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哥说你前段时间宅在家里的时候喜欢玩这个,于是给这边也买了一套,让你过年的时候也能玩儿,爸先拆出来试了试,小锦不介意吧?”
“……不介意。”
盛锦已经惊讶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回过神来,已经被盛珩拉着坐下,手里塞了个游戏手柄。
和长辈玩这类电子产品的体验即使是对盛锦来说也很新奇,他们选了简单的双人小游戏,简单磨合过后就渐入佳境,不过父子俩没能玩太久,谈完事下来的温如琢眼见盛珩眼底压着的疲惫,二话不说就要将人带上楼休息。
他掩饰得太好,饶是时刻有在关注他的盛锦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于是止不住地产生愧疚。
“爸……”
“没关系,小锦。”盛珩离开前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爸很开心,不仅是能够和你玩游戏,还因为你愿意向我袒露你的态度——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
这一整天的交际活动已经过分消耗了盛锦的精力,但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却始终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困意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思绪却像是被猛灌了薄荷叶般清醒。
直到月色也掩进云层中,盛锦才眨眨在黑暗中睁得有些酸涩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不过半分钟,他就站在这层楼与他相对的那扇房门前,试探性地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又过了半分钟,门被人从内侧打开,盛时澜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站在明暗界限间的人神情冷淡,垂下的视线仿佛夜色中翻滚的海。
盛锦迎着那道视线,开口时声音很轻,“哥,我想和你聊聊。”
暖黄的灯光亮起,盛锦自觉地在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盛时澜递来的温水,又看着对方取来薄毯将他完全包裹,最后才在他身边坐下。
“小锦想和我说什么?”
身上盖着的薄毯带着盛时澜身上常有的馥奇调冷香,涌入鼻尖后莫名让盛锦尚且摇摆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在家里休息的那一个月,盛锦除了牵挂和担忧,也仔细思索了许多和未来有关的事,原本只是有些雏形的想法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此刻,他握住杯子的手紧了又紧,正式开口时语气轻却坚定。
“盛时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想做公益律师。”
只这一句话,再没了下文。
“想好了?”
向来偏冷的声响在静夜中敲出碎玉般的凉,盛锦看着盛时澜缓缓起身,接着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对方投注而来的目光依旧沉静,掌心合拢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一下像是把他暗藏的纠结也握在手中。
“或许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盛时澜的语调变得理性而沉冷。
“但那些所谓的弱势群体,也并不代表善良。他们中有许多人擅长欺骗、利用以及道德绑架。这个过程当中你经历的人与事会致使你无比痛苦、怀疑初衷,会逐渐磨损、打碎你的心气以及所谓的理想。”
“这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选择去做的事——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做吗?”
“……嗯。”盛锦缓缓点了下头,被盛时澜的语气带得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想好了。”
“这是我学法的初衷。”
“好,那就试试。”
盛锦被盛时澜骤然落下的肯定弄得有些迟疑,“……你同意?”
“同意我做一个或许没有回报的工作,同意我只是成为一个普通人——或许我会像你说的一样被挫伤锐气,会变得懊恼、难堪,不是任何人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会辜负许多人培养和期待。
这句话盛锦没有说出来。
但是盛时澜明白了。
“那又怎么样。”
“我从不要求你做到什么,爸妈也是,倘使你快乐、幸福,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你会有一丝难过的可能。”盛时澜的语气变得不急不缓,透着难言的温柔,“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将站在你身后。”
“小锦,你让我变得不再像曾经的我。”
牵挂一个人,想要占据他生活的全部、掌握他所有的动向,知道他每天都和谁说话,又喜欢上了什么食物,却又愿意给他独立的私人空间,任凭他自由生长;不希望他对别人笑得过分好看,却又希望他永远快乐。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又希望你能真正地去做自己。”
被精心饲养的,没有翱翔在风霜里被磋磨过的乌鸦不会得到真正的成长,也不会真正地快乐。
“小锦。”盛时澜看着他,声音极其沉淀,“你还小的时候,我向你承诺过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
盛锦愣了愣,当时的他和如今的他都只把那句话当作是简单的安慰。
盛时澜看破他的想法,眼底少见地漫起一点很浅的笑,尾音徐徐,如同安抚,“小锦,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权力与金钱之于我曾经只是趁手的工具,但后来它们开始具有更多意义。”
“当我走得高些,就意味着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走到更高的地方,拥有选择的余裕,无论是继续从事法律行业,抑或是从商、从政——我都能把你托举到更高的地方,甚至是最高的地方。”
“所以即使你选择了你想要的道路,我也依旧能保护你。”
他会尽可能地铲除所有不利因素,为他的玫瑰留下一片安全适宜的土壤。
“小锦不愿意让我做你身旁的一棵树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你不想享受我的荫蔽,那就抽干我的养分,去供养你的尖刺,你的武器。”
话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跑偏,盛锦一下子震住了,他心神具震,一时难以说出任何话语——他所担忧的问题,在这些近乎偏执的剖白面前突然显得那样渺小。
最后,盛锦张了张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你爱我,盛时澜。”
超越了兄弟之间的亲情的,或许同样超越了所谓爱情的,他早已触摸、早已知晓,却不愿承认的。
“你爱我。”
这样一份厚重的、毫无保留的爱。
窗外落雪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很轻很轻,近乎要消散在沉默暖光里的一声。
仿佛云销雨霁,陈雪初融,是盛锦在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再难忘怀的笑。
“我做的事情足够让你感受到我在爱你吗?”
“我……”盛锦刚把话说出口的勇气在这样专注的眼神中倏地一缩,他抿了抿唇,不自觉用了些撒娇的语气,“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把自己抽干之类的话,你说得这么残忍,我好难过。”
“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付出。”
“那是我的荣幸,小锦。”盛时澜用带笑的脸庞贴住盛锦的掌心,他将声线压得很低,仿佛来自黑夜的絮语,“你需要我——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快乐。”
盛锦清楚他不应该随意放纵下去,将事情带往他原本所不愿的走向,但是现在心底涌起一阵的感受,将眼眶和鼻腔全都熏得酸涩,于是只能叫到:“盛时澜。”
“我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好难过。”
“为什么,小锦。”
“你不要那么爱我。”
盛时澜就着仰视他的姿势靠近了些,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语调愈缓,眼神也尤为温柔,“为什么知道我爱你会让你难过?”
“你厌恶吗?”
“不、不……”盛锦轻轻摇头,抬手握住盛时澜的肩膀,像是证明又像是急于摆脱般说:“我也爱你。”
“我、我甚至可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盛锦说着,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他感到自己再次变得奇怪起来。
盛时澜触及盛锦的表情,原本柔和的面庞凝滞一瞬,却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哄他,反倒重新放沉了语调,显得颇为冰冷且残忍地开口:
“但是小锦,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种爱。”
“比起作为兄长,比起让你叫我哥哥,我想要的,是能够和你拥抱与接吻的权利。”
“毕竟人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产生欲/望,对吗?”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以至于盛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也跟着停住。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水杯已经被人拿走,他也不知不觉地落进了眼前人的怀抱。