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万象峰的外门弟子对王恪都不甚友好。他们是通过层层考核与选拔才能留下,而王恪什么都不会,只凭性情就让百草翁开了后门,难免有弟子觉得不公平。尽管百草翁只是给王恪提供容身之所,还让他做了许多杂活,许多弟子也仍对王恪有意见。
不过宗门戒规森严,大家瞧不上王恪,却不敢轻易对王恪动手,至多平日里刻意孤立、忽视王恪来解气。
倒是也有胆子大的、爱逞能的弟子总要挑战宗规。
林静平日很闲,又与胡青关系不错,成日跑到万象峰玩,一来二去就结识了王恪,也发现有几个熟面孔总欺负王恪。
今日这个正是其中一个。
这帮弟子资质也不怎么好,修习马马虎虎,多半是搞什么小把戏遭到反噬、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静白了这弟子一眼,让门口值守的弟子把人押去了恒静峰关禁闭。
这一小风波因林静阻止及时而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众弟子们也陆陆续续敢踏进藏书阁寻找秘籍了。
担心又有人想搞事,林静环顾一周,大大咧咧地凑到尚在发呆的白羡辰身边,抬手勾住人的脖颈:“来!你和我坐一块儿,免得又有人起坏心思。我师尊说了,今儿这里要是出乱子,他就扒了我的皮。所以大家都消停点吧,别给我找不痛快!”
林静嗓门不低,不仅说给白羡辰听,顺便警告了几个依旧蠢蠢欲动的弟子。
众人果然不敢再招惹林静,方才还黏在白羡辰身上的几道视线,瞬间收了回去。
林静小声嘀咕给白羡辰听:“刚刚飞出来那个弟子应该是想对你下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出事了……”
白羡辰矜持地笑笑,明显不想与林静攀谈,林静也没有自讨无趣,把白羡辰摁在距离谢无咎和百草翁不远的位置,守了一会就继续转身当门神去了。
“林静这孩子,虽然聒噪,但在修习上很有天赋,性情也不错,雷锤长老没有看走眼。”百草翁相较于其他长老要年迈许多,鬓角、胡须皆斑白,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慈祥,他赞许地看着林静的背影,随口与谢无咎夸奖林静的进步。
谢无咎眼神淡漠,没有要回应百草翁这个话题的意思。
百草翁习惯了谢无咎对待万事都冷冰冰的样子,心中清楚谢无咎只是不语,但一定有在听自己说话。百草翁咂摸了一下,又笑眯眯问:“从前半年见您一面都难如登天,可是近来,老夫怎么总觉得您无处不在似的?”
由于百草翁说话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白羡辰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了百草翁的问话。
白羡辰单手托腮,偏头看向谢无咎所在的方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无咎究竟为什么变得这么闲?
听出百草翁话语里的揶揄,谢无咎险些以为百草翁已经洞悉一切,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百草翁一眼。
百草翁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您要是实在眼馋旁人亲徒,不如自己再认真挑选一个。”
原来又是为了这个。
谢无咎心中了然,忽然抬头看向白羡辰所在的方向。不料,白羡辰也在盯着他看。
目光一触即分,白羡辰非常自然丝滑地把视线移到百草翁身上,仿佛方才只是凑巧瞎看,无意瞥过。
百草翁发现谢无咎走神,疑惑地循着谢无咎的目光偏头看了眼,看到“王恪”的脸后,百草翁回忆几瞬,对着白羡辰微笑点头致意。
白羡辰立即回以灿烂开怀的友善笑脸。
再回过头,百草翁觉得阁中寒气莫名重了起来,他没当回事,拢紧衣袖,与谢无咎说话的嗓音小了些:“这些天您来藏书阁,倘若再撞见那孩子被刁难,能帮就帮帮他。他没什么天赋,又因我一时恻隐之心遭了不少白眼……”
百草翁絮絮叨叨给谢无咎说了不少关于王恪性情纯善的事,每讲完一段就要惋惜——唯一不足,就是这孩子没有一丁点修习的天赋。
比起实力那些硬本事,百草翁其实更看重本性。他没有说假话,只要王恪有一丁点灵气,他都能力排众议收了这孩子,但王恪明显不是修行的料。
说完王恪,百草翁又把话题绕回谢无咎身上:“无论如何,对待收徒大典,您这次也不必像以往那般排斥,先看看再说。”
谢无咎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百草翁:“倘若我与您属意于同一个弟子,您会让给我吗?”
