随鸣说,不知道,你别瞎想了,回头问问。
这件事隔天揭晓。小张来工作室搞卫生,被宋莺抓住,联合周随鸣一起拷问。
年轻人哪里顶得住,只能从实招来,说想和朋友搞个小影棚做电商摄影,起始资金不够,准备把用不上的东西卖了。
噢,赚钱啊,宋莺松口气,“不早说,我们还以为你欠高利贷了。”
小张不好意思,“都是私事,不想拿来麻烦你们。”
宋莺吊起眉毛,说我们好歹是你老板,你有创业计划,说啊,我们还能给你点意见。跟着话锋一转,说你要实在缺钱,问周随鸣借嘛,他会支持你的。
小张刚要傻乐,却被一把声音冷冷截胡,“用不上?你哪台相机用不上?”
啊?小张看向周随鸣,老实道:“就……不用留那么好的,商单搞个半画幅就够了,主要灯光吃钱,鸣哥你也教过,预算要花刀刃上。”
他像个好学生那样继续说:“不止相机,我准备把赤道仪望远镜那些都卖了,七七八八应该能凑够钱。”
都卖了。周随鸣重复一遍,“以后不干深空摄影了?怎么,怕吃苦?”
“……不是……”小张声音弱下来,“不赚钱啊……”
周随鸣盯着他,视线直接到像在盯镜子,“那你卖吧,去搞你的影棚,你选了这条路,以后最多和我一样,开个工作室当个体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帮你联系人,来收你那些东西,能比你上二手平台多卖个几百块。”
他面无表情,“要不要,要就点头,我现在就打电话。”
第34章
继巴厘岛一战,这是小张第二次见识到周随鸣发火,甚至在他眼中,这次的程度更为严重。
年轻人傻傻张嘴:“我……不……”
“周随鸣你发什么毛病?”
还是宋莺出声,推了一把周随鸣。小张嘴角往下撇,感到有些委屈,小声问他俩,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错,少理神经病。宋莺让小张去拖地,单独拽着周随鸣出门审讯。
两人走到工作室外面,周随鸣默不作声,掏出烟盒开始抽烟。
宋莺:“干什么,发病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张一直拿你当榜样,你想撒气也别撒到他身上。”
“他该骂。”
“放屁,周随鸣你搞搞清楚,你到底在骂小张还是骂你自己。”
“没区别。”
宋莺停顿半秒,换了态度,沉声道:“从巴厘岛回来之后,你整个人像得了离魂症,过去就算失恋,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周随鸣弹烟灰,“和他没关系。”
“那么和我有关吧?我是你合伙人,你的状态直接影响公司生意,还好最近没活进来,否则我都要怕你把工作室干倒闭了。”
宋莺讲到冒火,见周随鸣仍旧闷头抽烟,怒道:“张嘴骂人,你是轻松了,问题谁来解决?你要觉得小张搞电商摄影没出息,你给他谋出路啊。”
“我要有,也不至于和你合伙开这个破工作室了。”
兜来兜去还是一个问题,宋莺呸他,“你嫌破就别干,谁拦着你了?哎,好笑了,当初是谁主动提议要和我搭伙搞钱的?是你吧?”
周随鸣吐烟,“你不想赚钱?都是为生活低头吃屎,你要这么有追求,当年怎么不继续拍电影,跑来做什么广告片导演。”
我操?还骂上我了?宋莺恨得牙痒痒,踹了周随鸣一脚,拒绝共沉沦,“你少拖人下水,我和你不一样。”
有些过往不能拿来公开指责,宋莺入行是为还债,她以前拍电影赔过不少钱,只能转做时尚摄影。她审美好,同个明星,宋莺就是有法子把人拍得更漂亮一些,是某些艺人指定合作的广告导演。
可惜个性太直,搞不了人际关系,在制作公司混得太差。周随鸣看中她不顾一切的劲头,她看中周随鸣兜得了底的耐性,两人互补,才将工作室顺利开起来。
“当初我花了两百万拍电影,赔得底裤都没了,我爸妈到现在都不想看到我。我拍广告赚钱不是认命,是我要再攒两百万,所以哪怕是吃屎,我捏着鼻子也会继续吃。”
面前烟雾缭绕,周随鸣呵呵两声,“行,就算被你攒到了,然后呢?再去拍?一把梭哈赔光了怎么办?”
“赔了我就再回来吃屎!我能攒得出第一个两百万,就有第二个。我是不喜欢拍广告,但这坨屎是我自己选择吃的,我没后悔过,你呢?你是边吃边磨蹭!恨自己怎么吃了那么多年还是吃不惯!”
掷地有声的宣言像毒针,刺得周随鸣脑子嗡嗡响。他停止用排泄物比喻工作,以免再犯恶心,同时难得刻薄起来,嗤笑,“好,你厉害,你们都厉害,有梦想,不屈不挠。只有我最垃圾,自己选的路,我现在后悔了,不值得同情。”
宋莺平复少许,她终于看懂了,缓缓说:“原来你是想找人骂你。”
是啊,我欠得慌,周随鸣没再和她掰扯,灭了烟,转头回工作室整理东西。
小张还在拖地,见他进来,几次张张嘴,欲言又止,求助似的看向宋莺。
女人阴沉着脸,“随便他,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想通,没人帮得了,他要想做烂泥,让他做去。”
小张紧紧抿唇,眼见周随鸣理完个人用品,背包甩到肩上,扔下一句反正没活,大家都别来了,关门,还省点水电。
说到做到,最负责任的周随鸣任性起来,一连几天都不在工作室的群组中冒泡。
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只做几件事:吃饭、睡觉、擦镜头。
那些黑黢黢的镜头对着他,似乎有话说。周随鸣想,如果它们能开口,大概率是责怪,怪不见天日,怪无用武之地。
这晚,蜗居多日的周随鸣出门。邱振扬终于空闲下来,两人约在大排档吃宵夜。
周随鸣先到,点了一锅醉鸡煲。炉子端上来后,他默默看着下边燃起的火焰,随风时强时弱。
隔壁一桌人正在聊旅行的事情,说今年刚从苏格兰高地回来,听导游介绍高地的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衰退。动植物侵袭导致原始森林面积逐渐减少,如果要去观赏,最好尽早,否则以后不一定能看见那样壮阔的风景。
他听着,想起那年和邱振扬去拍摄,好像带路的向导讲过类似观点。看来大自然总会记得报复一下无情的人类,也不知道当初那棵枞树如今还在不在,是枯了还是被啃了,亦或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