百草翁没想到谢无咎会与他开这种玩笑,他疑惑地望向谢无咎,又没在谢无咎面上咂摸出一丝玩笑的意思。百草翁打了个寒噤,忽然想到多年前一个诡异到让他连做好一阵子噩梦的清晨。
白羡辰身具火体,与雪笺峰的寒冷相冲。拜谢无咎为师后,白羡辰久住雪笺峰,生病的频率也增加了。
往日里,白羡辰闲来无事,谢无咎又繁忙不理他时,他就喜欢追着几个长老玩,与百草翁的关系一直不错。
有一段时间,白羡辰大病一场,很久没有到万象峰找过百草翁。
白羡辰曾经就总说自己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受他点拨,常年没再踏足雪笺峰的百草翁灵机一动,特意让弟子下山采买了零嘴和玩物,挑了一个清晨,打算去雪笺峰探望一番,哄白羡辰开心。
谢无咎不喜生人,雪笺峰连杂役弟子都没有。百草翁一路畅通无阻,先去宗主居所敲门,半晌无人应。
他又绕去白羡辰的居所敲门。
这次有人应了。
“进。”
是宗主的声音。
虽然谢无咎这看起来就不会关心人的冰块大早上出现在生病弟子的居所很诡异,但推开门前,百草翁还没有想太多。
推开门后的场景才叫一个惊世骇俗。
百草翁看见宗主倚坐在床榻边上,怀里半搂半抱着一个人。
谢无咎是完全剥离于人间烟火气的长相,他骨相锋利却不显戾气,也无一处流露温情,肤色冷白若雪,眼底像是永驻在冷漠冰原似的,沉寂默然,没有情绪波澜。
一张好看到惊天动地的皮囊,但几乎无人敢去亵渎。谢无咎给人的感觉总是没有涟漪、摸不到人气、容不得凡尘玷污的神性。
而他当时用非常亲昵的姿态搂着一个人。
这太可怕了。
想到谢无咎修的是无情道,百草翁眼皮狂跳,刚要开口,察觉他冒昧视线的谢无咎突然朝他瞥来一眼。
这一眼完全不像谢无咎了。
他像一头领地被冒犯的凶兽,微微起身遮住了怀里人的脸颊,带着排斥、警惕、不耐……种种不该出现在他眼里的情绪,骇的百草翁心神俱震。
卧槽。鬼啊!!
无情道是这样修的吗!?合欢道才这样修吧!?宗主改修合欢道了!?
百草翁惊愕地瞪着眼睛,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看清靠在谢无咎怀里的人是白羡辰后,百草翁下意识就想顺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又呛在喉咙里了。
是白羡辰也不对啊!
而且看谢无咎衣领微乱,再瞧外面才亮起来的天,不难猜出谢无咎是这样将人搂了一整夜。
百草翁彻底失声了。
就在他要以为宗主是鬼变出来的那一刻,谢无咎终于开口了:“他还病着,您改日来探望吧。”
或许是百草翁震惊错愕的样子太明显,谢无咎又多问了一句:“师尊不应该这样照料徒弟吗?”
谁家师尊照料徒弟用这种姿势?谁家师徒关系好到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这……
那日谢无咎的表情也是同样的似笑非笑,百草翁完全看不出来谢无咎是不是在开玩笑。
谢无咎问的架势很认真,他微微偏着头,只需调个角度就能在白羡辰额头印上一吻,他一手搭在白羡辰的腰间,将人半圈在怀里,问百草翁:“这样不对吗?”
别闹了。这对吗?这能对吗!?
百草翁瞪着这二人亲密暧昧的姿势,很想让谢无咎亲眼用别的视角看看这一幕,看完还能觉得这对吗?
可谢无咎眼里澄澈,明显是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想到谢无咎“非人”的本质,百草翁对着眼神天真到有些残忍的宗主说不出半点重话,只能反问:“您自己觉得,这样对吗?”
谢无咎挑眉,听到百草翁这个反问,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像是好奇,一直在盯着白羡辰看。
百草翁心脏狂跳,真的很怕谢无咎再做什么刺激他的事。
万幸谢无咎没有。
谢无咎只是轻声说:“看您的反应,似乎不对。”
话是这么说,扣在人身上的手却半点松的意思都没有。
百草翁心中一紧。
那日离开雪笺峰后,百草翁几夜没睡好觉,他不敢声张,只是在白羡辰病好找他玩时提点了两句。
当他提起那日推门而入的盛况后,白羡辰也没有很大波澜,他用糊弄谢无咎的话来搪塞百草翁,理直气壮道:“师尊就是应该这样照料亲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